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小说网 > 穿越架空 > 江山飞雪 > 第80章 问心
昨夜王剑的人头,把他们吓破了胆。他们不敢直接去找袁世平或白牧之,甚至不敢去找袁士基,于是找到了他这个看起来最好说话的“袁公子”。

真是一群聪明人。袁叶武心里冷笑。

但他表面上不动声色,依旧挂着那副玩世不恭的笑:“杜将军是吧?还有各位将军,这冰天雪地的,别站着了。不过我这小院也装不下这么多人——这样,杜将军,你带几个领头的进来,咱们屋里说话。其余弟兄们,要不先回去?或者……在门口稍等?”

杜淳犹豫了一下,回头看了看众人。几个地位较高的将领点了点头。杜淳便点了四个人,加上自己,一共五人,跟着袁叶武进了小院正厅。

其余人果真没走,就那么在风雪中站着等。

进了屋,炭火温暖,袁叶武在主位坐下,示意五人随便坐。亲兵端上热茶,但没人动。

袁叶武也不劝,自己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然后才抬眼看向五人:“说吧,什么事?大过年的,别绕弯子。”

杜淳与其他几人对视一眼,深吸一口气,开口道:“袁公子,昨夜的事……您也看到了了。”

“确实。”袁叶武点点头,“白帅清理门户了?”

“正是!”另一名满脸络腮胡的将领忍不住插话,声音激动,“王剑那厮,狼子野心!表面忠厚,背地里干了多少龌龊事!我们……我们都被他蒙蔽了啊!”

“对!谁能想到他是那种人!”

“平日里装得跟正人君子似的!”

几个人七嘴八舌,开始痛斥王剑的种种不是,从贪污军饷到纵兵劫掠,从结党营私到欺上瞒下,越说越激动,仿佛王剑是十恶不赦的魔鬼,而他们都是被蒙骗的无辜羔羊。

袁叶武静静听着,脸上始终带着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

等几人说得差不多了,声音渐歇,他才缓缓开口:“说完了?”

五人点头。

“那我说几句,”袁叶武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首先,王剑是不是狼子野心,是不是干了那些事,我不清楚,也不关心。那是白帅和大将军要查的事。”

五人脸色微变。

“但是,”袁叶武话锋一转,“有几件事,我可以跟各位交个底。”

他伸出第一根手指:“第一,领头的已经被杀了。王剑的人头你们看到了,田蒙什么下场,你们很快也会知道。既然杀的是领头的,那下面的人,只要不是罪大恶极,谁会闲得没事一个个追查?”

他看着几人眼中燃起的希望,继续道:“当然,前提是,该交的东西,得交出来。军饷啊,战利品啊,不该拿的,吐出来。吐干净了,这事就算翻篇。朝廷也好,大将军也好,要的是北境安稳,不是要把所有军官都杀光——那谁来带兵打仗?”

他刻意避开了“贪污”、“腐败”这些刺耳的词,用了“该交的东西”、“不该拿的”这样委婉的说法。

“第二,”袁叶武笑容里多了几分意味深长,“领头的都没了,就算有人想闹事,也闹不起来。凭现在这人心惶惶的样子,拉得动队伍吗?就算拉动了,能打得过白牧之白帅?”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北地杀神的名号,可不是白来的。你们自己掂量掂量。”

几人脸色发白。他们确实怕,怕白牧之的刀下一刻就落到自己脖子上。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袁叶武笑容灿烂起来,“坏事,往往也是机会。王剑死了,田蒙估计也悬了,他们空出来的位置,总得有人顶上去吧?那么多副将、参军、校尉的缺,谁来补?”

他目光扫过五人:“你们不补,难道让我这个‘外来户’去补?还是让大将军从帝都调人来?”

这句话像一道光,瞬间照亮了五人阴霾的内心。

是啊!王剑、田蒙倒了,他们的党羽肯定也要被清理,那空出来的权力和位置呢?

“各位,”袁叶武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风雪中依旧站立等候的将领们,“你们都是北境的老人了,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只要这次把事情办漂亮了——该交的交,该表态的表态,安安分分——大将军和白帅会看不到你们的忠心?到时候,论功行赏,该升的升,该提的提,荣华富贵,不都在眼前吗?”

他转身,看着五人眼中逐渐燃起的火焰,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行了,该说的我都说了,”袁叶武拍拍手,“我现在要去给伯父和大将军拜年。你们要是愿意,就跟我一起去。大大方方去拜个年,表个忠心,把该交的东西列个单子递上去。这事,就算过去了。”

杜淳五人互相看了看,都能看到对方眼中的激动和释然。

从昨夜到今晨,他们经历了从恐惧到绝望,甚至想过鱼死网破。但现在,袁叶武短短一番话,把死局说成了活路,把危机说成了机遇!

“袁公子大恩!”杜淳率先单膝跪地。

其余四人也跟着跪下。

“起来起来,”袁叶武摆摆手,“别整这些虚的。走,拜年去!”

他率先走出房门,杜淳五人赶紧跟上。

院门外,两三百名将领还在风雪中站着,见袁叶武出来,目光齐刷刷投来。

袁叶武站在台阶上,朗声道:“各位,大过年的,别在这儿杵着了!走,跟我一起去给大将军和白帅拜年!拜完年,该干嘛干嘛去!”

有人犹豫:“袁公子,这么多人……合适吗?”

“有什么不合适的?”袁叶武笑了,“拜年还不让拜了?走走走,跟着我,准没错!人多了热闹!”

他不由分说,带头往将军府主厅走去。杜淳五人赶紧跟上,其余将领面面相觑,最终还是陆续跟了上来。

浩浩荡荡两三百人,在袁叶武的带领下,朝将军府走去。原本死寂的队伍,渐渐有了声音,将领们开始交头接耳,脸上的恐惧和不安逐渐被一种新的期待取代。

袁叶武走在最前面,月白长袍在风雪中飞扬,嘴角挂着那抹标志性的、玩世不恭的笑。

父亲啊父亲,这份“新年礼物”,你可还满意?

几乎在同一时间,将军府西侧另一处独立院落里,苏知仪也遇到了类似的情况。

不过来找她的,不是军官,而是一群妇人。

苏知仪,前礼部尚书,以女子之身跻身帝国权力中枢,是百姓口中的“女诸葛”。

此番随袁士基一同北上,在军官眼中,是天赐福星。

她起得比袁叶武稍晚,梳洗完毕,她正在书房里翻阅北境近几年的工程档案和矿产分布图,试图从中找出一些信息。

侍女匆匆进来,脸色有些慌张:“夫人,外面……外面来了好多人。”

苏知仪抬头:“什么人?”

“都是些女眷,有军官夫人,也有文官家眷,还有些……看着像是普通士兵的妻子。”侍女低声道,“说要见您。”

苏知仪皱了皱眉。她放下手中的卷宗,起身走到窗边,掀开帘子一角往外看。

果然,小院外聚集了三四十个女人,年纪从二十出头到四五十岁都有,衣着打扮也各异,有的穿着绸缎袄裙,有的只是粗布棉衣。此刻她们都聚在门口,低声交谈着,脸上写满了焦虑和不安。

苏知仪瞬间明白了。

昨夜的事,已经传开了。这些女人担心自己的丈夫、儿子在这场清洗中受到牵连,所以来找她这个“曾经的尚书大人”、“袁公身边的红人”求个心安。

女人总是比男人更敏感,也更直接。

“请她们进来吧,”苏知仪放下帘子,“天冷,别让她们在外面冻着。把偏厅收拾一下,多备些热茶和点心。”

“是。”

很快,女眷们被引进了偏厅。地方不大,三四十人挤得满满当当。炭火烧得旺,热茶端上来,但没人有心思喝。

苏知仪走进偏厅时,所有女人的目光都投了过来。她今日穿着一身素雅的深青色长裙,外罩同色绣梅花的比甲,头发简单挽起,插一支玉簪,气质沉静雍容,与这北境的粗粝形成鲜明对比。

“各位夫人,请坐。”苏知仪在主位坐下,声音温和,“不知诸位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女人们互相看看,最终还是一个看起来四十多岁、衣着体面的妇人先开了口。她是北境军一位副将的妻子,姓周。

“苏大人,”周氏声音有些发抖,“我们……我们实在是没办法了。昨夜的事,您想必也听说了。我家那口子,他一夜没睡,今早天没亮就出门了,说是去军营……可我担心啊!王副将都……都那样了,谁知道下一个会轮到谁?”

她一开口,其他女人也纷纷附和。

“是啊,我家那位也是,魂不守舍的。”

“我儿子只是个小小校尉,可他说,他们营里好几个都尉都被叫去问话了……”

“这年还怎么过啊……”

“苏夫人,您在朝中做过大官,您给指点指点,我们该怎么办啊……”

女人们你一言我一语,声音里带着哭腔。她们不像那些军官能分析局势、权衡利弊,她们只是单纯地害怕,害怕失去丈夫,失去儿子,失去家庭。

苏知仪静静听着,没有打断。等声音渐歇,她才缓缓开口,声音极度温和。

“诸位夫人的担忧,我明白。”她目光扫过一张张焦虑的脸,“我先说三件事,各位听听看。”

她伸出第一根手指:“第一,该处理的,已经在处理了。王剑副将的事,是罪有应得。既然昨夜只处理了他,而没有大规模抓人,那就说明,大将军和白帅的目标很明确——只诛首恶,不牵连无辜。”

她看着女人们眼中燃起一丝希望,继续道:“你们的丈夫、儿子既然现在还安然无恙,那就说明,他们至少不在‘首恶’之列。只要自己干净,就不会有事。”

“可是……”一个年轻妇人怯生生道,“这军中,哪有完全干净的人啊……多多少少都……”

她没说完,但意思大家都懂。北境军纪败坏不是一天两天,从上到下,谁敢说自己完全清白?

苏知仪笑了,这是她今天第一个真正的笑容。

“所以我要说第二件事,”她伸出第二根手指,“人非圣贤,孰能无过?重要的是知错能改。如果以前确实拿了些不该拿的,做了些不该做的,现在正是补救的时候。”

她语速放慢,确保每个字都清晰:“回去告诉你们的丈夫、儿子,该交出来的东西,主动交出来。该认的错,主动认。大将军和白帅要的是肃清军纪,稳定北境,不是要杀人立威。主动认错、积极补救的,和死扛到底、被查出来的,处理方式能一样吗?”

女人们若有所思。

“第三,”苏知仪伸出第三根手指,声音更温和了些,“你们知道袁士基袁公吧?”

众人点头。袁士基的名字,在炎域无人不知。

“袁公的为人,你们应该有所耳闻。”苏知仪缓缓道,“他处事,最重公允,也最念旧情。只要不是十恶不赦,只要能真心改过,他都会给机会。”

这句话像定海神针,瞬间稳住了大家的心。

周氏激动得站起来:“苏夫人,您是说……只要我们能劝丈夫主动认错、上交财物,袁公和大将军就会网开一面?”

“不是网开一面,”苏知仪纠正道,“是将功补过。主动认错、积极补救,这就是‘功’。有了这个‘功’,之前的‘过’,就可以酌情减免。”

她看着众人:“我们都是女人,都知道一个家安稳有多重要。现在,你们有机会帮自己的丈夫、儿子,帮自己的家,渡过这个难关。回去好好劝劝他们,别抱侥幸心理,别死扛。清清白白做人,问心无愧做事,天塌不下来。”

一个坐在角落、一直没说话的年轻妇人忽然小声问:“那……那要是问心有愧呢?”

偏厅里瞬间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