二人随意翻检了四具尸体,扯开其胸前衣襟。果然,在每一具尸体的左胸位置,都清晰地刻着一朵线条简洁、却透着诡异美感的白色莲花印记!
袁世平看着那四朵几乎一模一样的白莲,倒吸一口凉气,抬头震惊地看向陈玄策:“你……你怎么如此料事如神?!”
陈玄策脸上并无得意之色,反而带着一丝凝重:“并非我神机妙算。胸口雕饰白莲,乃是拜神教核心教徒的一种入教仪式,象征‘出淤泥而不染’,皈依神之净土。我方才猜测,这群组织严密、行动一致的袭击者,很可能并非普通的蛮族流寇,而是拜神教蓄养的武装教徒。如今,不过是猜测得到了证实。”
袁世平恍然,又追问:“那你又是如何猜到他们是拜神教的人,而非普通蛮族?”
陈玄策分析道:“你想想,你独自一人,纵马荒原,看似只是个普通的旅人或武士。杀了你,并无多少实际好处,反而要付出代价。”
“可他们一下就出动十三名配合默契的好手,这显然是有组织、有预谋的行动。其目的,恐怕并非劫财或单纯杀人,而是意在袭击任何遇到的炎域之人,制造恐慌,加深炎域与蛮族之间的矛盾,破坏北境的稳定。而这,正符合拜神教,或者说其背后神族的利益。”
袁世平皱眉:“即便如此,派这十几人来杀我,也太小看我了。”
陈玄策推测道:“他们并不知道你的真实身份。在他们看来,你或许只是个有点武艺的炎域军官或贵族。在此地袭杀你,既能达成制造混乱的目的,也能试探边境的防御反应。拜神,拜神,他们所做的一切,最终自然都是为了他们所信奉的‘神族’铺路。”
他进一步透露:“其实,不止是你们炎域北境。根据我们掌握的情报,拜神教的触角,同样已经渗入冰蜀和云骧的北部边疆。只不过,这两国国内情况与炎域不同,拜神教缺乏大规模滋生的土壤,暂时还未成气候。”
袁世平不禁感慨:“你们的国家,当真如此铁板一块,难以渗透?”
陈玄策正色道:“这并非什么不可思议之事。一个国家的教化宣传、思想凝聚之功,本就是治国安邦的重中之重,如同树木之根基,房屋之地基。你们炎域上一任国君在位时,便极为重视此道。”
“他力行廉政,澄清吏治;大兴科举,选拔寒门;甚至破格任用有才干的女子为尚书,打破陈规。这些举措,都是在塑造一种积极向上、唯才是举、国家至上的意识形态和民心导向。”
“正所谓‘政通人和,则民心凝聚;教化昌明,则邪说难侵’。当国家将大多数事情做好了,让百姓能看到希望,感受到公平,口碑和凝聚力自然就高了,外部的歪理邪说便难以蛊惑人心。”
他对比当下,语气中带着一丝惋惜:“反观如今炎域,苛政、酷政、乃至暴政之说四起,朝堂党争酷烈,贪腐横行,民生艰难。虽然西境刚取得一场军事胜利,但国内的政治生态、民心士气,却在严重下滑,已是岌岌可危。堡垒,往往最先从内部被攻破。”
袁世平默然。他在帝都,虽也感受到与以往不同的氛围,只觉得是权力斗争加剧,却从未站在如此高度,思考过这背后对国家根基的侵蚀。陈玄策的话,如同警钟,在他心中轰鸣。
陈玄策看着他,语气复杂:“说实话,当年西境一战,我们败于卫无疾之手,对你们炎域军队的韧性、尤其是对你袁大将军的勇武,是心存忌惮的,视之为可怕的对手。可如今看来,若任由朝堂腐败继续侵蚀下去,不用外敌来攻,炎域恐怕自己就先从内部朽坏了,届时……还有多少真正可战之力?”
袁世平深吸一口气,抱拳沉声道:“今日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袁某……受教了。”
陈玄策摆了摆手,目光望向北方,忧色更重:“我现在更担心的是,若神族真的举兵南下,以炎域目前的内忧外患,很可能成为第一个被击碎的国家。他们一旦占领了炎域,就获得了富庶的东部沿海、庞大的人口以及战略主动权。到那时,冰蜀和云骧,恐怕就要面临前所未有的巨大麻烦了。”
一股豪气在袁世平胸中激荡,他斩钉截铁地说道:“只要我袁世平还有一口气在,必率炎域儿郎,死守国门,绝不让他们踏进一步!”
陈玄策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中有欣赏,但更多的是现实的冷静:“袁将军,这种鼓舞士气的话,对自己人说说也就罢了。面对真正的大势,光有决心是远远不够的。况且,政治腐烂到一定程度,军事就再也没有存在的价值了,因为军队赖以生存的根基——国家,已经烂掉了。”
这话如同冰水浇头,让袁世平瞬间沉默。他无法反驳,历史的教训比比皆是。
陈玄策继续提供情报:“就目前我们拼凑的信息来看,神族的动作已经非常大了。他们通过武力侵蚀和驱赶蛮族,进行实质上的领地扩张;通过拜神教进行思想渗透和内部瓦解;通过收买底层人心,为将来入侵构建内应和‘带路党’。”
“而且,据可靠消息,神族中有一部分拥有特殊能力的个体,很可能已经伪装身份,潜入了各国腹地,进行情报收集,甚至……执行刺杀要员的任务。”
袁世平闻言,猛地点头:“不错!我在帝都就曾遭遇过一次精心策划的刺杀,险死还生!”他想起那惊险一幕,至今心有余悸。
“什么?!”这次轮到陈玄策大吃一惊,他霍然转头,紧紧盯着袁世平,“有这等事?大将军在帝都,天子脚下,险些被刺杀!”
袁世平被他激烈的反应弄得一怔,解释道:“那是我大意了,当时身边没有护卫,单独行动,给了贼人可乘之机……”
陈玄策脸上露出了极度无语的表情,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摇了摇头,将后面的话咽了回去,只是意味深长地低声自语了一句:“是吗……”
他那眼神仿佛在说,炎域的内部问题,恐怕比想象的还要严重得多。
有些话,点到即止。陈玄策不再多言。
几人回到原地,分别的时刻即将到来。陈玄策从行囊中取出一个用油布包裹的册子,递给袁世平:“这便是我想请你帮忙看看的剑法——《观星剑诀》。”
袁世平接过,讶异道:“国师说的‘帮忙’,就是直接将这剑法赠予我?”
陈玄策笑道:“说是帮忙品鉴,其实也是想借你之眼,看看这剑法是否真有价值。不瞒你说,上次交战,我败于王玄策之手,深感羞愧,始终过不去心里那道坎。总觉得不是剑法本身的问题,是我未得精髓。”
“后来我在冰蜀寻了诸多剑术名家观看,他们却众口一词,说此剑法华而不实,近乎废品。我心中始终存疑,您的剑法,举世无双,于武道有独到见解,想请您一观。”
袁世平郑重收下:“既如此,袁某定当仔细研读,不负所托。”
此时,青田龙雨在霍夫曼搀扶下走上前,虽面色苍白,眼神却依旧锐利,他对着袁世平抱拳,声音虚弱却坚定:“袁将军……今日之败,龙雨心服口服……待我伤愈,棍法精进之后,定当……再寻将军,一雪前耻!”
袁世平欣赏他的棍法,朗声笑道:“好!袁某随时恭候!”
霍夫曼则围着袁世平的“墨龙”和巨剑“天阙”转了好几圈,眼中闪烁着痴迷的光芒,搓着手道:“袁将军,你这马,这剑,真是……巧夺天工,力与美的结合!唉,真想带回云骧,好好研究一下它们的结构和锻造工艺啊!”
袁世平大笑:“霍夫曼先生,这恐怕不行,它们可是我的老伙计!”
陈玄策最后道:“袁将军,日后若有要事,可派人到冰蜀边境的‘清风驿馆’留信,言明交予‘陈先生’,我自会知晓。”
“好!清风驿馆,陈先生,袁某记下了!”袁世平抱拳。
“江湖路远,袁将军,珍重!”陈玄策拱手还礼。
“诸位,后会有期!”袁世平翻身上马,墨龙人立而起,发出一声响彻云霄的嘶鸣。
朝阳之下,几人互道珍重,各自转身。
袁世平心头那因北境迷局而笼罩的阴霾,此刻已一扫而空。这次任性的孤身探查,竟收获了如此至关重要的情报与洞察。
他紧了紧手中的《观星剑诀》和那块沉甸甸的“军”字令牌,目光不舍地望几人离去的方向。
江湖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