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小说网 > 穿越架空 > 江山飞雪 > 第75章 指责
这一声兄长,包含了太多。

是久别重逢的激动

是身处绝境见到亲人的依赖

更是闯下大祸后面对尊长的惶恐。

即便已年过四十。

即便位居万人之上。

可最想见到,最能依靠的,还是从小照顾自己的兄长。

然而,袁士基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没有往日的温和。

他甚至没有回应弟弟那一声饱含情感的呼唤,只是微微颔首,便一言不发,径直朝着府内走去。

步伐格外沉稳。

他身后,跟着的几个身影反应各异。

袁叶武,撇了撇嘴,阴阳怪气道:“嘿!这当爹的,见面不是先关心自己从鬼门关爬回来的亲儿子,倒是先关心起老头来了。”

面容精悍的陈云归则瞪大了眼睛,望着袁世平那如同铁塔般魁梧雄壮的背影,忍不住低呼:“嚯!我只听说大将军身材高大,没想到这么高大!这……这简直是巨人!难怪万军中冲杀跟玩儿一样!”他下意识地对比了一下自己的身形,感到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身后气质阴柔的骨师魏钟琪,则饶有兴致地观察着袁世平的步态与骨相,轻声自语:“嘿!还是第一次见大将军!这身筋骨,这煞气……啧啧,真是人间凶器,万中无一。”

而那位身着素雅衣裙,风韵犹存、气质温婉的苏知仪,此刻眼中则流露出复杂的感慨,她上前一步,对着袁世平的背影微微一福,声音清越:“大将军,别来无恙啊!”

袁世平此刻心神全在兄长身上,只是匆匆对苏知仪等人点了点头,便急忙转身,引着兄长往内厅走去。

兄长这不发一言的态度,比任何疾言厉色的斥责都更可怕。

他太了解兄长了。这副表情,意味着兄长胸中正燃着滔天怒火。

从小到大,每次兄长要严厉批评他时,都是这般沉默,这般面无表情。

到了内厅旁一间僻静的书房,手下人早已机灵地张罗好炭火、热茶,并迅速去安排袁士基一行人的住处饮食。

袁士基脚步不停,直接走入书房。

袁叶武还想跟着进去,嬉皮笑脸地想缓和一下气氛:“爹,大伯,这一路可辛苦了,要不要先……”

他话未说完,袁士基猛地回头,冷冷地扫了他一眼。

那目光如同实质的冰锥,瞬间刺穿了袁叶武所有的玩世不恭。

袁叶武浑身一僵,他还是第一次见到一向温和睿智的大伯流露出如此冰冷、如此……愤怒的眼神,后面的话生生卡在喉咙里,半个字也不敢再多说。

“都出去。”袁士基的声音不高,却没有人敢应声。

袁叶武一个激灵,赶忙低头,对着陈云归等人使了个眼色,引着众人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并轻轻带上了房门。

书房内,只剩下兄弟二人。炭火盆里噼啪作响,映照着袁世平忐忑不安的脸和袁士基毫无表情的侧影。

“兄长,我……”袁世平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想要开口解释。

“啪!”

一记极其响亮的耳光,重重地扇在了他的脸上!

这一巴掌,袁士基用了十足的力气,没有丝毫留情。

袁世平愕然地捂住脸,看向兄长。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和委屈。

“兄长……”他讷讷道,虎目之中,因为这一巴掌的羞辱和连日来的压力,瞬间泛起了泪光。

“好好的炎域,被你搞成这样!”袁士基终于开口了,声音如同寒冰撞击,字字诛心,“先皇宵衣旰食,带领我们呕心沥血,治理了二十多年,才有了繁盛的基业!四海虽未全然宾服,但内部总算安稳!你呢!”

他猛地伸手指着窗外,仿佛要指向那整个混乱的北境:“你倒好!这才半年不到!你把北境糟蹋成了什么样子?把炎域的军队败坏成了什么样子?”

“朝堂上,就算是孔文渊奸党,也得用三年时间,才让风气败坏,贪腐滋生。你倒好,你的‘铁血新政’,快得惊人!半年!只用了不到半年!你就快把整个北境军队的根子都烂透了!让他们从保家卫国的战士,变成了比土匪还不如的兵痞!自毁炎域万里长城!”

袁世平被骂得抬不起头,巨大的委屈涌上心头,他带着哭腔辩解道:“我没本事……我知道我蠢!可我也是觉得北境危机四伏,尤其是拜神教蛊惑人心,蛮族流民冲击秩序,再不铁血手腕,快刀斩乱麻,就来不及了啊!我也是想一次性解决问题,为帝国消除隐患……”

“结果呢?!”袁士基厉声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怒斥道,“你的铁血手腕,你的快刀斩乱麻!为了解决一个问题,他妈的引出来十个!为了解决一个小麻烦,你反而引爆了一百个大麻烦!现在北境民怨沸腾,军队腐化,蛮汉仇杀,秩序崩坏!这就是你想要的结果?这就是你解决问题的办法?”

袁世平被骂得哑口无言,张了张嘴还想反驳,但一抬眼,看到兄长的脸色已经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几乎变成了铁青色,他心头一颤,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噗通一声,直挺挺地跪倒在地。

“哼,奸党绞尽脑汁,都不如你灵机一动!”

“从小我就教你,三思,三思,三思!什么是三思?”袁士基俯视着跪在地上的弟弟,痛心疾首,“就是思危,思退,思变!”

“思危! 是要看到危局!你只知拜神教是危,蛮族异动是危,神族威胁是危。但这都只是表面的危,还有更深层的危——人心的危,制度的危!你莽撞行事,就是彻底将最大的危险点燃!”

“思退! 做事要留有余地!要想到万一不成,如何收场!你呢?你把所有退路都堵死了!政策推行得如此酷烈,利益集团已然形成,你现在想退,怎么退?每一步就是万丈深渊!”

“思变! 情况不对,要懂得及时改变策略!你呢?一条道走到黑!直到撞了南墙,死了柳四光,搞得天怒人怨,你才傻眼!脑子呢?!练真气练没了吗?”

袁世平低着头,听着兄长一句句如刀似剑的批评,冷汗涔涔而下,内心那点委屈早已被巨大的悔恨取代。

“说吧,”袁士基喘了口气,语气稍缓,但依旧冰冷,“是谁给你进的言?让你想出这等‘高招’?”

“我……我自己想到的。”袁世平下意识地不想牵连陈玄策和已死的柳四光。

“放屁!”袁士基毫不留情地戳穿,“就凭你那点政治头脑,能想出这么‘周全’的馊主意?里面既有战略判断,又有具体执行细节,还有事后补救?说!”

袁世平不敢再隐瞒,只得一五一十,将从陈玄策那里听来的关于神族威胁、拜神教本质的分析,自己由此生发的“以暴制暴、犁庭扫穴”的破局想法,以及后来柳四光提出的《纠偏三策》,都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

听完,袁士基沉默了良久,最终化作一声长长的、充满了无力感的叹息:“糊涂啊!世平,你糊涂啊!”

他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声音带着深深的疲惫:

“那陈玄策是什么人?是冰蜀的国师!是我们的敌人!就算他心怀天下,就算他与伱相谈甚欢,甚至引为知己,但立场不同,他的话就能全信吗?他提供的策略,是基于冰蜀的利益,还是真正适合我炎域北境的实情?你考虑过吗?”

“你是什么人?是将军!是统帅!你懂政治吗?你知道每一个政策出台,需要经过多少调研、分析、推演,需要考虑多少执行层面的细节和可能出现的偏差吗?以为像打仗一样,一个命令下去,士兵往前冲就行了吗?”

“那柳四光又是什么人?一个心怀理想的底层文书!见过多大世面?有多少斤两?知道人心有多复杂,官场有多污浊吗?他的建议,初衷是好的,但在如此巨大利益面前,只会被扭曲,被利用,变成更大恶果!”

“你倒好!”袁士基猛地转身,指着袁世平,“敌人的话你听,书生的建议你纳,唯独忘了你自己该有的判断,忘了最基本的为政之道!所有错事,你算是做了个遍!”

袁世平被骂得彻底没了脾气,像只斗败的公鸡,耷拉着脑袋,小声道:“兄长……我知道错了。现在……现在该怎么办?请兄长教我。”

袁士基白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怎么办?我哪知道该怎么办?你这烂摊子,神仙来了都难救!”

袁世平听到这里,却忽然抬起头,脸上挤出一丝近乎无赖的嘿嘿傻笑:“您要真没办法,会不远万里,跑到朔方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来?您就算有一千句、一万句骂我的话,也先把眼下这要人命的局面解决了,再骂也不迟吧?晚解决一刻,北境就多无数百姓遭殃,军队就多腐烂一分啊!”

他知道,兄长嘴上说没办法,实则心中必然已有沟壑。

袁士基被他这惫懒样子气得冷哼一声:“你也知道你惹了多大的麻烦!我在丹白乡下,都被你这边的动静‘震’得坐不住了!光路上,用最好的马车,换马不换人,跑了整整三十天才赶到!”

说罢,他不再理会袁世平,目光扫向书案。

袁世平立刻会意,如同最机灵的小厮,一个骨碌爬起来,飞快地跑到书案前,铺开宣纸,研墨润笔,然后将一支饱蘸浓墨的狼毫笔,恭敬地递到袁士基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