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方的市场,确实呈现出一种畸形的“繁荣”。出现了许多专门售卖“战利品”的摊位,从兵器、马具到明显带有蛮族风格的服饰、首饰、生活用具,甚至还有妇孺的衣物,琳琅满目,价格低廉得让人心惊。
卖主多是神情彪悍的兵痞,或是与他们勾结、眼神精明的商人。买主则多是内地来的客商,他们熟练地翻检着物品,讨价还价,神情淡漠,对这些物品背后可能沾染的血泪和毁灭的家庭毫无触动。
在市场的某个阴暗角落,甚至形成了半公开的“人力市”。一些脖子上挂着写明年龄、性别、健康状况木牌的蛮族男女,如同待售的牲畜般,麻木地站在那里,任由买主打量、挑剔。
他们大多是失去了部落和土地的流民,为了活下去,不得不卖身为奴。 柳四光曾看到一个骨瘦如柴的母亲,为了给怀里奄奄一息的孩子换一口米汤,颤抖着在卖身契上按下了手印。
那孩子睁着无神的大眼睛,还不明白母亲这个动作意味着怎样的永别。 这一切,都发生在“肃清北境”、“重建秩序”、“以暴制暴”的煌煌大旗之下。
柳四光坐在他那狭小、昏暗的值房里,对着堆积如山的文牍,常常感到一种窒息般的绝望。 大将军的雷霆手段,似乎清除了表面的威胁,稳定了局势,但却像用一种剧毒之药,杀死了病灶的同时,也让整个机体的道德、人性、乃至未来的希望,都在加速腐坏。
贪婪在权力的缝隙和默许下疯狂滋生,弱肉强食的丛林法则被奉为圭臬。 这一晚,梆子声敲过了三更,柳四光还在油灯下整理着白日里那些令人窒息的卷宗。
窗外北风呼啸,如同无数冤魂在哭泣。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准备吹灯歇息。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轻微、却又带着孤注一掷般急切的叩门声,突然响起。 笃…笃笃…… 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柳四光心中一凛,这么晚了,会是谁?衙门里的同僚?不可能。
他警惕地走到门后,压低声音问道:“谁?” 门外沉默了一下,然后传来一个颤抖的、带着浓重口音和哭腔的年轻声音,用的是生硬的炎域语言:“柳……柳文书?是……是我……求求您……开开门……救救我妹妹……”
柳四光的心猛地一沉。这个声音……他白天在归化登记处听到过!是那个为了保护妹妹,被钱典吏踹倒在地的蛮族少年! 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小心地拉开了一条门缝。
冰冷的月光下,少年单薄的身影瑟瑟发抖地站在门外。他脸上还带着白天的淤青,衣服更加破烂,眼神里充满了绝望,以及看到柳四光开门后燃起的一丝微弱希冀。
“你……你怎么找到这里的?”柳四光压低声音,下意识地看了看空无一人的、漆黑一片的走廊。让一个蛮族少年深夜出现在官署值房外,若是被人发现,后果不堪设想。
“我……我白天偷偷跟着您回来的……”少年噗通一声跪倒在冰冷的地上,泪水瞬间涌出,在月光下闪着光。
“柳文书,您是好人……白天您为我们说话了……我求求您,救救阿依娜!我妹妹……她被那个恶吏抓走以后……就再也没回来!我偷偷去打听了,有人说……说他们要把她也卖到‘那个地方’去……求求您!救救她!我给您当牛做马……”
少年一边哭诉,一边用力地磕头,额头撞击在坚硬的地面上,发出令人心碎的闷响。 柳四光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攥住,几乎无法呼吸。阿依娜,那个眉眼清秀、充满惊恐的少女!果然还是没有逃过魔爪!
“那个地方”?是“劳工房”吗?还是其他更黑暗的所在?他不敢细想。 他看着眼前这个少年,那双被泪水模糊、充满了最原始祈求的眼睛,与白日里所见的那一幕幕人间惨剧重叠在一起。
钱典吏的淫笑,老兵关于“劳工房”的闲谈,市场上待售的奴隶,还有眼前这少年绝望的磕头声……
一股混合着良知拷问、无能为力的愤怒、以及深不见底的悲哀的情绪,如同岩浆般在他胸中翻涌、冲撞。
难道就这样眼睁睁看着一个花季少女坠入深渊?
难道就这样对眼前这最卑微的祈求视而不见?
读书人的气节何在?
为人的良知何在?
“你……你先起来……”柳四光的声音干涩沙哑,他伸手想去扶那少年,手却颤抖得厉害。 少年抬起头,额上一片乌青,混合着泥土和血丝,眼中那点希冀的光芒,如同风中残烛,仿佛随时都会熄灭。
柳四光看着这双眼睛,所有的犹豫、恐惧,在某一刻,被一种更强大的力量压倒了。那是一种源于灵魂深处的、对黑暗和不公的本能反抗,是一种即使渺小如萤火,也要试图照亮一寸黑暗的冲动。
冰冷的月光透过窗棂,在值房粗糙的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蛮族少年带着一丝渺茫的希望和满身伤痕,被柳四光藏匿在堆放杂物的后间,暂时脱离了彻骨的寒风与追捕的恐惧。
然而,柳四光自己的心,却比这北境的夜晚更加冰冷、沉重。
他,柳四光,区区一个秩不过百石、手无缚鸡之力的抄录文书,在这庞大的朔方军政体系里,如同蝼蚁。
钱典吏那样盘踞地方、与兵痞流瀣一气的胥吏,已然是他无法撼动的大山。
而钱典吏背后,可能还牵扯着更高级别的军官、乃至默许甚至参与分润的权贵。他如何去斗?拿什么去斗?
直接求见大将军袁世平?更是痴人说梦。莫说他连将军府的外围都靠近不了,就算侥幸得见,他人微言轻,空口白牙,如何取信于那位杀伐决断、刚刚以雷霆手段整顿了钦使团的大将军?
恐怕话未说完,就会被当做胡言乱语、扰乱军心的狂徒拖下去,结局比阿依娜好不了多少。
绝望如同冰水,几乎要将他淹没。但当他回头,瞥见杂物间缝隙里阿火那双依旧带着一丝依赖和期盼的眼睛,想到阿依娜此刻可能正遭受的苦难,想到白日里集市上那卖身救子的母亲,想到那些在“归化营”中麻木等死的人群……
一股不甘的火焰又在心底顽强地燃烧起来。
这北境,不止一个阿依娜。
这北境,不知有多少阿依娜。
这北境,任由这般发展,还会有无数阿依娜!
他不能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发生而坐以待毙!
他必须做点什么,哪怕希望渺茫!
忽然,一个人影闪过他的脑海——司马文若!
那位随大将军而来的中年文士,气质儒雅,目光深邃,在议事厅上并未随赵、李二人一同受责,显然在大将军心中地位不同。
而且观其言行,似与那些纯粹喊打喊杀的将领不同,更像是一位有思想的谋士。或许……他是唯一可能听得进话,并且有能力将话递到大将军面前的人!
思路一旦清晰,行动便有了方向。柳四光重新点亮油灯,铺开一张略显粗糙的官署用纸。他提起笔,手依旧有些颤抖,但眼神却异常坚定。他要用这杆笔,蘸着这北境的血与泪,写下这无声的哀嚎与惊天的隐忧!
他略一沉吟,摒弃了华丽的辞藻,以最朴实却最恳切的心,奋笔疾书:
《陈北境弊政疏》
卑职朔方郡府抄录文书柳四光,昧死百拜,上书司马先生阁下:
光,微末小吏,本无资格妄议大政。然身居案牍之间,目之所及,耳之所闻,皆北境黎庶之血泪,惨状怵目,五内俱焚,实不忍缄默,故冒死陈情。
自大将军旌旗北指,颁行新政,雷霆万钧,邪教蛰伏,蛮寇敛迹,表面观之,秩序井然,功莫大焉。然光亲历基层,所见所闻,实有迥异于庙堂捷报者,其间惨状,罄竹难书:
一曰“良民牌”之弊。此策本意为分化安抚,甄别善恶。然执行之吏,视之为利薮,敲骨吸髓。老弱无力行贿者,动辄被斥,求生无门;稍有姿色之女,则被冠以“核查”之名,强掳入帐,受辱失身。白日登记处,少年护妹遭殴,少女被掳无踪,哭声震野,闻者心裂。此牌非但未能安民,反成催命之符,使归化者离心离德,怨气郁结。
二曰“人力市”之惨。城隅巷陌,竟开人市!蛮族男女,颈悬木牌,标价待售,形同牲口。光曾见一妇,骨瘦如柴,怀抱垂死婴孩,为换一口米汤,颤抖画押,卖身为奴。稚子无知,睁目望母,不知此别即为永诀!此情此景,人道何存?天理何在?
三曰“战利品”之秽。市集之上,兜售“缴获”,蛮民衣物、妇孺饰物,琳琅满目,价廉惊人。此每一物,皆关联一户之破灭,一命之消亡。兵痞商贾,谈笑交易,浑不觉其上沾染血泪。此非繁荣,实乃疮痍之展览,人性之沦丧!
四曰“劳务营”之酷。此虽未亲见,然文牍所载,触目惊心。万千俘虏,驱往矿场盐井,役使无度,死者枕藉。名为“劳务”,实与奴役无异,白骨铺路,冤魂塞道。
呜呼!前有苛政如虎,流民如潮,北境如温水慢煮,民生凋敝。今之新政,看似猛药去疴,实则虎狼之剂!昔日之弊,在于无序;今日之祸,在于纵暴!
军士持令而狂,胥吏借机而腐,弱肉强食,奉为圭臬。道德尽毁,人心尽失!
光窃以为,北境之患,在外为蛮族、为邪教,在内则为民心之失!
昔日虽苦,秩序犹存,人心未散。
今以暴虐之行,行统治之实,虽能压服一时,然仇恨深种,怨毒弥漫。
一旦时机有变,内有饥民嗷嗷待哺,外有强敌虎视眈眈,则积压之怒火必将喷涌,恐非刀兵所能轻易镇压!
届时,北境非但不能成为帝国屏藩,反成倾覆社稷之首祸!
卑职人微言轻,深知此言一出,或有杀身之祸。然良知未泯,见生灵涂炭,实不忍独善其身。伏惟先生,明察秋毫,心怀天下,乞将下情上达天听。
愿能察此弊政之酷烈,远胜于前,及时更张,导人以仁,束吏以法,收拢人心。否则,北境必乱,天下必受其累!
临书涕零,不知所云。卑职柳四光,顿首再拜!
信写毕,墨迹未干,柳四光已是泪流满面。他将这封承载着无数冤魂和生者希望的信函小心折叠,贴身藏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