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士基坐回椅子,重新看向铜壶:“我现在问你,如果士兵真的没打算哗变,只是恐慌,而你却调兵镇压,会是什么结果?”
白牧之想了想,脸色微变:“他们会认为我不信任他们,会更加恐慌,甚至……真的被逼反。”
“对。”袁士基点头,“所以你现在要做的,不是出去镇压,而是坐在这里,等。”
“等什么?”
“等时间,”袁士基淡淡道,“等恐慌自己平息,等真正有问题的人自己跳出来,等……该来的人来。”
他指了指铜壶:“就像煮水。火太旺,水沸得太急,反而容易溢出来,烫伤人。火候刚好,水慢慢沸,才能泡出好茶。”
白牧之看着那铜壶,壶嘴喷出白色的水汽,发出持续的“咕嘟”声。
他忽然有些明白了。
“你要修的,”袁士基的声音再次响起,“就是这份耐心,这份器量。看着水开,没水了,就再加。就这么简单,也这么难。”
白牧之不再说话,重新坐下,目光也投向铜壶。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帐外偶尔还有脚步声,但没有人再进来报告。白牧之渐渐平静下来,他甚至开始学着袁士基的样子,专注地看着壶中翻滚的水,听着那单调却规律的声音。
炭火“噼啪”轻响。
水沸“咕嘟”不绝。
在这种奇异的专注中,白牧之感到心中的焦躁、愤怒、不安,都在慢慢沉淀。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刚入伍时,学到的一句话:为将者,当如山岳,不动不摇。
这些年,他做到了吗?
好像没有。他总是在动,在冲,在杀。他赢得了“杀神”的名号,却似乎忘了,山岳之所以为山岳,不是因为能移动,而是因为能坚守。
不知过了多久,帐外传来清晰的报时声:“午时已到——”
白牧之看向袁士基。
袁士基终于移开一直盯着铜壶的目光,看向他,脸上露出一丝微笑。
“去吧。”白牧之掀开帐帘,走出军帐。
午时的阳光刺破云层,洒在雪地上,反射出耀眼的光。风停了,雪也停了,天地间一片澄澈。
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感觉肺腑都为之一清。
然后他看到了眼前的景象。
将军府前的空地上,黑压压站满了人。最前面是袁世平,他身披黑色大氅,按剑而立,身后是赵破虏、李崇山、司马文若等核心幕僚。
而在袁世平身前,整整齐齐跪着几十个人。白牧之认得,那都是王剑、田蒙的直属部下,是北境军中罪行最重、民愤最大的一批军官。此刻他们都被捆得结结实实,跪在雪地里,有人面色惨白,有人浑身发抖,有人低头不语。
在这几十人身后,是更多的军官——足有两三百人,以杜淳为首,整齐列队站着。他们穿着整齐的军服,腰杆挺得笔直,目光坚定。
而在这些军官侧后方,袁叶武正抱着胳膊,斜倚在一根廊柱上,月白长袍在雪景中格外显眼。他脸上挂着那抹标志性的、玩世不恭的笑,见白牧之出来,还冲他眨了眨眼。
更远处,府墙之外,隐约能看到许多士兵和百姓在围观。但他们没有喧哗,只是静静看着。
整个场面,肃穆,有序,没有一丝混乱。
白牧之愣住了。
他一步步走下台阶,走到袁世平身边。
袁世平看了他一眼,点点头,然后转向跪在地上的那几十人。
“王剑、田蒙,及其党羽共四十七人,”袁世平的声音洪亮,在寂静的空地上传得很远,“贪污军饷,纵兵劫掠,虐杀无辜,罪证确凿。依军法,当斩。”
他没有说更多,只是挥了挥手。
早已准备好的行刑队上前,将那四十七人拖到空地一侧。没有审问,没有辩解,刀光闪过,四十七颗人头落地。
鲜血染红了大片雪地。
但整个过程,安静得可怕。没有人哭喊,没有人求饶,甚至那些被斩首的人,大多数也只是紧闭双眼,默默接受。
因为他们知道,这是他们应得的下场。
行刑完毕,袁世平转向站在那里的两三百名军官。
“你们,”他目光扫过众人,“有罪吗?”
杜淳率先单膝跪地:“卑职有罪!不该贪图小利,不该纵容下属!请大将军、白帅治罪!”
他身后,所有军官齐刷刷跪下:“请大将军、白帅治罪!”
声音整齐,态度诚恳。
袁世平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说:“人非圣贤,孰能无过。过而能改,善莫大焉。”
他提高了声音:“今日之前的事,只要你们将不该拿的主动上交,将不该做的主动坦白,并立誓从此严守军纪,忠于职守——过往之罪,可酌情减免,不予追究!”
“谢大将军!谢白帅!”数百人齐声高呼,声音震天。
袁世平点点头,然后看向白牧之。
所有目光也都看向白牧之。
白牧之站在那儿,看着眼前的一切——被处决的罪人,跪地请罪的部下,肃立的士兵,围观的百姓。
耳边不断想起袁士基的话:要有器量。
器量,不是无原则的宽容,而是有智慧的包容。
该杀的杀,该饶的饶,该用的用。杀是为了立威,饶是为了安人心,用是为了固根本。
他深吸一口气,走上前,站在袁世平身边。
“都起来吧。”白牧之的声音响起,不大,却带着一种久违的沉稳。
军官们起身。
“北境,”白牧之的目光扫过所有人,“是我们所有人的北境。它乱了,我们都有责任。但现在,乱局该结束了。”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从今天起,北境军,重新整肃。该交的,三天内交到军需处。该坦白的,找司马参军登记。三天后,我要看到一支新的北境军——军纪严明,令行禁止,能打仗,更能保境安民!”
“是!”吼声震天。
白牧之点点头,不再多说。
他知道,话说到这个份上,足够了。
他转身,看向袁士基军帐的方向。
帐帘掀开一角,袁士基正站在那儿,微笑地看着他。
白牧之也笑了。
他忽然明白,袁士基让他“煮茶”等待,等的不是别人,等的就是他自己的“明白”。
而现在,他明白了。
阳光正好,雪地洁白。
虽然还有血迹未干,虽然前路依然艰难,但至少这个新年,北境有了一个新的开始。
一个由鲜血洗涤、又在宽容中重生的开始。
白牧之抬起头,望向北方的天空。
那里,是黑城墙的方向,是神族威胁的方向。
他知道,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
但现在,他有了底气。
因为他不再是一个人,他身边有袁世平,有袁士基,有这些愿意改过自新的部下。
还有,他自己终于找回的,那份属于北境天柱的“器量”。
风雪已过,破晓将至。
北境的路,还很长。
但他已经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