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小说网 > 穿越架空 > 江山飞雪 > 第66章 铁血
厅外,军棍击打在肉体上的沉闷声响与李崇山逐渐微弱的哀嚎求饶声,如同无形的鞭子,抽打着议事厅内每一个将领的神经。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目光在面沉如水的袁世平与白牧之之间来回逡巡,心中充满了惊惧与不解。

终于,在那令人窒息的杖刑声中,袁世平冰冷的目光如同两把淬火的匕首,牢牢钉在白牧之身上,缓缓开口:

“白牧之,你——可知罪?!”

来了!

白牧之心中猛地一沉,随即反而升起一股“果然如此”的释然与悲凉。

这一幕,在他脑海中早已预演了千百遍。钦使前来,无非是查他有无反心,有无贪腐,有无虐民。他自问无愧于心,但面对这欲加之罪,他已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迎向袁世平,带着武将的倔强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朗声道:“末将愚钝,不知身犯何罪,还请大将军明示!”

他以为接下来会听到“拥兵自重”、“贪墨军饷”、“残害百姓”之类的指控,他甚至已经在心中打好了腹稿,如何一一辩驳。

然而,袁世平接下来的话,却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如同奇峰突起,让所有在场之人,包括白牧之自己,都愣住了。

“何罪?”袁世平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痛心疾首的斥责,“北境民不聊生,饿殍遍野,流民塞道,百姓易子而食!此情此景,你身为镇北将军,北境天柱,执掌全境兵马,难道就视而不见,听而不闻吗?!”

白牧之下意识地辩解,这是他早就想好的托词:“大将军明鉴!民生凋敝,此乃地方官府治理无方,赋税过重,加之蛮族流民涌入,冲击地方所致!末将一介武夫,职责在于戍边御敌,这民政之事,实在……有心无力啊!”

他以为袁世平会将这“屎盆子”扣在他横征暴敛上,他已经准备好了反驳的证据——税赋账目清晰,皆入府库,用于军需及流民安置。

但袁世平的反应,再次让他措手不及。

“官府?好一个‘官府之事’!”袁世平猛地一拍案几,霍然起身,居高临下地指着白牧之,语气中充满了失望与愤怒。

“白牧之!你告诉我,‘天柱’二字,是何分量?!北境百姓,我炎域子民,用这‘天柱’称呼你,是把你当成擎天一柱!是希望你能撑起这片天,护佑他们在这苦寒之地,能有一方安居乐业之所!是希望在天塌下来的时候,你能顶在前面!”

他向前一步,目光灼灼,声音如同洪钟,震得整个大厅嗡嗡作响:“可现在呢?天还没塌,只是刮风下雨,只是苛政如虎,只是流民冲击!在最需要你这根‘柱子’站出来,为他们遮风挡雨,抵御不公的时候,你在哪里?”

“你告诉我,你往后撤了!你任由那些昏聩的官府胥吏,对那些本就艰难求生的百姓横征暴敛!你任由那些混乱的蛮族流民,冲击他们的家园,抢夺他们的口粮!你手握二十万雄兵,却眼睁睁看着治下的子民在饥寒交迫中挣扎、死去!你这擎天之柱,擎的是什么天?!护的又是什么民?!”

这一番话,如同醍醐灌顶,又如同惊雷炸响!

白牧之彻底傻了,呆呆地跪在那里,张着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预想了无数种指控,唯独没有这一种——不是责备他盘剥百姓,而是责备他保护百姓不力!

不是指责他权力太大,而是指责他权力用得不够!

这完全颠覆了他对朝廷钦差、对政治斗争的认知!

不仅仅是白牧之,厅内所有将领,包括原本对袁世平充满愤懑的王剑、田蒙等人,此刻也都惊呆了,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他们原本以为大将军是来替朝廷兴师问罪,打压白牧之的,可这番话……这哪里是问罪?这简直是在鼓励白牧之拥兵自重,甚至……无视中央政令!

白牧之的大脑一片混乱,他下意识地喃喃道:“可……可朝廷这边……赋税、流民安置之策,皆是中枢所定,末将……末将岂能……”

“朝廷?!”袁世平打断他,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与一种超越阶层的磅礴气魄,“一些结党营私的奸臣,一些碌碌无为的乱党,就能代表朝廷?”

“一些明知道是饮鸩止渴、祸国殃民的政策,就能代表朝廷?白牧之,你身为边镇大将,封疆大吏,你对朝廷负责,不是对那些尸位素餐的蠹虫负责!你是要对炎域的江山社稷负责!对炎域的千秋万代负责!对这北境千千万万的炎域子民负责!”

“轰!”

这番话,如同在干涸的心田里投入了一颗火星,瞬间点燃了所有北境将领胸中积压已久的郁气与豪情!一直以来,他们承受着朝廷的猜忌,背负着盘剥百姓的骂名,内心何尝不憋屈?何尝不想真正为这片土地和百姓做点事?

此刻,从位高权重的大将军口中,竟然听到了如此“大逆不道”却又无比契合他们内心想法的言论!

大将军,好气魄! 几乎所有将领心中都涌起这样一个念头,看向袁世平的目光,从一开始的恐惧、不满,瞬间转变为震撼、钦佩,甚至是火热的认同!

白牧之也被这番话深深震撼,他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了眼前这位大将军。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激动,问出了一个最关键、也最实际的问题:“大将军……末将……末将明白了!可……具体该如何做?若遇到官府强行征税,或是蛮族流民大规模骚乱,冲击州府,末将……该如何处置?若朝廷怪罪下来……”

袁世平看着他,眼神中带着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意味,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你手中握着二十万北境儿郎的血性!握着足以荡平北境一切魑魅魍魉的刀剑!难道就不知道,该怎么保护你治下的百姓吗?!”

他逼近一步,几乎是在低吼:“什么叫‘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不是让你拥兵自重,对抗朝廷!而是让你在涉及国家根本、百姓存亡的大事上,要有担当,要有魄力!该强硬时,就必须强硬!记住,你忠的,不是哪一个人,也不是哪一个僵化的条文!你忠的,是这天下苍生,是炎域的根本!”

白牧之只觉一股热血直冲头顶,多年来积压的困惑、委屈和无奈,在这一刻仿佛找到了宣泄的出口和明确的方向!他重重抱拳,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末将……受教了!”

初步统一了思想,接下来便是最棘手的问题——蛮族流民。

白牧之脸上露出了深深的无奈和疲惫:“大将军,非是末将不愿管,实在是……力有未逮,投鼠忌器啊!关于蛮族流民,安抚?朝廷拨发的钱粮远远不够,北境本就不富庶,自己都捉襟见肘。”

“镇压?末将已经下令处置了好几批闹事劫掠的,杀的人头滚滚!可杀了一批,又来一批,而且仇恨越结越深,反抗更加激烈!如今涌入关内的流民,数量恐怕已近百万之巨,遍布北境各郡,牵一发而动全身,稍有不慎,就是遍地烽火啊!”

副将王剑也接口道:“是啊大将军!这些蛮子,杀不怕,赶不走,安抚又没那么多资源,就像牛皮糖一样黏在北境,搞得乌烟瘴气!我们真是进退两难!”

田蒙更是愤愤道:“那些朝廷大老爷,只知道张嘴让我们安抚,可钱呢?粮呢?光靠嘴皮子能安抚得了饿红了眼的蛮子?”

将领们纷纷诉苦,将处理蛮族流民的困境一一摆在台面上。

袁世平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直到所有人都说完,厅内再次陷入沉默,等待他的决断。

他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寒意:

“你们的问题,不是杀多了,而是——杀少了。”

轻飘飘的一句话,却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块巨石!

所有人都惊呆了,难以置信地看着袁世平。就连王剑、田蒙这些以勇猛嗜杀著称的将领,也感到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他们自问已经杀伐果断,可在大将军口中,竟然成了“仁慈”?

一名年纪稍长的将领忍不住出列,语气带着不忍:“大将军……这……上天有好生之德,如此大规模屠戮,是否……有伤天和?恐非仁者所为啊……”

这场景颇具讽刺意味,一群平日里在战场上杀人不眨眼的悍将,此刻却在劝说主帅不要过于残忍。

袁世平冷笑一声,那笑声中充满了对所谓“仁德”的蔑视与现实主义的冷酷:“上天有好生之德?那是对我炎域子民!对这帮与我们敌对厮杀上百年的蛮族?若是算上华胥古国时期,那就是千年的世仇!血债早已汇流成河!”

他目光扫过众人,语气愈发凌厉:“如今,他们在北边被更强大的力量驱赶,活不下去了,跑过来,说一句‘归降’,我们就要敞开怀抱,把他们当自己人?就要把我们子民本就稀少的口粮分给他们?就要容忍他们冲击我们的秩序,劫掠我们的百姓?谁给他们的脸?”

“这是投降吗?这分明是鸠占鹊巢,是引狼入室!”

白牧之听得心惊肉跳,试探着问道:“那……大将军的意思,是……是全都……?”他做了一个抹脖子的手势,脸上充满了骇然。那可是数百万生灵啊!

“当然不是全杀。”袁世平否定了这个最极端的想法,但眼神中的冷酷并未减少分毫,“杀戮,只是手段,不是目的。我们的目的,是彻底解决北境的隐患,将这些不受控制的‘火药桶’,变成可利用的‘柴薪’。”

他话锋一转,终于抛出了最关键的因素:“而要做到这一点,关键在于——区分,而区分的标准,就是拜神教。”

接着,袁世平将之前从陈玄策那里得知的,关于拜神教的本质、其背后神族的阴谋、以及其在北境系统性地污名化白牧之、煽动矛盾的行为,详细地向在座将领阐述了一遍。他讲得条理清晰,分析鞭辟入里。

将领们听得目瞪口呆,冷汗涔涔。他们之前只觉得拜神教是个蛊惑人心的邪教,却没想到其背后竟然牵扯到如此巨大的阴谋,关系到整个北境乃至炎域的存亡!

“所以,”袁世平总结道,“我们必须快刀斩乱麻,打破目前这温水煮青蛙的死局!计划如下——”

他站起身,走到悬挂的北境地图前,手指划过一个个区域,声音沉稳而充满杀伐决断:

“第一步,犁庭扫穴,铲除核心! 以‘图谋造反,勾结外敌’为名,动用军队,雷霆出击,扫荡所有已知的拜神教据点、集会场所。将其主教、核心传教士、讲师以及狂热的骨干信徒,全部抓捕!一经核实身份,无需审判,就地正法,传首各地!我们要从根本上斩断其组织架构和宣传渠道!”

“第二步,甄别清算,以儆效尤! 利用拜神教作为‘筛子’,对所有蛮族流民进行甄别。凡信奉拜神教者,凡有反抗意识、参与过骚乱劫掠者,无论情节轻重,一律视为神族内应,从严从快处理,公开处置,以血腥手段震慑所有心怀不轨之徒!我们要让‘拜神’二字,成为死亡的代名词!”

“第三步,分而治之,驯化为奴! 对于剩余那些未曾信教、或信仰不深、表现驯服的蛮族,进行重新编管。挑选其中最为温顺、对我炎域表现出忠诚的,给予‘头人’地位,让他们自己管理自己的部落,但必须接受我军派驻人员的监督。同时,明确他们的身份——奴隶! 或者更‘文明’点说,‘归化民’,但本质就是奴隶!他们本身就是战败投降而来,必须从法律和实际待遇上,让他们彻底明白自己的低下地位!设立严格的等级,奴隶就是奴隶,想要提升地位,必须用绝对的忠诚和血汗来换取!”

“第四步,强制迁徙,釜底抽薪。 将那些被甄别后相对‘安全’的蛮族部落,分批、逐步强制迁徙到帝国内地,如江南、蜀中等地,打散安置,与当地居民混居。让他们远离熟悉的草原环境,失去聚众作乱的根基,在强大的文化同化力量下,逐步消磨其民族特性,最终化为我炎域的一部分劳力。”

“第五步,以蛮制蛮,巩固统治。 组建完全由‘忠诚’蛮族组成的仆从军或辅助部队,给予他们比普通蛮族稍好的待遇,但将其家人置于我军控制之下作为人质。用他们来对付那些不听话的蛮族部落,或者将来作为对抗更北方威胁的炮灰。让他们内部互相消耗,互相监视。”

“第六步,土地再分配,稳固根基。 将清理出来的,原本被蛮族占据或荒废的土地,收归国有,然后分配给在平乱中立功的将士,或者招募内地无地贫民前来屯垦。如此一来,既奖励了军队,又加强了炎域主体民族在北境的人口优势和统治基础。”

袁世平一条条说出,计划环环相扣,虽然充满了血腥、残暴与高压,但无疑是将目前北境死局彻底破开的最直接、最有效的方法。这不是仁政,这是霸术,是乱世用重典的极致体现。

厅内一片寂静,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将领们都被这庞大而冷酷的计划震撼了。但仔细想来,这确实是解决目前困境的唯一途径。温水煮青蛙,最终大家一起死;快刀斩乱麻,虽然短期内血流成河,但却能换来北境的长久安定,以及应对未来神族威胁的能力。

白牧之看着地图,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有震惊,有恍然,也有一丝终于找到方向的决绝。他深吸一口气,率先抱拳,沉声道:“末将……遵令!愿为大将军前驱,肃清北境,还我炎域朗朗乾坤!”

“末将遵令!”王剑、田蒙、张贲等所有将领齐声应诺,声音中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杀气与对袁世平铁血手腕的敬佩。

一场针对北境拜神教和蛮族流民的腥风血雨,即将在这位杀伐决断的大将军主导下,猛烈地刮起。北境的天空,注定要被染上一层血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