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他寻了个由头,早早离开衙署,来到司马文若暂居的那片相对清净的馆驿区。
那是一座独立的小院,白墙灰瓦,与周围兵营衙署的粗犷风格迥异。
院门外有军士守卫,虽不森严,却也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气息。
柳四光在小院外围踱步,心中七上八下。
几次鼓起勇气想上前,又被守卫冷峻的目光逼退。
该如何将这信送进去?
直接求见?以他的身份,守卫恐怕连通报都不会。
托人转交?又能托付谁?
这信内容如此敏感,一旦泄露,得罪的可是所有军官,后果不堪设想。
他就这样焦虑地徘徊着,时而抬头望望那紧闭的院门,时而低头看看自己洗得发白的袍角,像个无头苍蝇。
他那副书生气的纠结模样,与周围行色匆匆的军吏形成了鲜明对比。
也是机缘巧合。司马文若因心中忧虑北境局势,昨夜亦是辗转难眠,清晨便起身在院中散步透气,恰好透过院门的缝隙,看到了在外面来回踱步、神情焦虑的柳四光。
见其身着低级文吏服饰,面容清癯,带着一股在北境罕见的书卷气,不似奸猾之徒,又见他似乎有意于自己院门,却踌躇不前,心中不免生出几分好奇。
司马文若示意守卫稍安,亲自打开了院门。
柳四光正心乱如麻,忽见院门开启,那位仅有过数面之缘、气质不凡的司马先生竟走了出来,顿时吓得魂飞魄散,下意识就想转身逃走。
“这位先生,在此徘徊良久,可是有事寻我?”司马文若的声音温和,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
柳四光身体僵住,慢慢转过身,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着,平日里还算流利的炎域官话此刻变得结结巴巴:“学…学生……不,卑职……柳四光,参…参见司马先生!没…没事……不不不,有事……是……”
他越是紧张,越是语无伦次,手不自觉地按住了胸前藏信的位置,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司马文若见他如此窘迫,心中疑窦更甚,但也看出他并非歹人,便微笑道:“柳文书不必惊慌,若有难处,不妨进院内一叙。”说着,侧身让开了通路。
柳四光受宠若惊,更是紧张得同手同脚,几乎是挪进了小院。院内陈设简单,却整洁雅致,与外面的肃杀恍若两个世界。
进入客厅,司马文若屏退了侍从,只余二人。柳四光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不再犹豫,从怀中取出那封已被汗水微微浸湿的信函,双手高举过头顶,声音带着哭腔和决绝:
“先生!卑职人微言轻,本不敢搅扰先生清静!然北境惨状,实在令人发指!卑职……卑职有书信一封,泣血陈述,恳请先生……务必亲览!若能上达大将军……卑职……卑职死而无憾!”
说到最后,已是哽咽难言。
司马文若神色凝重地接过那封信。他展开信纸,目光扫过那密密麻麻、却字字泣血的文字。起初,他还能保持平静,但随着阅读的深入,他的脸色逐渐变得苍白,拿着信纸的手也开始微微颤抖。
信中描绘的那一幕幕人间地狱般的场景——胥吏的贪婪,少女的悲惨,人市的冷酷,母子生离的死别……远远超出了他凭借高层信息和逻辑推演所能想象的底线。
他知道新政酷烈,却不知竟已酷烈到如此灭绝人性、动摇国本的地步!
他原本以为,军队的刀锋主要对准的是拜神教和反抗的蛮族,底层民众虽受波及,尚在可控范围。
然而柳四光的信却揭示了一个可怕的事实:在“以暴制暴”的大旗下,暴力本身已经失控,并且与贪婪结合,形成了一条吞噬一切,包括基本人性和未来希望的恐怖绞肉机!
“……昔日之弊,在于无序;今日之祸,在于纵暴!”
“……愿能察此弊政之酷烈,远胜于前。”
这些话语狠狠敲击在司马文若的心上。他仿佛看到了那被压抑的、如同火山般即将喷发的怨气,看到了建立在血污和仇恨之上的统治那脆弱的根基。
他缓缓放下信纸,闭上眼睛,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再次睁开眼时,他的目光已变得无比沉重。
他看向依旧跪在地上、紧张得几乎要晕过去的柳四光,沉声道:“柳文书,请起。此信……司马文若,收到了。”
他上前一步,亲手将柳四光扶起,语气郑重无比:“你所言之事,干系重大,远超你我想象。我向你保证,此信内容,我必会亲自、当面,呈报于大将军知晓!”
柳四光闻言,浑身一松,几乎瘫软在地,泪水再次夺眶而出,这一次,却是带着一丝解脱和渺茫的希望。
“多谢先生!多谢先生!”他只能反复说着这句话。
司马文若看着他,心中感慨万千。这个微不足道的小文书,比他们都更早、更清晰地看到了这场“胜利”之下隐藏的巨大危机。
“柳文书,你先回去,此事非同小可,切记保密,勿要对任何人再提起。”司马文若叮嘱道,“你的安危,我也会留意。”
送走千恩万谢的柳四光,司马文若独自一人站在院中,手中那封薄薄的信笺,此刻却感觉重逾千钧。他知道,自己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可能会触及巨大的利益集团,甚至可能引起大将军的震怒。
但,正如柳四光所言,若对此视而不见,北境必乱,天下必受其累!
他握紧了信笺,目光投向那座象征着北境最高权力的将军府方向。
将军府,袁世平的书房。
空气中弥漫着墨香、皮革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紧张。巨大的案几上,堆积着来自北境各军镇、郡府的文书和账册。袁世平端坐其后,粗壮的手指划过一行行数字,眉头越拧越紧,仿佛要绞成一团乱麻。
他已经对着这些账册看了整整一个上午。上面记录的是新政推行近两个月来,各部队“上缴”的“战利品”清单。
起初,清单长得惊人,金银器皿、成群的牛羊、优质的皮货、甚至还有从拜神教据点搜刮来的各种奇巧物件,琳琅满目,似乎印证着“犁庭扫穴”的辉煌战果。
这些“缴获”按规定,一部分充作军资,一部分犒赏将士,还有一部分则需登记造册,以备核查。
但最近半个月,这清单却像被无形的刀子砍过一样,急剧缩水。从最初的每日数百车,锐减到寥寥数箱,再到如今,一天下来的记录,竟不足最初鼎盛时期的百分之一!
送来的多是些破损的兵器、陈旧的毛皮,偶尔有几件像样的东西,也透着敷衍。
“砰!”袁世平终于忍不住,一拳砸在案几上,震得笔架乱颤。“白牧之!你看看!这像话吗!”他将一册最新的账目推到坐在下首的白牧之面前,声音里压抑着怒火。
“拜神教的庙拆完了?作乱的蛮族部落清剿干净了?就算清扫得差不多了,这缴获也不该少得如此离谱!”
白牧之拿起账册,快速扫了几眼,脸上也露出一丝困惑。
他放下账册,拱手道:“大将军息怒。末将也注意到此事。或许……正如末将之前所言,主要的清扫已近尾声,残余皆是小股流寇,藏匿颇深,缴获自然锐减。再者,各部将士在外征战辛苦,有些……有些截留,用以犒劳部下,激励士气,也是……也是常有之事。”他试图为部下解释,语气却并不十分肯定。
“常有之事?”袁世平冷哼一声,目光锐利如鹰,“白将军,你告诉我,什么样的‘截留’,能让每日的缴获从江河变成小溪?这已经不是截留,这是鲸吞!里面肯定有明目张胆的贪腐!”
白牧之张了张嘴,想要辩解,却又无言以对。他内心深处,何尝没有一丝疑虑?
但他看着眼前这些数字,想到的是那些跟随自己出生入死、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兄弟。他们不怕死,能在蛮族的刀箭面前死战不退。他信任他们,如同信任自己的手臂。
他下意识地不愿去深想,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死亡无法击垮这些硬汉,但唾手可得的财富,和不受制约的权力所滋生的欲望,正在悄无声息地腐蚀掉最坚固的忠诚。
“末将……会严加核查,定给大将军一个交代。”白牧之最终只能如此承诺,声音有些干涩。
两人的话题随后转到了更紧迫的防御工事上。
根据与陈玄策交流获得的信息,以及多方情报印证,黑城墙以北的神族威胁已不再是遥远的传说。袁世平与白牧之达成共识,必须将朔方城及周边关键隘口,修筑成真正坚不可摧的堡垒,一旦神族南下,这里将成为帝国最坚实的屏障。
他们对着巨大的北境地图,商讨着兵力部署、物资调配、工事修筑的细节,这一谈,就从清晨到了日头偏西的正午,连饭都忘了吃。
而就在书房外,司马文若已经静静站立了许久。
他手中紧紧攥着柳四光那封浸满血泪的信,如同握着一块烧红的烙铁。
他几次想举步踏入,却又生生忍住。他在观察,在判断。白牧之也在里面。这位镇北将军,在北境经营十余年,根深蒂固。
眼下这愈演愈烈的贪腐和暴行,他究竟是毫不知情,还是……有意纵容,甚至本身就是幕后推手,妄图借此机会,彻底将北境变成他白家的独立王国?
若是后者,自己此刻进去呈信,无异于自投罗网,羊入虎口。
直到书房门被从里面拉开,白牧之带着一丝疲惫走了出来,看到门外的司马文若,微微一愣:“哦?司马参军,你何时来的?”
司马文若心中一惊,面上却迅速堆起恰到好处的笑容,拱手道:“白将军,卑职刚到。这不已是正午,想来问问大将军,午膳可有特别想吃的?属下好去安排。”
白牧之显然心思还在防御工事上,随意摆摆手:“大将军操劳,你看着安排些爽口的便是。”说罢,便大步流星地离开了。
看着白牧之远去的背影,司马文若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袍,迈步走进了书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