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若?有事?”袁世平正揉着发胀的太阳穴,看到司马文若进来,随口问道。连续的高强度工作让他也感到有些疲惫。
司马文若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走到案前,双手将那份信函呈上,语气凝重:“大将军,属下收到一封来自基层文吏的密信,其中所述之事……关乎北境新政之根本,属下不敢擅专,特来呈报,请大将军亲览。”
袁世平有些疑惑地接过信,展开阅读。
起初,他的表情还带着一丝漫不经心。但很快,随着目光在字里行间移动,他的脸色开始发生变化。从疑惑,到惊讶,再到难以置信,最后化为铁青!
握着信纸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微微颤抖。
柳四光那朴质却充满力量的文字,如同最锋利的匕首,一刀刀剖开了煌煌新政之下,那脓血横流、惨不忍睹的现实:
胥吏借“良民牌”勒索淫辱……蛮族少女被强行掳走贩卖……人市上母子生离死别……兵痞与商人交易沾满血泪的“战利品”……“劳务营”中堪比奴役的残酷压榨……
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重的耳光,扇在袁世平的脸上!他仿佛能听到那些无助者的哭泣,能看到那些麻木绝望的眼神!
“混账!!!”
终于,压抑的怒火如同火山般爆发!袁世平猛地将信纸拍在案几上,霍然起身,胸膛剧烈起伏,双目赤红,如同被激怒的雄狮!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本将军的新政,是为了肃清北境,是为了抵御外侮!不是让他们如此胡作非为,草菅人命的!!”
他怒不可遏,声音震得房梁似乎都在簌簌作响:“查!给老子一查到底!有一个算一个,老子要扒了他们的皮!”
“大将军!息怒!万万不可!”司马文若急忙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劝阻,“此时发作,无异于打草惊蛇!这信中所述,恐怕只是冰山一角!其下盘根错节,牵扯甚广。若贸然行动,恐逼得狗急跳墙,酿成大变!况且……白将军那边……”
提到白牧之,袁世平如同被泼了一盆冷水,狂暴的怒气稍稍遏制,但脸色依旧难看至极。他颓然坐回椅子上,用手撑着额头,充满了疲惫与不解。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他喃喃自语,声音中带着深深的困惑和一丝……痛苦,“这两个月,我与白牧之几乎形影不离,我信他……信他不会故意如此……可为什么,事情还是会演变成这一步?”
他抬起头,看向司马文若,眼神中甚至流露出罕见的迷茫,心道:“我明明是听了陈玄策的提醒,看到了北境真正的危险,才下定决心,用这铁血手腕,快刀斩乱麻,剔除那些对国家最大的风险——拜神教和失控的蛮族!我错了吗?”
他用力捶了一下自己的脑袋:“可为什么……为什么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甚至这次……这次由我们自己人造成的恶果,比之前蛮族骚乱、拜神教蛊惑,还要恶劣!还要让人无法忍受!”
心中充满了自嘲与无奈,就好比郎中看病。原先病人只是气血淤滞,体虚乏力,虽难受,但尚可调理。可自己呢?给他下了一剂自以为是的虎狼猛药,想要疏通气血,强健体魄。
结果呢?药吃下去,病人非但没好,反而体内滋生毒疮,脓毒四处流窜,眼看就要攻心致命了! 自己到底是救人,还是杀人?
司马文若看着眼前这位素来以勇武刚毅著称的大将军,此刻竟流露出如此无力和懊悔的神情,心中也是五味杂陈。
他沉声道:“大将军,我们在将军府,身处北境最中心,看到的、听到的,或许已经是过滤后最好的情况。然而即便如此,就在这朔方城内,若我们走出府门,细心观察,又何尝不能看到那柳文书信中所描绘的零星画面?那雁门关呢?整个北境的其他郡县呢?恐怕……情况只会更加不堪。”
这番话,让袁世平激灵灵打了个寒颤,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瞬间传遍四肢百骸。难道……自己引以为豪、认为可以拯救北境乃至帝国的铁血手腕,带来的竟是一场更深重的灾难?
他第一次在司马文若面前,彻底卸下了心防,露出了内心的脆弱与无奈:“文若,不瞒你说,我……我真的很想救国,很想为这北境,为这炎域,做点事情。可为什么……为什么越是用力,越是弄成一团乱麻?难道我袁世平,真的只适合战场拼杀,不适合这治国安邦之事吗?”
司马文若安慰道:“大将军不必过于自责。矫枉必过正,此乃常情。非常之时,行非常之法,难免会有阵痛。如今发现问题,为时未晚。只要我们及时收回或修正命令,严惩首恶,整肃吏治,安抚民心,一切……应该还有回旋的余地。”
袁世平令亲卫去传唤李崇山和赵破虏。
两人伤势基本痊愈,虽然挨了军棍,但对袁世平并无怨恨,反而因为那场“立威”,更加认清了这位大将军的威严与手段,显得愈发恭敬和忠心。
袁世平没有隐瞒,将柳四光信中的主要内容,以及自己和司马文若的担忧,简要告知了二人。
赵破虏一听,眉头立刻就竖了起来,他年轻气盛,想法直接:“大将军!末将以为,做事就当一做到底!杀也好,残忍也罢,对象无非是那些蛮族!您不是说过吗?我们与他们乃是世仇!对待世仇,有什么残忍可言?”
“他们当年屠戮我们边镇的时候,可曾想过‘残忍’二字?蛮子,也能算人吗?依我看,下面的人做事狠辣些,正好可以震慑宵小,让他们彻底怕了!这有什么不好?”
李崇山则老成持重得多,他捻着胡须,沉吟道:“大将军,朝令夕改,实乃治国领兵之大忌。我们一道命令下去,传达到北境各郡县、各军镇,再到具体执行,需要时间,效率低下的边远地区,可能月余之久方能真正启动。”
“如今新政推行不足两月,许多地方恐怕才刚刚开始严格执行将令,若此时骤然叫停或大幅修改,下面的人会无所适从,也会严重损害大将军您的威信。再者……这其中的利益牵扯已然形成,骤然切断,恐生变故啊。”
司马文若则坚持自己的观点:“李大人所言固然有理,但权衡利弊,眼下民心尽失、道德崩坏的危险,远大于威信受损!我们是在治理地方,不是在征服敌国!若底层怨气积累到一定程度,一旦爆发,内外交困之下,恐怕就不是威信问题,而是生死存亡了!必须当机立断,纠偏止損!”
三人各执一词,争论不休。赵破虏主张强硬到底,认为对蛮族无需仁慈;李崇山担忧朝令夕改,动摇根本;司马文若则力主立即纠偏,挽回人心。
袁世平听着他们的争论,只觉得头痛欲裂,心乱如麻。
他习惯了战场上明确的敌人和清晰的战术,面对这种错综复杂、牵一发而动全身的政事,感到前所未有的无力感。
他非常后悔,后悔自己当初那么武断。
那天,自己单人独骑冲进朔方,多么豪情万丈。
原以为凭借个人勇武和权威就能镇压一切,推行自己的意志。谁承想,到了今天这个地步?
他非常后悔听信了陈玄策的“点拨”,自以为找到了解决问题的“妙计”,提出了这“以暴制暴”的方针,还曾为此沾沾自喜,认为无比高明。
没想到,现实却给了他如此沉重的一击!这新政不仅没有解决问题,反而制造了更多、更棘手的问题,将北境推向了更加危险的边缘。
“够了!”袁世平烦躁地一挥手,打断了三人的争论,“你们都先下去吧。让本将军……好好想想。”
三人见袁世平神色疲惫而烦躁,不敢再多言,躬身退了出去。
书房内重新恢复了寂静,只剩下袁世平粗重的呼吸声。他靠在椅背上,闭上双眼,脑海中思绪纷乱如麻。
过了许久,他猛地睁开眼。
“来人!”他沉声唤来亲兵,“去,把那个叫柳四光的文书,给本将军悄悄带来。记住,要隐秘,不要惊动任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