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小说网 > 穿越架空 > 江山飞雪 > 第76章 破局
袁士基并未执笔,而是沉声开口:“人心。你现在首先要解决的,不是蛮族,不是拜神教,而是人心!但你看看如今的北境军,还有几分军心士气?”

“他们已经烂了,痞了,无所畏惧了!因为他们发现,跟着你大将军的命令,可以无法无天,抢钱抢粮抢女人,还不用受严惩!他们还有什么可怕的?”

袁世平一脸苦涩:“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杀也杀了,查也查了,可……”

“那是因为你杀得不对,查得不准!”袁士基打断他,语气锐利,“‘杀猴儆鸡’只能用一次,杀多了,猴子也就不怕了。”

见弟弟不解,他进一步点拨:“鸡鸣狗盗之徒,如野草烧不尽。但你若将猴群里那只最强壮、最狡猾、令群猴畏惧的猴王当众宰了,剩下的,自然就知道怕了,就听话了。你终日只杀几只不听话的‘鸡’,有何用处?那些真正成了气候、在幕后操控的‘猴王’,只怕还在暗中看你笑话!”

袁世平似乎捕捉到了什么:“兄长的意思是……”

“意思就是,”袁士基目光如炬,“你现在动下面那些小鱼小虾,已毫无意义,反会打草惊蛇,让他们抱团对抗。要动,就必须动那个最大的!要宰,就必须宰那只最能震慑群猴的‘猴王’!”

袁世平瞳孔骤缩,失声道:“您……您是说……”

“不错,目标就是白牧之!”

袁世平大骇:“这怎么可能!白牧之他并未犯下十恶不赦之罪啊!他忠心耿耿,治军……”

“错!”袁士基声音冰冷,“‘在其位,不谋其政,即是重罪!尸位素餐,纵容下属,酿成滔天大祸,更是罪加一等!’ 他白牧之身为北境天柱,北境烂成这个样子,军队腐化至此,他就是第一责任人!此乃不赦之罪!”

袁世平急忙解释:“今日之祸,罪在世平,与白将军无……”

“糊涂!”袁士基厉声喝止,“这种话,再不可言。论祸根,他白牧之当初力主放蛮族大规模内附,却无周全之策,才是一切的起点。”

他看出弟弟的震惊,语气稍缓:“我没让你真杀他。杀了他,北境军立刻分崩离析,必生大乱。要给他的,是一个恰到好处的惩罚——罢免!”

“罢免?”袁世平稍松一口气,旋即又忧,“可无故罢免主帅,他岂会心服?北境将士又当如何看?”

“替他收拾烂摊子,他有何不服?况且,罢免只是手段,而非终点。”袁士基双眼微眯,“待北境秩序初步恢复,可让他官复原职。”

袁世平彻底困惑:“这……朝令夕改,岂非儿戏?”

“这就是政治!”袁士基耐心剖析,“你要让白牧之明白,罢免他,是因他‘失职’!因他未能管好军队,致北境大乱,民不聊生!这是对他威望的沉重打击,也是给他的最后一次机会。”

“同时,也要让所有北境将士看清,普天之下,莫非王臣。即便他们最敬畏的将军,亦能说免就免,说用则用。皇权与法度的威严,就在于此。”

“更要让白牧之懂得,此刻罢免他,是为他扛下最大的压力,替他清洗掉那些他已无力清理的军中毒瘤。待将这污浊的北境梳理干净,将一个‘崭新’的北境还给他,他依然是北境天柱。”

“是选择一个看似安稳,实则内部土崩瓦解、他自己也无力回天的北境,还是选择一个经历刮骨疗毒后,军纪严明、真正能成为帝国屏障的北境?该如何选,他白牧之是聪明人。”

袁世平仍底气不足:“可是……我该如何说服他?他若抗命……”

“他会的。”袁士基笃定道,“因为我会亲自与他谈。”

听闻兄长亲自出面,袁世平心中大石落下。

然而,未等他喘息,袁士基再出惊人之语——

“白牧之不能杀,但他的两个副将——田蒙、王剑,必须杀!” 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啊?”袁世平再次震惊,“田蒙和王剑?他们或许知情,但未必亲涉那些恶行,罪至死吗?”

“必杀!”袁士基冷然道,“欲震慑猴群,必杀地位足够高的‘猴’以祭旗!他们身为副将,位高权重,正合适!况且,谁言他们未作恶?”

他的目光仿佛能穿透墙壁,直视真相:“我这一路行来,每至驿馆,必与驿丞、商旅、乃至流民交谈。所有线索皆指向一点,北境军之所以敢如此无法无天,皆因上层有保护伞!”

“而田蒙、王剑,就是最大的那两把伞!无论他们是主动纵容,还是无能管控,他们都已成为北境军中黑恶势力的象征!不杀他们,不足以平民愤;不杀他们,无法彻底斩断腐败之源!”

他顿了顿,补充道:“有意也好,无意也罢,他们都对得起这个结局。不止他们,他们麾下那几个恶行累累、直接执行罪恶的直属亲信军官,也必须一并处决,以绝后患!”

袁世平倒吸一口凉气:“这……牵连甚广啊!”

“这才死几人?”袁士基恨铁不成钢地看着他,“你一道错误政令,间接害死的百姓、被虐杀的蛮族,何止十万?!如今为挽回局面,杀几十个罪有应得的军官,你便心软了?”

“似你这般,对内永远不忍挥刀,对外却视生民如草芥,简直本末倒置!”

“不杀,何以震慑?不杀,何以肃清?!而且——” 袁士基话锋一转,点出关键,“这些人,还不能由你我来杀。”

“啊?”

“要让白牧之亲自杀!” 袁士基语出惊人。

“这……这如何可能?!” 袁世平觉得匪夷所思,“让他亲手断去自己的左膀右臂?”

袁士基叹息,似在感慨弟弟于权谋上的迟钝:“此事不难。只要道理讲透,利弊分清,为了北境的长远安定,为了他白牧之自身的清誉与前程,他会动手的。”

“而且,唯有他亲自动手,才能最彻底地割除北境军的毒瘤,最大程度地保全军队的稳定。此事,明日我与他一同商议。”

言罢,袁士基终于提笔,在宣纸上挥毫写下两个遒劲大字:“人心”。

墨迹未干,他再次蘸墨,写下第二组词:“以蛮止乱”。

看着这四个字,袁世平抬起疑惑的眼。

袁士基放下笔,沉声道:“北境对蛮族之策,先前要么是空想般的‘安抚’,结果资源匮乏,引发动乱;要么是残酷的‘镇压’与‘奴役’,结果仇恨深种,彻底崩坏。两条皆是死路。”

“那该如何?”

“化敌为友,以夷制夷。” 袁士基目光深邃,“蛮族为何作乱?求活而已,源于恐惧,积于仇恨。拜神教为何能蛊惑他们?因其提供了虚幻的寄托与渺茫的希望。”

“我们如今,要给他们一条真正的活路,一个比拜神教那空中楼阁更实在的希望!”

“事已至此,积怨已深,怕是难挽其心。”袁世平叹息。

“所以才要杀田蒙、王剑。而且要大张旗鼓地杀,杀给所有蛮族民众看。”袁士基嘴角泛起一丝冷意,“你们前段时日虽手段酷烈,倒也阴差阳错,削弱了蛮族中大批好斗青壮。如今剩下的,多是惊弓之鸟,一盘散沙。只要给予生的希望,他们便会牢牢抓住。”

“具体该怎么做?”袁世平追问。

“第一,设‘归化营’,然此营非彼营。”袁士基开始勾勒蓝图,“由我们直接派遣可信文官管理,彻底剥离军队的管制权。营内,教授炎域语言、文字、律法,使其渐次认同我族文化。明令颁布,凡伤害营中归化蛮人者,与伤害帝国平民同罪!”

“第二,祸水东引,重塑认知。”他继续道,“选拔蛮族中年轻聪慧或略有声望者,给予小头领职位,令其协助管理。”

“首要之务,便是让他们明白,他们今日家园被毁、流离失所之苦,皆源于北方神族之肆虐!其次,拜神教乃神族走狗,是带来灾难的仇敌,其教义旨在控制人心,危险至极,一旦发现,必须坚决清除!最后,此番所杀之军官,亦是受神族邪术蛊惑操纵之辈。”

“我炎域本心,愿与尔等和平共处,共御外侮。简而言之,将一切祸根,皆指向神族!”

“第三,给予阶梯,灌注希望。”袁士基伸出第三根手指,“文治武功,两条路皆予通途。文方面,设立考核,凡通晓炎域语、熟记律法、品行端正者,经考核后可获平民身份,享同等权利。武方面,效仿帝国军制,组建蛮族辅助兵团,只要在清剿拜神教余孽、抵御外敌中立下战功,便能依律擢升,获取田产赏赐,乃至跻身帝国正式军官之列!”

袁世平听得眼中渐亮。分化、引导、吸纳!此计大妙!

“如此一来,”袁士基总结道,“我们不仅将潜在的动乱之源转化为可用的力量,更能从根本上瓦解拜神教赖以生存的土壤。此乃真正的‘以蛮止乱’!”

“我们给了他们实实在在的上升通道与未来希望,拜神教那套虚无缥缈的‘神国’许诺,其吸引力自然大打折扣。这,才是釜底抽薪之策!”

“最后,便是处理军中积弊。”袁士基神色转冷,“传令下去,所有涉及贪渎、违律之军官,限期半月,主动上报所得,并上缴全部非法所得。”

“明文规定,只要如实上缴,过往罪责,可酌情既往不咎。待所有财物收缴后,设立专库,所有资源,皆归于北境军府公用,日后严格按新定军功章程,统一、公开发放。军官与士兵,适用同一标准!”

袁世平讶异:“只要上缴,便既往不咎?岂非纵容了他们的恶行?”

袁士基摇头:“若此刻彻查到底,他们必紧密抱团,铁板一块,恐生激变。眼下首要,是分化瓦解。你想想,此前新政,谁是最大获益者?是军官!他们贪墨最巨,纵兵最甚,早已骄奢淫逸,失了军心。而普通士兵呢?虽也得利,相较于被军官层层盘剥后分润的蝇头小利,若能依法定标准,获得稳定且公平的赏赐,孰优孰劣?”

他进一步解释:“你告诉所有士卒,收缴上来的钱财物资,将来会按新规公平发还给他们,不仅拿得光明正大,数额可能更胜以往。如此一来,军官若再想煽动对抗,动的就是所有士兵的切身利益。领头的田蒙、王剑已伏诛,剩下那些失了军心、又无大义名分的军官,还能掀起什么风浪?”

袁世平恍然大悟:“兄长深谋远虑,世平不及!”

“行动要快,要果决。”袁士基叮嘱。

袁世平思索片刻,面有难色:“兄长,按军中旧俗,正月里,尤其初一到十五,不宜动刀兵,视为不祥。是否等到正月十五之后……”

袁士基断然道:“不!正因为是新年正月,才更要在此刻杀人!”

“为何?”

“新年伊始,万象更新。正月初一行刑,方能彰显破旧立新之决心,其震慑之力,远超平日十倍!要让所有人从新年的第一天起,就牢牢记住,何为规矩,何为法度!旧习陋规,当破则破!”

袁士基说完,书房内陷入了长久的寂静。

炭火偶尔噼啪作响,映照着袁世平那张因接连不断的震撼而显得有些麻木的脸。他望着兄长那瘦弱却仿佛蕴藏着寰宇之智的身躯,心中被无尽的敬佩与折服所充斥。

如此环环相扣、算无遗策的破局方略,是他穷尽心力也无法企及的。自己先前那些刚愎自用的举措,相比之下,何异于稚子持重锤,非但未能伤敌,反将局面砸得粉碎。

“兄长……我……”他喉头哽咽,千言万语堵在胸口,难以成声。

袁士基摆了摆手,脸上终于流露出难以掩饰的疲惫:“好了,破局之策,大体框架便是如此。具体执行细则,明日还需与白牧之仔细推敲。”

他走到袁世平面前,语气缓和下来,带着一丝告诫:“平儿,我再教你一次,所信者听也,而听尤不可信。耳听未必为真,眼见未必为实。凡事需多思、多想、多察,综合权衡,谋定而后动。切不可偏听偏信,更不可凭一时意气,轻下决断。”

袁世平重重地点了点头,将兄长的谆谆教诲,一字一句,牢牢刻印在心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