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小说网 > 穿越架空 > 江山飞雪 > 第67章 序幕
袁世平那番杀气腾腾的部署,如同一颗投入滚油的火星,瞬间点燃了北境军这台压抑已久的战争机器,更准确地说,是点燃了军中那股在蛮荒之地酝酿已久的嗜血与功名欲望。

命令下达,将领们非但没有丝毫抵触,反而个个眼冒精光,热血沸腾!他们在这苦寒之地戍守多年,与蛮族厮杀,与天争命,骨子里早已浸透了弱肉强食的丛林法则。

朝廷以往那种时而怀柔、时而紧缩、处处掣肘的政策,早就让他们感到窝囊憋屈。

尤其是这次放任数百万流民进来,搅得北境不得安宁,他们早就想动手屠杀了。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如今,大将军亲自下令,允许他们“甩开膀子干”,用最直接、最暴力的手段清理北境,这简直是给他们松开了枷锁,打开了通往权力和财富的捷径!

拜神教?杀!

不听话的蛮族?杀!

所有阻碍北境“安定”的因素,都在屠刀的清扫范围之内!

以暴制暴! 这四个字成了许多中下层军官心中最简单直接的行动准则。

他们仿佛已经看到,在血与火的洗礼后,一个由北境军说了算的新秩序将在朔方建立。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这才爽!这才是北境的规则!

一向被认为是残忍凶狠的白牧之,此刻只觉得自己是只温顺的小兔子。这大将军,才是名副其实的杀神!

北境,在经历这场雷霆万钧的会议之后,必然被注入了狂暴的灵魂。

不再是过去那种边塞重镇固有的、带着几分疲惫的沉稳,而是变成了一头苏醒的、饥渴的战争巨兽的心脏,每一次搏动都将灼热的血液——带着杀意的军令——泵向四肢百骸。

最先感受到这股灼热脉动的,是军中那些早已被风沙、鲜血和严酷生存磨砺得情感粗糙的将领们。当“犁庭扫穴”、“以暴制暴”这些词汇被作为军令,从上级口中斩钉截铁地吐出时,一种久违的、近乎原始的战栗和兴奋,如同电流般传遍了许多人的脊梁。

那不是对未知的恐惧,而是对即将到来的、被允许的、肆无忌惮的释放的期待。

副将田蒙,此刻想到被执行军棍的二人。

虽说那是大将军下的命令,但若真打死了,终究是麻烦。尤其是那个赵破虏,在帝都似乎也有些背景,到时候不敢得罪大将军,肯定就迁怒北境了。

他快步来到行刑的校场。

夜色中,校场角落的火把噼啪作响,映照着趴在条凳上、已然昏死过去的两人。臀部和大腿后方皮开肉绽,鲜血浸透了破烂的衣裤,看上去惨不忍睹。行刑的军士们肃立一旁,气氛凝重。

田蒙走近,蹲下身,假意查看伤势,手指在赵破虏的伤口附近按了按,又探了探李崇山的鼻息。他眉头微不可察地一动。

行刑的军头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老兵油子,此刻凑过来,压低声音,带着一丝谄媚:“将军放心,弟兄们手上都有分寸。开头二十棍是实打实的,见红见肉,给里头各位将军看着。后面……听着动静大,其实都收着力呢,伤皮肉,不伤筋骨。这两位爷是帝都来的贵人,咱们哪能真往死里招呼?养个把月,准保又能活蹦乱跳。”

田蒙心中了然,面上却不动声色,瞪了黑牙一眼,低骂道:“就你他娘的机灵!要是搞砸了,看老子不扒了你的皮!”

黑牙嘿嘿一笑,搓着手道:“将军放心,这手艺,弟兄们熟得很!保管既立了威,又不伤和气。”

田蒙这才点点头,从怀里摸出一个小银锭,塞到黑牙手里:“带着弟兄们去喝点酒,暖暖身子。嘴巴都给我严实点!”

“谢将军赏!”黑牙喜笑颜开,连忙揣好银子。

另一名副将王剑,带着议事厅内尚未散尽的肃杀之气,回到了他那充斥着皮革、钢铁和汗液混合气味的营区。他没有召集所有校尉,而是只叫来了麾下最心腹、也最嗜血的三个家伙:掌管斥候的“独眼”胡狼,负责训练的“疤面”雷洪,以及专司清剿的“哑巴”屠夫——此人并非真哑,只是性情阴鸷,言语极少,动起手来却比谁都狠。

中军帐内,油灯昏黄。田蒙没有多余的废话,直接将那份盖着将军印的军令抄本扔在粗糙的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闷响。他目光扫过三人,声音因压抑的激动而显得有些沙哑,如同砂纸摩擦:“都听真了!大将军令!北境这块烂肉,该用烙铁烫一烫了!”

独眼胡狼那只完好的独眼里闪过狼一般的绿光,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将军,怎么个烫法?”

“拜神教的庙,见一个拆一个,骨头硬的,直接送他们去见他们的神!那些不安分的蛮子,甭管是流窜的还是扎堆的,但凡有根反骨,嗅到点腥味儿,就给我往死里打!首级,就是军功!”王剑的手指重重戳在军令上,“大将军给了咱们这把尚方宝剑,就别让它闲着!”

疤面雷洪摸了摸脸上那道从眉骨划到嘴角的狰狞伤疤,那是蛮族勇士留给他的纪念,他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的牙齿:“早该如此!老子这口恶气憋了多久了!这回,定要杀他个痛快!”

连一向沉默的屠夫,喉咙里也发出一声低沉如同野兽般的“嗬”声,表示赞同。

没有质疑,没有对可能的滥杀或后果的担忧,只有被点燃的杀戮欲望和积累军功的渴望。压抑太久了,朝廷以往那些首鼠两端、既要马儿跑又不给马儿吃草的政策,早已让这些悍将憋闷欲狂。如今,最高统帅亲自下令,允许甚至鼓励他们用最擅长的方式解决问题,这无异于打开了囚禁猛兽的牢笼。

“胡狼,你的斥候撒出去,把拜神教那些老鼠洞给我一个个刨出来!雷洪,你的人马随时待命,找到窝点就给老子碾过去!屠夫,清理战场、处置俘虏的事,你负责,手脚干净点,别留后患!”王剑迅速分派任务,眼中闪烁着野火般的光芒,“都记住,动作要快,手段要狠!让这帮杂碎知道,现在,是谁说了算!”

“遵令!”三人齐声低吼,声音中透出的杀气几乎要掀翻帐顶。

望着他们领命而去的背影,王剑深吸一口气,空气中已经弥漫开了血腥味。他知道,从这一刻起,北境将彻底变天。而他,以及他背后的北境军集团,将在这血与火中,攫取前所未有的权力和地位。

军队这台暴力机器如同脱缰野马般奔腾而出,仅仅数日,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

住在馆驿区独栋小院里的司马文若,却像一个冷静的旁观者,站在二楼的望台之上,凭栏远眺着朔方城在这股风暴下的剧变。

他的院落位置颇佳,能望见小半个城池和远处的城门。往日这个时候,朔方城虽不繁华,却也自有边塞的粗犷生气,炊烟袅袅,市声隐约。但此刻,映入他眼帘的,却是一派肃杀而紧张的景象。

一队队顶盔贯甲的骑兵,如同黑色的铁流,不断从各个军营涌出,汇聚到主干道上,然后带着雷鸣般的蹄声冲出城门,卷起漫天黄尘。阳光照在他们冰冷的铠甲和锋利的兵器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

那旗帜上狰狞的兽纹,仿佛也活了过来,欲要择人而噬。

城内街道上,到处都是佩刀持戈的巡逻军士,他们眼神警惕,步伐沉重,无形中给城市套上了一层枷锁。市场方向传来的不再是往日的讨价还价声,而是军需官们粗声大气的吆喝和催促,间或夹杂着商贾们小心翼翼的应和。

他还几次看到,一些穿着拜神教标志性灰袍的人,被反绑着双手,由凶神恶煞的军士押解着穿过街道。两旁的路人纷纷避让,眼神复杂,有快意,有恐惧,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深的麻木,已然绝望。

“效率真高啊……”司马文若轻轻叹息一声,声音消散在傍晚微凉的风中。他不得不承认,袁世平这套铁血手腕,如同最猛烈的药剂,在极短时间内就压制住了北境持续已久的混乱和高热。

拜神教的公开活动几乎瞬间销声匿迹,蛮族流民大规模的骚乱报告也戛然而止。一种冷酷的、基于绝对武力的“秩序”,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被强行塑造出来。

然而,司马文若看到的远不止这些表面的“成效”。他的眉头微微蹙起,心中那莫名的不安感越来越强烈。

“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他喃喃自语,想起古书上的这句话。

高压和恐惧,或许能让人一时屈服,但无法真正收服人心。

那些被屠刀斩断的仇恨,那些在清算中家破人亡的惨剧,那些被压抑的恐惧和绝望,并不会真正消失。它们会像地下的暗火,默默燃烧,积累着能量,等待着某个临界点的爆发。

或者,它们会扭曲变形,以其他更隐蔽、更腐蚀性的方式呈现出来——无处不在的告密,底层小吏借机而起的疯狂贪腐,以及人性在绝境中的彻底沦丧……

自此,百年间无数史学家所议论的。

乱炎域者,袁世平也。

正式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