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三十的朔方城,寒意依旧刺骨,但一种名为“年”的暖流,正顽强地对抗着北境的严冬。
街巷间,零星响起的爆竹声,家家户户门楣上开始张贴的崭新桃符,以及空气中隐约飘来的蒸馍炖肉的香气,都在竭力烘托着那份属于炎域子民共通的、深入骨髓的喜庆期盼。
就连戍守的兵士,眉宇间的肃杀也似乎被这节日的气氛冲淡了几分,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弛。
将军府内,镇北将军白牧之如同往日一样早起。他推开房门,凛冽的晨风扑面而来,让他精神一振。
然而,就在他抬眼望向院中时,整个人如同被施了定身法般,猛地僵在原地。
院中,那棵积着薄霜的老槐树下,不知何时,静静地站着一个瘦削的身影。
那人身形在北地健儿看来显得格外单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他就那样站着,面容清雅,鬓角已染微霜,嘴角含着一丝温和的笑意,正静静地看着他。
白牧之使劲眨了眨眼,几乎以为自己是连日忧思产生了幻觉。
他下意识地抬手用力揉了揉眼睛,待看清那人的面容未曾改变,反而笑意更深时,他猛地倒吸一口冷气,嘴巴因极度的震惊而张开,足以塞进一个鸡蛋。
“首……首辅……啊不!袁阁老!” 白牧之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他几乎是踉跄着从台阶上跑下去,几步冲到那人面前,激动得手足无措,想要行礼,却又觉得不妥,最终只是深深一揖,声音哽咽。
“您……您怎么来了?这冰天雪地的,您……”
袁士基笑着虚扶了一下,语气温和如春风拂面:“牧之,辛苦了。北境风雪酷寒,我这把老骨头,来看看你。”
简单一句话,却让白牧之这等铁打的汉子瞬间红了眼眶。他连忙侧身引路:“阁老快请进屋,外面寒气重,您这身子……”
两人客套两句,前后脚走进了书房,厚重的木门“吱呀”一声合拢,隔绝了内外。
书房外,院落台阶下,奉命守卫的亲兵们早已被袁世平“请”到了更外围的地方。并且被告知,方才所见,不得对外泄露半分。空气中弥漫着一丝不同寻常的紧张。
副将王剑和田蒙此刻也闻讯赶到了院外,恰好看到了白牧之那失态的一幕。田蒙瞪大了铜铃般的眼睛,满脸的不可思议。
他跟了白将军十几年,见过将军在万军阵前横刀立马,见过他在尸山血海中眉头不皱,何曾见过将军如此激动,甚至带着几分……惶恐与仰慕?
王剑心中则是猛地一沉。他比田蒙想得更多,也更细。袁士基,这位早已远离朝堂的前首辅,为何会突然秘密出现在朔方?
联想到近来北境军中的种种风波,大将军袁世平的雷霆手段,以及那隐隐欲来的清查风暴……王剑的后背瞬间沁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下意识地握紧了腰间的刀柄,眼神变得阴鸷而警惕,内心已然做好了最坏的打算——若真是来掀盖子的,说不得,也只能鱼死网破了!
与王剑的忐忑不安相反,田蒙在最初的惊讶过后,心头涌起的却是巨大的喜悦。袁阁老来了!这位被誉为帝国柱石,智谋深远的老人亲自来了!那岂不是说,北境眼下这团乱麻,终于有希望理清了?
他对白牧之有着绝对的忠诚,对袁士基更是有着近乎盲目的信任。
不远处,袁世平与苏知仪站在一起。他看到兄长竟然与白牧之这般熟稔,甚至让白牧之如此失态,不禁也有些讶异,低声问苏知仪:“他们……关系竟如此之好?”
苏知仪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那眼神仿佛在看一个不开窍的榆木疙瘩:“你傻啊?白牧之是北境天柱,手握帝国近四分之一的精锐边军!关系不好,先帝和你兄长当年能如此放心地将这等重任交给他?真当首辅任命边镇大将是在过家家吗?”
袁世平恍然,随即有些讪讪,摸了摸鼻子感慨道:“兄长……从未与我提及过这些。”
这时,一个嬉皮笑脸的声音插了进来:“老爹,这不明摆着的嘛!当然不会跟你讲啊!白大将军坐镇北境,可不就是用来制衡您这位天下兵马大将军的嘛!帝王心术,哦不,是首辅平衡之道,好好学着吧你!”
袁叶武在一旁晃来晃去,脸上挂着玩世不恭的笑容,一身锦袍在这军营中显得格格不入。
袁世平被儿子噎得无语,瞪了他一眼,却也无从反驳。
就在院外众人内心各自纠结,目光都紧紧盯着那扇紧闭的书房木门,连大气都不敢喘,等待着这场重量级会谈的结果时——
“来来来!开盘了开盘了!买定离手啊!” 一个极其不合时宜,甚至堪称荒唐的声音打破了现场的凝重。
众人愕然望去,只见袁叶武不知从哪儿掏出一块破布铺在地上,自己毫无形象地盘腿坐下,手里晃着几块碎银子,活脱脱一个市井赌徒的模样。他指着书房门,大声嚷嚷:“就赌里面这两位,待会儿谁先出来!赔率一赔一,童叟无欺!”
鬼剑邪陈云归,也是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主,立刻激动地凑过来:“我压我压!我压袁先生先出来!就凭刚才白将军那架势,肯定是心悦诚服,恭送袁先生出门!小子,你输定了!” 说着就掏出钱袋。
魏钟琪也悄悄挪了过来,抱着臂膀,微微挑眉,沉吟片刻,也开口道:“嗯……不见得。我压白将军先出来。赌注,三枚‘天香续命丸’。”
袁世平看得额头青筋直跳,这可是军营重地,商讨的可能是关乎北境存亡的大事!这几个活宝,简直……
他刚想开口呵斥,却见旁边的苏知仪眼睛一亮,脱口而出:“魏老邪!你压个棒槌!你的续命丸上次在雁门关已经输光了,还倒欠我四颗呢!你拿什么压?”
袁世平猛地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位一向以干练精明著称的女尚书:“苏尚书,你……你怎么也……”
苏知仪被他看得俏脸一红,有些尴尬地扭过头,小声嘟囔:“那啥……近墨者黑,近墨者黑……” 说罢,仿佛为了掩饰尴尬,她立刻提高音量,掏出一个小玉瓶拍在袁叶武面前的破布上:“我也押!押袁阁老先出来!赌注,一颗‘雪参玉蟾丸’!”
这下,不光是袁世平,连周围一些竖起耳朵偷听的亲兵们都傻眼了。
王剑本就心绪不宁,见此情景,更是气得脸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这帮家伙,竟然敢拿威震北境的白将军当做赌局的对象,简直是岂有此理,成何体统!
他怒从心头起,刚要迈步上前厉声呵斥——
“我……我觉得袁先生德高望重,白将军定然礼让,应该……会是袁先生先出来吧?” 一个憨厚的声音响起,竟然是田蒙挠着头,有些不好意思地小声说道。
王剑差点一口气没上来,狠狠瞪了田蒙一眼,这憨货!
就在这诡异的,紧张与荒唐并存的氛围中,突然——
“砰!”
一声沉闷的重物撞击声,猛地从书房内传来!紧接着,是“咔嚓嚓……”木器断裂的刺耳声响!
院外所有人都是一惊!
王剑反应最快,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就要朝书房门冲去,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他担心白牧之安危,更担心事情有变!
“站住!”
一声清冷的厉喝响起。只见刚才还坐在地上吊儿郎当的袁叶武,此刻已然挺身站起,脸上笑容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与锐利,目光凶狠,直射王剑。
“你说什么?” 王剑脚步一顿,又惊又怒地看向袁叶武。
袁叶武寸步不让,声音清晰地传遍院落:“大将军有令,任何人不得靠近书房十步之内!违令者,军法从事!”
袁世平一愣,我什么时候下过这命令?而且他自己也同样担心,兄长袁士基身子骨弱,万一里面真动起手来……他不敢想下去。
此刻被儿子架了起来,他只能面色凝重地微微颔首,算是默认。
“不!”
“轰隆!咔嚓嚓……”
书房内,再次传来白牧之压抑着怒火的低吼,以及更剧烈的桌椅翻倒、瓷器碎裂的声音!那动静,听起来绝不像是在心平气和地喝茶聊天。
这下,就连袁叶武的脸色也微微发白,眼中闪过一丝担忧。
袁世平更是心急如焚,看向儿子:“里面动静不对,还不进去看看?”
袁叶武却坚定地摇头,声音压得很低,只让父亲听到:“不能进!大伯进去前特意交代过我,无论听到里面有任何动静,除非他出声求救,否则谁也不许进去!”
陈云归在一旁倒是心大,拍了拍袁叶武的肩膀:“安啦安啦,小鬼你放心,袁先生神机妙算,若是真需要帮忙,肯定会喊的。”
苏知仪却蹙着秀眉,泼了一盆冷水:“他要是……要是被白将军一巴掌直接打晕过去了,喊不出来咋办?”
这话一出,袁叶武和袁世平的脸色都更难看了。
……
好在,里面的巨响和怒吼声,在持续了一阵后,突兀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死寂般的沉默。这沉默,比之前的喧闹更让人心头发毛。
院外等待的众人,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就连袁叶武也没心思再搞什么赌局了,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目光死死锁在那扇门上。
过了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久。
“吱呀——”
书房的门,终于从里面被缓缓拉开。
首先走出来的是白牧之。他低着头,脚步显得有些沉重,一言不发。当他抬起眼,目光扫过院外众人,尤其在王剑和田蒙脸上停留了一瞬时,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几下。
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化作一声无声的叹息,摇了摇头,径直分开人群,朝着院外走去,背影在寒风中竟透出几分萧索。
“兄长!” 袁世平见白牧之状态不对,心中一紧,立刻就想冲进书房查看。
然而,他刚迈出一步,袁士基已经缓步从房内走了出来。
他的样子与进去时并无太大区别,依旧是一身朴素的棉袍,神色平静,只是脸上带着一丝淡淡的疲惫。他甚至还顺手整理了一下微微有些褶皱的衣袖。
“兄长,你们……没事吧?” 袁世平急忙上前问道,目光不由自主地往书房里瞟,只见里面一片狼藉,桌椅倾倒,茶杯碎片溅得到处都是。
“无妨。” 袁士基摆了摆手,语气云淡风轻,“一切顺利。”
他的目光掠过脸上还带着满脸正经的袁叶武,似乎觉得有些好笑,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随即对袁世平道:“走吧。”
说完,他便在众人复杂难言的目光注视下,步履从容地离开了小院。
待袁士基的身影消失在月洞门外,院子里沉寂了足足三息的时间。
然后——
“轰!”
如同炸开了锅一般,方才压抑的气氛瞬间被打破!
“诺诺诺!愿赌服输!看到没!是袁先生后出来的!哥们赢了!给钱给钱!”袁叶武第一个跳起来,指着陈云归,兴奋得手舞足蹈。
陈云归满脸黑线,嘴角止不住抽动。
苏知仪则是一脸肉痛地看着自己被袁叶武毫不客气收走的“雪参玉蟾丸”,懊恼地跺了跺脚:“哎呀!亏大了亏大了!白将军怎么就不多坚持一会儿呢!”
魏钟琪得意洋洋:“哈哈哈!苏姑娘,看见没?我这把可是回本了!不,是赚大了!你们的续命丸、灵丹妙药,可都归我啦!”
苏知仪没好气地怼了回去:“归你个大头鬼!你刚刚都没本钱下注,不能算数!”
现场一时间充满了赢家的欢呼和输家的抱怨,热闹非凡。
然而,在这片突然降临的“喜庆”与喧闹中,有两个人,却仿佛被无形的屏障隔绝开来,完全融不进去。
一个是袁世平。他眉头紧锁,回想着昨夜兄长与自己的深谈,再结合刚才白牧之那异常的反应和书房内的狼藉,心中波澜起伏,对即将发生的事情,有一种山雨欲来的沉重。
另一个,则是副将王剑。他站在原地,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双手在袖中紧握成拳。
白将军那最后看向他的,充满复杂意味的眼神,以及袁士基那看似平静却深不见底的目光,都像是一把把冰冷的锥子,刺在他的心上。
一股巨大的、冰冷的不安,紧紧缠绕住了他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