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小说网 > 穿越架空 > 江山飞雪 > 第78章 三十
腊月三十,北境朔方,雪虐风饕,天地苍茫。

军营之中,却洋溢着与严酷环境格格不入的喧嚣与暖意。

校场四周燃起了巨大的篝火,橘红色的火舌舔舐着寒冷的夜空,噼啪作响,驱散了些许寒意。伙房里飘出浓郁的肉香,大锅炖煮着肥美的牛羊肉,汤汁翻滚,白气蒸腾。

士兵们围坐在火堆旁,或是用随身的小刀切割着分到的熟肉,大口咀嚼;或是捧着热汤,呵着白气,大声说笑着。

虽无丝竹管弦之盛,却有粗犷的军歌此起彼伏,夹杂着掷骰子、行酒令的呼喝,倒也冲淡了思乡的愁绪,显出一种属于行伍的、质朴而热烈的“年味”。

议事厅内,数口巨大的铜锅架在中央,炭火将锅底烧得通红,奶白色的骨汤疯狂翻滚,蒸腾的热气模糊了众人的视线。

案几上,片得薄如蝉翼的牛羊肉,脂肪部分如同冰雪中的玛瑙,红白分明,展现出北境草原极致的肥美。各种冻蔬、菌菇琳琅满目,在这苦寒时节堪称奢侈。

陈云归夹起一筷滚烫的羊肉,在浓稠的酱料里狠狠一蘸,塞入口中,机械地咀嚼着。肉质鲜嫩,汁水充盈,但他却有所不满。

“嗨呀!”他低声叹了一句,将筷子往桌上一拍,声音在寂静的大厅里显得格外刺耳,“肉是顶好的肉,却不让酒水顺下去,这……差点意思啊!”

他的抱怨,道出了在座绝大多数军官的心声。

不知为何,大将军令,今夜禁酒!

这百余名都尉以上的将领,此刻如同被无形枷锁困住的猛兽,面前是珍馐美馔,却感到前所未有的焦躁与束缚。

有几个自恃资历老、战功赫赫的将领,互相使了个眼色,堆起笑脸,起身想走向主位的袁世平,祈求网开一面。

然而,他们的脚步在距离主座数步之外便僵住了。

袁世平端坐在那里,脸色铁青,目光低垂,仿佛在凝视着面前翻滚的铜锅。

他的右手手指,无意识地、缓慢地敲击着座椅的扶手,发出极其轻微却又清晰可闻的“笃、笃”声,每一声,都像敲在众人的心脏上。

那股从他身上散发出的冷意,比门外卷着的风雪还要刺骨,那是一种混杂着失望、愤怒、以及某种下定决心的凛冽杀机。

试图求情的人,所有话语都卡在了喉咙里,讪讪地退回座位,低下头,不敢再与之对视。

连赵破虏、李崇山、司马文若这三位核心幕僚,也感受到了这非同寻常的气氛。

他们交换着眼神,试图从对方眼中找到答案,却只看到了同样的困惑与凝重。赵破虏甚至下意识地摸了摸之前挨军棍的部位,隐隐作痛。

众人在这诡异的寂静中,勉强拿起筷子,开始涮肉。咀嚼声,汤沸声,呼吸声,被无限放大。

突然,不知是谁最先意识到,下意识地低声说了一句:“白将军……没来?”

这一声如同投入死水中的石子,瞬间激起了涟漪。越来越多的人抬起头,目光开始在全场梭巡。

白牧之,不在。

王剑,不在。

田蒙,也不在!

北境军权最鼎盛的三根支柱,在这年三十夜晚的全军将领团年宴上,竟然齐齐缺席!

一股寒意,比门外呼啸的北风更冷,瞬间从每个人的尾椎骨窜上天灵盖。

所有人心头都笼罩上一层浓重的阴影,先前对禁酒的不满被一种更大的不安取代。这顿饭,绝非吃饭那么简单!

清源轩,那座曾软禁过赵破虏的小院,此刻灯火通明。

屋子里炭火烧得很旺,却驱不散那彻骨的寒意。

仅有三张座位,白牧之独坐主位,王剑、田蒙分坐左右。

桌上酒菜极为丰盛,甚至有几样是连他们这等身份的将领也难得一见的珍品。几坛贴着红纸、泥封刚启的“不忆乡”烈酒,散发着勾人魂魄的醇香。

田蒙看着这场景,受宠若惊,搓着手,脸上堆满笑容:“将军,您太客气了!年三十还单独设宴款待我二人,这……这真是让我等……”他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

而王剑,从踏入这个房间起,心头那股不祥的预感就如同触手般缠绕着他。

他的目光,死死盯在白牧之手边那三个摞起来的、用紫檀木打造、雕刻着狰狞狼头图案的木盒上。

盒子打磨得光可鉴人,在灯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仿佛三只沉默的凶兽,随时会暴起噬人。

白牧之提起一坛酒,拍开泥封,亲自为二人面前的海碗斟满。琥珀色的酒液激荡,香气扑鼻。

“王剑,田蒙。”他端起酒碗,声音沉浑,“你我兄弟,在这北境并肩厮杀了快十年了。这碗酒,敬过往的血与火,敬死去的弟兄,也敬……我们这份情谊。”

他说完,仰头,“咕咚咕咚”,一碗烈酒顷刻见底,酒水顺着他的虬髯淌下。

田蒙感动得热泪盈眶,猛地站起,双手捧碗:“将军!我田蒙是个粗人,不会说话!这辈子跟定您了!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说罢,也学着白牧之的样子,大口灌下,酒液淋漓。

王剑心脏狂跳,几乎要撞破胸膛。他勉强挤出笑容,端起碗:“敬将军!” 他喝得很慢,眼角余光时刻留意着白牧之的动静,大部分酒液都巧妙地顺着嘴角流入了衣襟,或者趁放下碗的瞬间,假借擦拭,将酒倒在一旁的炭盆里,激起“刺啦”一声轻响和一小股白气。

白牧之仿佛毫无察觉,只是不停地劝酒,自己也喝得极猛,面色渐渐潮红,眼神却如同被酒水洗过一般,愈发锐利、清明,甚至带着一种痛彻心扉的悲凉。

他开始回忆往昔,从初次并肩作战,到某次险死还生,细节清晰,情感真挚。

田蒙很快就被这氛围和烈酒征服,醉态毕露,拍着桌子大声说着豪言壮语,时而痛哭流涕,时而哈哈大笑。

王剑则是步步惊心,每一次举杯都如同在刀尖上跳舞。他脸上陪着笑,嘴里附和着,暗地里却用尽了所有办法保持清醒,后背早已被冷汗浸湿。

酒至半酣,桌上杯盘狼藉,田蒙已经瘫软在座位上,鼾声渐起。

白牧之忽然放下酒碗,那“咚”的一声,让精神高度紧张的王剑浑身一颤。

“有句话,不知你们听过没有——”

“金杯共汝饮,白刃不相饶。”

诗句如同冰锥,瞬间刺穿了所有伪装!

王剑脸色煞白如纸:“将……将军……何出此言?”

白牧之目光如炬,死死盯着他:“北境烂了,烂到根子里了!军纪?形同虚设!百姓?水深火热!我们三个,手握最高权柄,难辞其咎!”

王剑急声辩解:“将军!这都是袁世平他……”

“住口!”白牧之厉声打断,“新政是刀,但握刀的人,是我们!我们手里的刀变成了屠戮无辜、敛财自肥的凶器!” 他的声音带着压抑到极致的愤怒。

“这都是他袁世平胡来,政策若对,怎会如此?”

白牧之不再与他争辩,他伸出微微颤抖的手,缓缓打开了第一个紫檀木盒。

盒内,一颗头颅赫然呈现!须发怒张,双目暴突,正是王剑麾下掌管斥候、耳目灵通的校尉——胡狼!

“认得吧?”白牧之的声音冰冷彻骨,“你的人。两个月前,他假借稽查之名,屠了一个归顺的小部落,男女老幼一百七十三口,首级充作战功,财物尽数私吞,女子……被他们轮番凌辱后,弃尸雪原。半月前,一支内地商队,被他诬为拜神教,全员灭口,货殖价值千金,不翼而飞。这些,你可知情?!”

王剑“噗通”跪倒,磕头如捣蒜:“末将不知!末将真的不知啊将军!胡狼此人面善心狠,末将被他蒙蔽了啊!”

此时,烂醉的田蒙被这动静惊醒,迷蒙着眼看去,正对上胡狼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瞬间吓得怪叫一声,瑟缩在椅子上,抖如筛糠。

白牧之面无表情,如同执行某种仪式,打开了第二个木盒。

雷洪!脸上那道蜈蚣似的狰狞刀疤,在灯光下更显恐怖。他主要负责新兵操练。

“雷洪,”白牧之的声音像是在宣读地狱的判词,“他发明了多少‘训练’手段?将蛮族俘虏剥光衣物,驱入寒冬野外,美其名曰‘雪地求生’;将新兵与饿狼关在一起,逼其搏杀,死者谓之‘淘汰’;强掳蛮女充入军营,供其麾下军官淫乐,若有反抗,当众虐杀,悬尸营门!他麾下新兵,非战斗减员高达三成!这些,你也不知道?”

王剑汗出如浆,衣衫尽湿,牙齿咯咯打颤,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了。

田蒙瘫在椅子上,语无伦次:“该……该杀……畜生……”

白牧之的目光,最终定格在王剑惨无人色的脸上,带着最后一丝难以言喻的痛楚,打开了第三个,也是最大的那个木盒。

里面的人头,面色青黑,嘴唇紧抿,即使死了,也透着一股化不开的凶戾之气。他被称为“屠夫”,是王剑麾下最令人畏惧的猛将,也是王剑最为倚重的打手。

“他,”白牧之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那是极致的厌恶,“他不只是杀人,是以杀为乐,以虐为趣。他有一本‘人皮账册’,专记他所杀之人,死法各异,追求‘新奇’。他好食活挖的心肝,谓之‘鲜胆’;曾将数十蛮族俘虏绑在一起,浇上火油,点燃,称之为‘地狱火炬’!他每晚必要亲手虐杀三人,否则便狂性大发,连自己人都杀!这样的人间恶鬼,你视之为心腹臂膀?!”

王剑看着“屠夫”的头颅,知道最后时刻到了。他猛地抬起头,脸上惧色尽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鱼死网破的疯狂:“白将军!就算他们有罪,也该由军法会审!动用私刑,残杀大将,分明是想杀人灭口,独揽大权!”

白牧之眼中最后一点温度消失了,只剩下冰冷的失望:“到了此刻,你还执迷不悟?”

“执迷不悟的是你!”王剑想去拉田蒙,却发现田蒙早已烂醉如泥,瘫软在地,毫无用处。

“哼!”王剑脸上惧色渐去,换上一种扭曲的狠厉,“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您今日在此设宴请我二人,摆明了就没打算放过我们!何必再假惺惺!”

白牧之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与深深的失望:“没想到,短短数月,你王剑不仅胆子肥了,连骨头也硬了!”

他痛心的不是王剑的反抗,而是这反抗背后所代表的、彻底的堕落与背叛。

曾经的忠心耿耿,在权力和贪欲的侵蚀下,已荡然无存。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王剑狞笑道,“我不过是按照大将军……不,是按照袁世平那狗屁新政行事!放纵部下,捞取好处,哪个不在做?”

“你是铁了心要背叛吗……”白牧之痛心疾首。

“你要杀我,还怪我背叛?真是天大的笑话!”王剑话音未落,袖中寒光一闪,一柄淬毒的短刃如毒蛇出洞,直刺白牧之心口!

他深知白牧之武艺高强,一出手便是蓄谋已久的杀招,全身功力凝聚于一点,身法快如鬼魅,刃风凄厉,竟隐隐带有风雷之声!这是他暗中苦练多年的保命绝技,只求一击必杀!

面对这蓄谋已久、狠辣刁钻的突袭,白牧之半步未退,眼中那两行浊泪终于滚落。

这曾经可以托付生死的兄弟,最终将刀锋对准自己,只感到彻骨的冰凉与无尽的悲哀。

议事厅内。

喧嚣的声音难掩气氛的压抑,众人心不在焉地吃着涮肉,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缺席的三人和主位上那座冰山般的袁世平身上。

“噔…噔…噔…”

沉重、稳定、如同踏在每个人心鼓上的脚步声,从厅外走廊由远及近。

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屏住呼吸,目光死死锁定门口。

帘幕被一只染着暗红血迹的大手猛地掀开,凛冽的寒风裹挟着浓重的血腥味倒灌而入。

白牧之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浑身是血,甲胄上沾染着斑驳的血迹和碎肉,如同刚从修罗场归来的杀神。

他的右手,赫然紧握着王剑的头发,那颗头颅面目扭曲,双眼暴突,凝固着极致的恐惧与惊愕,断颈处还在滴滴答答地淌着浓稠的血液。

白牧之的目光,如同两把冰冷的刮骨刀,缓缓扫过全场每一个惊骇欲绝的面孔。

他没有说话,只是手臂猛地一扬,将王剑的头颅如同丢弃一件秽物般,重重地掷在了大厅中央、那几口依旧翻滚着热汤的铜锅之间。

“噗通!”

头颅落地,发出沉闷而恐怖的撞击声,滚了几滚,面朝上方,无神地“凝视”着穹顶。

整个议事厅,刹那间陷入了一片死寂。唯有铜锅里汤汁“咕嘟咕嘟”的翻滚声,像是在为这场血腥清洗,演奏诡异的背景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