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府的书房,对柳四光而言,曾是遥不可及、象征着北境最高权力的神秘禁地。
当他被两名沉默的亲兵引着,穿过层层守卫,踏入这间灯火通明、陈设着巨大沙盘和北境全图的房间时,他感觉自己像是在做梦。
脚步虚浮,心跳如擂鼓,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生怕惊扰了这片威严的空间,更怕惊醒了自己。
他看到那位仅存在于传说和士兵敬畏议论中的大将军袁世平,就坐在那张巨大的案几之后,烛光映照着他棱角分明的脸庞和魁梧的身形,不怒自威。
柳四光几乎是本能地,“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紧紧贴着冰凉的地板,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卑……卑职朔方郡府文书柳……柳四光,叩……叩见大将军!”
他甚至不敢抬头,只觉得那目光如同实质般落在自己背上,重若千钧。
“起来说话。”袁世平的声音平静,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赐座。”
亲兵搬来一个绣墩,放在下首。柳四光战战兢兢地挨着边坐下,身体依旧僵硬得如同木偶。
“柳文书,你不必紧张。”袁世平尽量让自己的语气缓和些,“你写给司马参军的那封信,本将军看过了。里面所言,可是你亲眼所见,亲耳所闻?”
提到那封信,柳四光仿佛被注入了某种力量,恐惧稍稍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急于倾诉的冲动。
他抬起头,虽然依旧不敢直视袁世平的眼睛,但语气却坚定了许多:“回大将军,字字属实,句句真切!皆是卑职在办理公务时,亲眼所见,亲耳所闻!若有半句虚言,甘受军法处置!”
于是,他开始讲述。从“良民牌”发放处的钱典吏如何勒索淫辱,讲到蛮族少女阿依娜被强行带走时其兄长的绝望;从城西仓库外老兵关于“净身房”和人口贩卖的可怕闲谈,讲到市场上那卖身换米汤的母亲和懵懂无知的孩子;从那些沾满血泪的“战利品”如何被兵痞商贾随意交易,讲到文牍中记载的“劳务营”那触目惊心的“损耗率”……
他讲得并不流畅,时而因为激动而哽咽,时而因为愤怒而停顿,但每一个细节都无比真实,充满了画面感。他没有刻意渲染,只是平实地叙述,但正是这种平实,更加深刻地揭露了那隐藏在煌煌新政之下的无边黑暗与人道灾难。
袁世平静静地听着,脸色铁青。
尽管已经从信中了解大概,但亲耳听到当事人用带着颤音的语气述说,那种冲击力依然强烈。
他仿佛能看到那个蛮族少年在深夜跪地磕头的绝望,能闻到市场中那混杂着汗臭、血腥和贪婪的污浊空气,能感受到柳四光记录那些文牍时内心的窒息与无力。
“……大将军,卑职人微言轻,自知此言可能招祸,但……但实在是……不忍啊!”柳四光说到最后,声音再次哽咽。
“北境百姓,无论是炎域子民,还是归化蛮族,皆是一条条性命!如此践踏,与禽兽何异?长此以往,人心尽失,这北境……这北境还是我炎域的北境吗?”
书房内陷入一片沉寂,只有烛火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袁世平久久没有说话,他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目光深邃,不知在想些什么。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语气中带着一丝欣赏:“柳四光,你很好。身处微末,却能心系黎民,敢于直言。像你这样的官员,不多了。”
他话锋一转,带着些许好奇:“看你谈吐,像是读过书的人。为何会来到这苦寒北境,做一个区区文书?”
提到这个,柳四光脸上露出一丝窘迫和感慨,他稍稍放松了一些,答道:“回大将军,卑职……卑职家境贫寒,但家中父母一直重视读书,指望卑职能考取功名,光耀门楣。可惜……卑职资质愚钝,连考数次,都……都名落孙山。”他脸上闪过一丝黯然。
“后来,幸得家姐嫁了个好人家。”提到姐姐和姐夫,柳四光的眼神亮了起来,语气也轻快了不少,带着由衷的敬佩和感激,“卑职的姐夫,为人做事一丝不苟,勤勉尽责,在同僚中可算出类拔萃。许是上天眷顾,他的才能被……被袁士基袁大人赏识了!”
说到“袁士基”三个字时,柳四光的语气充满了崇敬,仿佛在说一个遥不可及的传说。他并未注意到,案几后的袁世平,眼神微微动了一下。
“袁大人真是慧眼识珠!”柳四光继续兴奋地说,“他直接将我姐夫提拔到了帝都,做了五品大员!五品啊!在我们家乡,这简直是……简直是比天还大的官了!想都不敢想!”
“五品……大员?”袁世平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差点没忍住笑出声。
在他这个层级看来,五品官员确实算不得什么,但看着柳四光那发自内心的、如同仰望星辰般的崇敬表情,他立刻理解了这对于一个普通家庭意味着什么。
那是鲤鱼跃龙门,是足以改变整个家族命运的荣耀。
他顺着话头,带着一丝随意问道:“听你这么说,把你姐夫都快夸成一朵花了。他叫什么名字?说不定本将军还听说过。”
柳四光立刻挺直了腰板,与有荣焉地清晰答道:“回大将军,卑职姐夫,姓李,名政道!家姐名叫柳婉儿!”
“李政道!柳婉儿!”
这六个字,如同六道惊雷,毫无征兆地在袁世平的脑海中轰然炸响!瞬间将他所有的思绪炸得一片空白!
他的心脏猛地一缩,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血液似乎都在这一刻凝固了!
李政道!柳婉儿!
——姜瑞松!
三年前,被姜瑞松残忍杀害的那对夫妻!
天下……竟有如此巧合之事?!这冥冥之中,是何等的残酷与讽刺!
袁世平的脸色瞬间变幻,但他毕竟久经风浪,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面上依旧保持着刚才那略带随意的笑容。
不动声色地问道:“你……多久没和他们联系了?”
柳四光并未察觉任何异常,依旧沉浸在对自己姐姐姐夫的自豪中,笑着回答:“一直有书信往来的!姐姐在帝都,每隔几个月总会给我来信,询问我的近况,鼓励我安心做事。就是……就是从三四年前开始,不知为何,都是我姐夫写信,我姐姐却再没动过笔了,许是……许是照顾家里太忙了吧?”
三四年前?姐姐再没动过笔?
袁世平的心再次沉了下去。一个可怕的猜想浮上心头。李政道夫妇死于三年前,时间完全吻合!怎么可能一个死了三年的人,还能持续给妻弟写信?
他强作镇定,继续试探:“你……多久没回过家了?”
柳四光叹了口气:“已经五年了。这北境距离我家乡实在太远,来回一趟,路上就得耗费三四个月,盘缠也是问题。姐夫在信里总是嘱咐我,说路途遥远,奔波辛苦,能不回就不回吧。”
“让我在这北境好好做事,老实本分,积累经验和资历。他还说,等我将来功成名就,定要好好与我喝上一杯,不醉不归……”说到动情处,柳四光的眼眶微微泛红,“姐夫待我,真的如同亲弟弟一般。他常说,我们是一家人,要互相扶持……”
听着柳四光充满真情实感的话语,想象着那个早已化为白骨的李政道,竟然还“活”在书信里,持续关怀着远在北境的妻弟,袁世平只觉得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堵在胸口。
他几乎可以确定,这背后,定是柳四光的家人,为了不让他承受这突如其来的巨大打击,影响他在北境的前程,编织了一个善意的谎言。
这真相,何其残忍!而袁家,正是导致姜家灭门,间接导致这对夫妻惨死,也是导致这谎言产生的……根源之一。
看着眼前这个对真相一无所知,依旧对生活和亲人充满感激与希望的年轻文书,袁世平心中五味杂陈,有怜悯,有愧疚,更有一种命运弄人的荒谬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