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马文若端坐书案前,铺开宣纸,研墨提笔,想将这几日的观察和忧虑形诸文字,或许能找机会向大将军进言,提醒他注意这铁血政策背后潜藏的巨大风险。
但笔锋悬在纸面上方,久久未能落下。
最终,他还是颓然放下了笔。墨滴落在宣纸上,晕开一团污迹,如同他此刻的心情。
大势已成,军队这把利刃已然出鞘,饱饮鲜血,岂是几句忧思所能轻易收回的?
此刻进言,非但无用,恐怕还会引来猜忌,自身难保。
“为什么几日不见,大将军忽然有了这般决断……但愿能有后续手段,化解这戾气,导人向善吧……”他只能将这份深深的忧虑压在心底,默默注视着窗外那片被血色和恐惧逐渐浸染的天地。
政策的实施,牵一发而动全身。如湖面泛起的涟漪下,是深处汹涌的暗流和被搅起的污泥。
这股暗流,最先在基层,在那些接触最真实、最琐碎民情的衙门文牍中,显现出它狰狞的轮廓。
柳四光是朔方城民政司下一个最不起眼的抄录文书。职位低微,薪俸微薄,干的都是整理卷宗、誊写公文之类的琐碎活计。
他人到中年,三十三岁,面容清瘦,带着读书人特有的文弱和被命运完全磨平的棱角。
自幼喜读,可终其一生都未考上功名。最后,在姐夫的帮助下,来北境边城的衙门里,谋了份差使。
向来是谨小慎微,埋头做事,不敢多言。
但这几日,他感觉自己仿佛被抛进了一个光怪陆离、充满刺鼻血腥味的漩涡。他日常处理的文牍,不再仅仅是枯燥的户口统计、田亩登记,而是充斥着各种由新政催生出来的、令人心悸的内容。
这日,上官吩咐他随同户曹的一位钱姓典吏,去城外新设立的“蛮民归化登记处”协助工作,主要是记录发放“良民牌”的情况。
所谓的登记处,设在城东一片刚刚圈起来的荒地上,只用木栅栏草草围了一下,里面挤满了密密麻麻、面色惶恐、衣衫褴褛的蛮族民众。男女老幼皆有,大多面黄肌瘦,眼神中充满了对未来的茫然和深入骨髓的恐惧。
空气中弥漫着汗臭、尘土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维持秩序的兵士手持皮鞭,眼神凶狠,对拥挤的人群不时呵斥鞭打。
钱典吏是个四十多岁、身材微胖、眼皮耷拉的中年人,穿着一身略显紧绷的官服,坐在一张临时搬来的桌子后面,面前摆着一摞空白的“良民牌”和印泥。他态度倨傲,对排队等待的蛮人呼来喝去,仿佛面对的不是人,而是一群待宰的牲畜。
发放过程混乱而缓慢。所谓的“审核”,全凭钱典吏一双势利眼和一张刻薄嘴。
“名字?部落?以前拜过神没有?”钱典吏例行公事地问着,眼睛却滴溜溜地在对方身上打量,尤其是在那些略有姿色的女子身上停留。
一个老实巴交的蛮族老汉,因为耳背,多问了一句“大人说什么?”,钱典吏立刻不耐烦地一挥手:“听不清就滚一边去!下一个!”
老汉被粗暴地推开,踉跄着跌倒在地,绝望地张开嘴,却发不出声音,只有浑浊的泪水顺着沟壑纵横的脸颊流下。柳四光看得心头一紧,下意识想上前搀扶,却被钱典吏一个眼神瞪了回来。
“柳文书,做好你分内的事!记录!”钱典吏冷冰冰地提醒。
柳四光只得低下头,颤抖着笔,在名册上勾画。他看到,一个稍微机灵点的蛮人,偷偷塞给钱典吏一小块风干的肉干,钱典吏掂量了一下,面无表情地塞进袖子里,然后随意问了两句,便扔给他一块牌子。而那肉干,显然是这家人不知从哪里省下来的口粮。
更让他感到愤怒和无力的是,一个看起来只有十五六岁的蛮族少女,怯生生地走到桌前。她虽然面有菜色,但眉眼清秀,带着草原女子特有的淳朴气息。钱典吏的眼睛立刻亮了一下,问话的语气也“柔和”了不少。
“多大了?家里还有什么人?”
“十六岁,有个哥哥,家里其他人都走散了。”少女怯怯地回答着。
钱典吏听完,没有立刻发牌子,而是上下打量着她,脸上露出一丝淫邪的笑意:“嗯……身份有点疑问,需要单独核查。你,跟我到后面帐篷来一趟。”
说着,就要起身去拉那少女的手。
少女吓得脸色煞白,连连后退,眼中充满了惊恐。
“大人!使不得!”少女的哥哥,一个同样年轻的蛮族少年,猛地冲上前,护在妹妹身前,激动地用生硬的炎域语喊道:“我妹妹是清白的!她没拜过神!”
“滚开!”钱典吏被拂了面子,恼羞成怒,一脚踹在少年肚子上,“这里轮得到你说话?再敢阻拦,以叛逆论处!”
少年被踹倒在地,痛苦地蜷缩着。那少女发出一声尖叫,却被钱典吏带来的两个如狼似虎的帮役架住了胳膊,就要往旁边的帐篷里拖。周围的其他蛮人,有的面露愤慨,有的低下头不忍看,更多的则是麻木。
柳四光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他猛地站起身,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变调:“钱典吏!这么多人看着,这般……实属不妥!”
钱典吏没想到这个一向沉默寡言的小文书敢出头,愣了一下,随即阴阳怪气地说道:“柳文书,你这是什么意思?本官按规矩核查身份,有何不可?还是说……你想包庇这些蛮子?”
“核查身份,为何要带入帐篷?这……这分明是……”柳四光气得浑身发抖,却不知该如何措辞,他毕竟人微言轻。
“分明是什么?”钱典吏逼近一步,压低声音,带着威胁,“柳四光,别给脸不要脸!这里头的规矩,你不懂就别瞎掺和!坏了上官的大事,你担待得起吗?老老实实记录你的,少不了你的好处!否则……”他冷哼一声,未尽之语充满寒意。
看着钱典吏那有恃无恐的眼神,听着周围兵士皮鞭抽打空气的爆响,以及那少女绝望的哭泣和少年痛苦的呻吟,柳四光攥紧的拳头最终无力地松开。
他颓然坐回椅子上,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他知道,自己如果再坚持下去,非但救不了人,很可能连自己这微末的职位都保不住,甚至……有性命之忧。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少女被拖进了帐篷,帐帘落下,隔绝了内外,也仿佛隔绝了人性与兽性。少年的哭喊被兵士用刀鞘狠狠砸断。周围陷入一种死寂的麻木。
那一刻,柳四光感到无比的羞愧和愤怒。这“良民牌”,这本意或许是分化安抚、建立秩序的工具,但在执行中,却成了钱典吏这等胥吏手中肆意妄为、敛财渔色的利器!这哪里是归化?分明是通往更深地狱的入口!
“良民牌”的闹剧与悲剧,只是柳四光所见黑暗的冰山一角。随着他接触的文牍越来越多,更多隐藏在军功和秩序之下的血腥与污秽,逐渐暴露在他面前。
一次,他奉命去城西的军需后勤仓库,核对一批新到的“特殊物资”清单。所谓的特殊物资,主要是从清剿拜神教据点和蛮族部落中缴获的“战利品”,包括金银器皿、皮货、药材,甚至还有一些……人口。
在仓库角落,他无意中听到两个负责看守的老兵,趁着交接班的空隙,躲在避风处一边烤火喝酒,一边低声交谈。他们的对话,让柳四光如坠冰窟。
“……妈的,真是造孽啊!昨儿个又从‘劳力房’里抬出去三个,都没气了……那地方,简直不是人待的!”一个缺了颗门牙的老兵灌了口酒,啐了一口。
“嘘!你他妈小声点!不想活了?”另一个脸上有刀疤的老兵紧张地四下张望,压低声音,“那可是上面默许的买卖!一个大活人,尤其是那些身板结实的蛮子崽子,阉割干净了,品相好的,卖到内地那些有钱有势的大户人家,或是某些有特殊癖好的贵族府里,价钱能顶得上咱们好几年的饷银!”
“唉,说是这么说……可那毕竟是人啊!有些看着才十来岁,毛都没长齐……”
“人?蛮人可不是人,那就是牲口!是钱!管他呢!反正都是些养不熟的狼崽子,断了根,以后就老实了,也省得闹事。咱们只管看好仓库,别的,少打听,少议论!”
“劳力房”……阉割……贩卖……
柳四光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几乎要当场呕吐出来。他这才明白,那些在军事行动中被俘的蛮族青壮男子,除了部分被充作苦力,还有相当一部分,竟然面临着如此灭绝人性、堪比畜生的处置!
这条由军方默许、甚至可能参与的,将活人进行残害并标价贩卖的黑色产业链,其黑暗和残忍程度,远远超出了他一个读书人所能想象的底线!
他还看到过关于“劳工派遣营”的报告。成千上万的蛮族俘虏和被控制的部落民众,被成建制地编入这种营队,然后像货物一样被派遣到各地环境最恶劣的矿山、盐场和工地上,从事着几乎没有尽头的、高强度的、且毫无保障的体力劳动。
报告中轻描淡写地提及的“损耗率”,背后是无数被累死、病死、事故死的冤魂。
他也处理过关于“军功田”分配的文书。名义上是奖励有功将士,但在具体操作中,大量肥沃或被清理出来的土地,迅速被各级将领、他们的亲信家族以及善于钻营的地方豪强瓜分殆尽。
真正在战场拼杀的中下层军官和士兵,所能分到的往往是边远贫瘠之地,或者干脆只是空头许诺。土地兼并以惊人的速度在北境上演,新的权贵阶层正在血污中诞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