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寒风,如同裹挟着冰刃,刮过朔方城头。距离炎域最重要的节日——春节,仅剩一个月光景。
若在往年,这该是北境将士们一年中最期盼、也最显寂寥的时刻,思乡之情与戍边之苦交织。
但今年,朔方城内乃至整个北境防线上,却弥漫着一种异样的、近乎狂热的“喜庆”氛围。
许多士兵的脸上洋溢着发自内心的笑容,不再是往年那种强颜欢笑的感慨。
他们的腰包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鼓胀,私下里交易着来自蛮族部落的精致银器、温暖的皮裘,或是其他难以言明来历的“战利品”。
军营里时常传出划拳喝酒的喧闹,空气中弥漫着酒肉和铜钱的气息。这将会是他们戍边十几年来,过得最“富足”、最“痛快”的一个春节!
比起底层士兵的“满足”,那些中下层军官则更加志得意满,欲望膨胀。
他们不再仅仅满足于钱财,开始追求更奢侈的享受,更稳固的权力,以及那种掌控他人生死的快感。军营的纪律日益松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基于利益和武力崇拜的畸形秩序。
军中小小的文书一职,早已有人接替。
柳四光的死,早已如同落入大海的尘埃,连一丝涟漪都未曾留下。
除了那个依旧藏匿在阴影中、或许已经绝望的蛮族少年,还有他远在故乡、至今仍被蒙在鼓里的父母。
谁还会记得这个曾经怀着一腔热血、试图涤清污浊的小文书呢?
他勤勤恳恳,尽职尽责,最终却落得暴尸街头的下场。
就像他的姐夫,李政道。那个同样勤恳、从未在运粮事务上出过半分纰漏的官员,和妻子一同惨死,至今冤沉海底。
又有谁会记得他们?
普通人的一生,就是如此卑微,渺小。他们的理想、他们的尽责、他们的冤屈,轻如尘埃,无人铭记,最终消散在风中,仿佛从未来过。
将军府深处,袁世平对着孤灯,一杯接一杯地灌着烈酒。辛辣的液体灼烧着喉咙,却无法驱散他心头的冰寒与苦涩。
他知道,自己这次搞砸了,彻彻底底地搞砸了。
曾经在战场上叱咤风云、令敌人闻风丧胆的天下无敌的大将军,却在这北境的政事上,栽了一个前所未有的跟头,狼狈不堪。
他引以为傲的铁血手腕,非但没有肃清北境,反而催生出了一个更加贪婪、暴戾且难以控制的怪物。看看现在的北境军队,还有几分保家卫国战士的样子?更像是一群披着军装的土匪!
与此同时,在白牧之的居所内,这位北境天柱也常常对着窗外昏暗的天空,发出无声的叹息。
他曾经近乎盲目地相信,袁世平这位帝都来的大将军,是能带领北境走出困局的神。
但残酷的现实击碎了他的幻想。他看着北境在自己眼前滑向更深的深渊,看着自己一手带起来的军队渐渐变质,才明白,这位大将军,在面对盘根错节的利益和人性幽暗时,和自己一样,竟是如此的无力与幼稚。
他不知道正确的路在哪里,但他无比确信,无论如何,北境绝不应该是现在这个样子!
最近接到的报案,更是让他心惊肉跳,脊背发凉。
边关多个城镇,陆续上报了兵士杀害炎域本土百姓的事件!
那些无法无天的兵痞,只需将无辜的百姓随意诬告为“拜神教余孽”,或是“私通蛮族”,便可以手起刀落,杀人夺产!
更有甚者,为了争夺水源或田地,整村整寨的蛮族归化民被冠以“聚众谋反”的罪名,遭到血腥清洗,妇孺不留!
北境,已然乱成了一锅腥臭的粥,法律与秩序荡然无存,武力与贪婪成为了唯一的通行证。
死局,彻彻底底的死局。
袁世平和白牧之,这两位北境的最高将领,不约而同地陷入了痛苦的沉思。
要不要再次改变政策?
如何改变?像上次那样推出纠偏措施,结果引来了更凶猛的反噬。
再变一次,会不会引发更大的混乱?甚至……军队的直接哗变?
白牧之没有任何解决办法。他深知这潭水有多深,牵扯的利益网有多大。他感到前所未有的迷茫和无力,甚至不敢去见袁世平,不知该如何面对那位曾被他寄予厚望,如今却同样陷入困境的大将军。
而袁世平,则沉浸在巨大的挫败感和自责中。
是他豪情万丈,推行了这该死的铁血新政;
是他轻信了陈玄策的“点拨”,忽视了潜在的弊端;
是他考虑不周,没能保护好那个敢于直言的柳四光;
是他把愚蠢至极,把北境搞成了这副人间地狱的模样。
还有什么脸面去见白牧之?去见那些信任他的将士和百姓?
更可怕的是,北境这股无法无天、仇视蛮族的歪风邪气,已经如同瘟疫般,迅速刮过了雁门关,蔓延到了炎域的内地!
所有已经投降、内附的蛮族,无论是真心归顺还是迫于形势,此刻都陷入了巨大的恐慌之中。
北境同胞被大规模清算、屠杀的消息不断传来,让他们感觉自己脖子上仿佛时刻架着一把刀。
投降?归顺?换来的难道是更快的死亡吗?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殊死一搏!这种绝望的情绪在蛮族聚集区迅速发酵。
朝廷当然不敢、也不可能下令直接诛杀数百万蛮族民众,那将是人道灾难和彻底的政治崩溃。
但朝廷的束手无策,地方官府的恐惧,以及底层民众被煽动起来的仇恨情绪,共同将整个炎域推入了严重的、近乎失控的种族对立之中。
即便有些地方官员想对蛮族示好、进行安抚,也收效甚微。
蛮族民众不再相信任何善意,认为那不过是虚伪的“假慈悲”,是为了更顺利地清除他们而施展的麻痹手段。
而只要有一个蛮族出于恐惧或愤怒,对炎域百姓表现出丝毫攻击性,立刻就会被无限放大,被认为是“蓄意谋反”、“养不熟的白眼狼”,官府就必须立刻抓人,甚至镇压,否则就是“草菅人命”、“不作为”。
不敢不抓,不敢不杀。恶性循环就此形成,仇恨的链条越拧越紧,整个帝国东北部,都笼罩在一种压抑、猜忌、一触即发的危险气氛中。
就连深居皇宫之中的戎平帝,也被这来自北境、愈演愈烈的混乱和奏报惊动了。
只要是明眼人都知道,昭历帝对大将军袁世平是何等的宠信和倚重。
如今送到龙案前的奏折,几乎众口一词,都将矛头指向了“凶残难驯”、“恩将仇报”的蛮族,痛陈其“白眼狼”行径,却鲜少有人敢提及北境军纪败坏、政策失衡的根本问题。
戎平本就对民政琐事缺乏耐心。在他看来,不过是些刁民作乱,何须烦心?他大手一挥,将这件“麻烦事”全权交给孔文渊去处理。
孔文渊接到旨意,简直心花怒放!还有什么比借着“处理蛮族问题”的名义,行压榨掠夺之实更大的油水呢?
人,永远是最好的压榨对象。
他立刻派出手下心腹,奔赴各地,尤其是蛮族聚集区,以“甄别”、“安抚”、“整顿”为名,开始了新一轮的盘剥。
横征暴敛,摊派层出不穷,任何反抗或不满都会招致残酷镇压。
结果可想而知。那些当初怀着求生希望,跨过雁门关投降炎域的蛮族民众,发现他们并未逃离地狱,只不过是跌入了一个更加绝望、更加无处申冤的深渊。希望彻底破灭,剩下的只有要么麻木等死,要么铤而走险。
腊月二十九。距离万象更新的大年初一,只剩下最后两天。朔方城依旧沉浸在一种畸形的喧嚣与压抑的恐慌并存的诡异气氛中。
就在这天傍晚,五名风尘仆仆的不速之客,来到了朔方城戒备森严的南门外。
为首一人,身材高大魁梧,面皮黝黑如铁,虬髯戟张,一副不修边幅的糙汉子模样,眼神开阖间却精光四射,带着一股野性与煞气。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背后那柄几乎与他等高的巨剑,剑身黝黑,上面并非雕刻龙虎,而是以一个狰狞狂放的笔触,刻着一个触目惊心的“鬼”字!
稍后半步,是一位年轻公子,约莫二十出头年纪,身穿一袭干净的青色长衫,虽经风霜,却难掩其挺拔英姿与眉宇间的勃勃英气。他面容俊朗,与袁世平竟有五六分相似,只是少了几分沙场悍气,多了几分年轻人的锐利与明亮。
而居中一人,则显得格外不同。他身材瘦弱,穿着朴素的文士长袍,面容清癯,看上去约莫五十余岁年纪,鬓角已染微霜。他气息平和,眼神却深邃得如同古井寒潭,仿佛能洞悉世间一切迷雾。
守城士兵见这五人组合奇特,气度不凡,尤其是为首那背鬼头巨剑的汉子,煞气逼人,立刻上前阻拦盘问。
那青衣公子袁叶武并不慌张,从容地从怀中取出一面腰牌,递了过去。
守城的队正接过腰牌,只瞥了一眼,顿时脸色大变,双手都微微颤抖起来,仿佛那腰牌有千钧之重!他不敢有丝毫怠慢,几乎是连滚爬爬地冲向城内,直奔将军府!
消息传到袁世平耳中时,他正对着地图上那一片象征着混乱与失控的北境区域发呆。
当亲兵结结巴巴地禀报,说出那几人的特征和那面腰牌代表的含义时,袁世平先是猛地一怔,随即脸上露出了难以置信、继而转化为巨大惊喜和一种仿佛找到主心骨般的激动神色!
他甚至来不及披上大氅,几乎是如同旋风般冲出了书房,一路不顾仪态地狂奔向府门!
当他气喘吁吁地冲到府门前,目光越过守卫,牢牢锁定在那居中那位瘦弱文士身上时,这个曾经在万军阵前面不改色、在帝都朝堂上据理力争的铁血大将军,眼眶瞬间红了。
声音哽咽,用尽全身力气,大喊出声:
“兄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