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都看向那个年轻妇人,又看向苏知仪。
苏知仪也看向她。那妇人约莫二十三四岁,模样清秀,但面色憔悴,眼中有深深的恐惧和自责。
“你丈夫……做了什么?”苏知仪轻声问。
妇人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蚋:“他……他跟着王副将,做了些伤天害理的事……具体我不清楚,但我知道,他拿回来很多钱,还有……还有女人的首饰……”
她声音哽咽:“我一直劝他,他不听……现在出事了,我……我该怎么办……”
苏知仪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站起身,走到那妇人面前,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苏知仪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如果你丈夫真的做了伤天害理的事,那更该主动站出来,认错、赎罪。把不该拿的还回去,把能弥补的尽力弥补。这样,或许还能留住一条命,留住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她看着妇人泪流满面的脸:“但如果继续隐瞒、逃避,等查出来,那就真是死路一条了。你想守着一个死人,还是守着一个活着的、虽然犯错但愿意改过的丈夫?”
妇人抬起头,眼中泪水涟涟,但多了一丝决绝。
“我……我明白了。”她擦干眼泪,“谢谢苏夫人。”
苏知仪点点头,又看向其他人:“诸位也都明白了吧?回去好好劝劝自己的家人。这个年,能不能过好,就看接下来这几天了。”
女人们纷纷起身行礼,千恩万谢地离开了。
送走所有人,苏知仪回到书房,重新坐下,却无心再看卷宗。
窗外,雪还在下。
她轻轻叹了口气。
袁叶武用利益和前途说服了军官,她用家庭和温情安抚了女眷。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配合得天衣无缝。
只是不知道,这场风波,最终能否真的平稳度过。
将军府深处。
炭火烧得很旺,帐内温暖如春。袁士基和白牧之相对而坐,中间隔着一张小几,几上摆着一套简单的茶具和一个正在“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的铜壶。
这是袁士基定的规矩:大年初一中午之前,白牧之哪都不能去,就坐在这里,和他一起“煮茶”。
白牧之已经坐了快一个时辰。
他换下了昨夜那身血衣,穿了一身干净的常服,但眉宇间的疲惫和隐隐的躁动却掩盖不住。他时不时看向帐门方向,耳朵竖着,留意着外面的动静。
“袁公,”白牧之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沙哑,“昨夜的事……多谢您。”
袁士基正在专注地看着铜壶里翻滚的水,闻言抬眼:“谢我什么?”
“若非您提前布置,若非您让我亲手清理门户,王剑那厮恐怕真要狗急跳墙,酿成大祸。”白牧之感慨道,“您是不是早就知道,王剑狼子野心,已经暗中联络部下,准备反叛?”
袁士基愣了一下,略显尴尬。
“啊……早就知道吗……”他摸了摸下巴,似乎在认真思考,“额……这个……”
白牧之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更是敬佩:“袁公深谋远虑,洞若观火,牧之不及万一。若不是您提前布局,将王剑的一举一动掌握在手,昨夜险些被其所害……”
他越说越觉得袁士基高明,简直算无遗策。
袁士基却只是笑笑,没有接话,继续低头看水。
让白牧之觉得他“深谋远虑”,也没什么不好。
帐内又恢复了安静,只有铜壶里水沸的声音。
但这种安静没能持续多久。
帐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接着是参军的声音:“白帅!袁公!不好了!”
白牧之“腾”地站起来:“进来!”
参军掀帘而入,脸色慌张:“白帅,军营里……军营里情况不太对!”
“怎么不对?”白牧之沉声问。
“很多军士聚在一起,交头接耳,神色慌张。”参军急道,“卑职听到有人议论,说……说王副将被杀只是个开始,接下来要大清洗,所有人都跑不了!还有人煽动,说与其坐以待毙,不如……”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哗变!
白牧之脸色骤变,立刻就要往外走。
“坐下。”袁士基的声音平静地响起。
白牧之脚步一顿,回头看向袁士基:“袁公,您听见了?军营可能要哗变!”
“我听见了,”袁士基依旧看着铜壶,“中午之前,哪都不能去。”
“可是……”
“坐下。”袁士基重复道,这次声音里多了一丝不容置疑。
白牧之咬了咬牙,重重坐回椅子上,但身体绷得笔直,像一张拉满的弓。
参军不知所措地站在那儿。
“你先出去,”袁士基对参军道,“继续留意,有什么新情况,再来报。”
“是。”参军退下。
帐内又只剩下两人。
白牧之如坐针毡,拳头握得咯咯响。
没过多久,外面又传来脚步声,这次是司马文若。
他直接掀帘进来,看到白牧之在,愣了一下,但事态紧急,也顾不上许多了。
“袁公!白帅!”司马文若语气急促,“情况不妙!不少中层军官在暗中串联,似乎……似乎有哗变的迹象!昨夜的事让他们人人自危,有人想铤而走险!”
白牧之这下真的坐不住了,“霍”地又站起来:“袁公!您听见了?文若也这么说!”
袁士基还是那副气定神闲的样子,甚至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水。
“坐下。”他说。
“我坐不住!”白牧之低吼道,“现在的问题是士兵要哗变!一旦出事,北境就彻底完了!”
“白牧之。”袁士基终于抬起头,看向他。
这是袁士基第一次直呼他的名字,也是第一次,白牧之在这位总是温和从容的文士眼中,看到了怒意。
“你是北境主帅,”袁士基的声音并不高,却字字如锤,“连这点定力都没有?”
白牧之一怔。
“北境之所以有今天,”袁士基继续道,语气渐冷,“就是因为从上到下,都太容易冲动,太容易下决断,却从不考虑后果!一个错误的决策,害死多少人?浪费多少资源?你现在又要犯同样的错误?”
白牧之张了张嘴,想辩解,却被袁士基打断。
“还有,”袁士基站起身,走到白牧之面前,直视着他的眼睛,“你对自己的兵,就这么没信心?你带了他们十几年,他们是什么样的人,你不清楚?几个流言,几句煽动,就能让他们造反?那你这个主帅,未免当得太失败了!”
白牧之被说得哑口无言。
袁士基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些:“你也不想想,你把领头的都杀了,王剑、田蒙,还有他们的核心党羽,都没了。剩下的人,群龙无首,各自为战,怎么哗变?谁牵头?谁指挥?谁会响应?”
他拍了拍白牧之的肩膀:“记住,为将者,要有器量。不是什么事,都要立刻反应、立刻镇压。有时候,等一等,看一看,反而能看得更清楚。”
白牧之沉默了。
这时,帐外又传来脚步声。
这次进来的是魏钟琪。
看到白牧之在,魏钟琪犹豫了一下。
“无妨,说罢。”袁士基道。
魏钟琪点点头:“袁公,白帅。卑职在军医处,听到不少士兵在议论。他们很害怕,担心被牵连。有人甚至说……说如果真要大规模清洗,他们就逃,或者干脆……”
他又没说完,但意思比前两次更明确。
白牧之这次没有立刻站起来,而是看向袁士基,眼神复杂。
袁士基也看向他:“三人成虎,是什么意思,你懂吗?”
白牧之深吸一口气:“我懂。一个人说,可能是假的;两个人说,也可能是巧合;但三个人都说,就可能是真的!”
“放屁!”袁士基忽然骂了一句粗话。
白牧之一愣。
“三人成虎的意思是说,”袁士基一字一句道,“谣言传得多了,假的也会被当成真的!不是人越多,就越可信!恰恰相反,当所有人都这么说的时候,你更要警惕——这可能是有人在背后操纵舆论!”
他指着魏钟琪:“参军来报,是职责所在。文若来报,是出于担忧。魏先生来报,是听到传闻。他们三个,信息来源不同,但说的事情本质是一样的——士兵恐慌,可能哗变。但这恐慌从哪来?哗变的证据在哪?具体谁在串联?谁在煽动?他们看到了吗?还是只是‘听说’?”
白牧之沉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