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小说网 > 穿越架空 > 江山飞雪 > 第1章 春寒
昭历四年的初春,来得比往年更早一些。

皇宫,琼华殿内,鎏金兽首香炉里吐着袅袅青烟,是江南进贡的上等龙涎香,气味清雅绵长,价值堪比等重黄金。殿内铺着西域来的羊绒地毯,踩上去柔软无声。四壁悬挂着前朝名家的山水画,多宝阁上陈列着各地进献的奇珍异宝——南海珊瑚树高达三尺,东海夜明珠在暗处莹莹生光,西域琉璃盏薄如蝉翼。

这是闵柔的寝宫。

她是当朝皇后,也是戎平皇帝还是太子时的正妃。

戎平继位,她也为戎平生下了嫡长子戎姬,母仪天下。。

按说,她该是这深宫中最尊贵、最幸福的女人。

可此刻,闵柔坐在紫檀雕花大床边,看着枕在自己腿上的丈夫,心中却只有无尽的苦涩和小心翼翼。

戎平闭着眼,呼吸均匀。正是年富力强、雄心勃勃的时候。

面容继承了先皇的英挺,但眉宇间少了些父亲的宽厚,多了些阴鸷和算计。

即便是闭目养神时,嘴角也习惯性地微微下抿,形成一道坚硬的弧线。

闵柔的手指轻柔地按在戎平的太阳穴上,力道恰到好处。她的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染着淡淡的凤仙花汁,是时下宫中流行的“樱粉”色。动作娴熟,显然经常做这样的事。

“陛下今日批阅奏折,可还顺利?”闵柔轻声问,声音柔得像春水。

“嗯。”戎平只回了一个字,眼睛依旧闭着。

“臣妾听说,北境那边传来不少喜报。”闵柔斟酌着措辞,“都说蛮族之乱逐渐平息,军队也慢慢恢复秩序了。朝中大臣们都说,这是陛下洪福齐天,德被四海……”

她顿了顿,观察着戎平的反应,见他眉头似乎舒展了些,才继续道:“要臣妾说,还是陛下用人有方。那孔尚书,真是得力。这才多久,就把北境那么大的祸乱给平息了。难怪陛下如此器重他。”

她说这话时,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钦佩和恭维。

她自然知道孔文渊是皇帝的心腹,也知道皇帝近来对孔文渊宠信有加。

然而,她不知道的是,北境的局势好转,根本不是孔文渊的功劳,而是远在朔方的袁士基、袁世平兄弟,以及经历阵痛后幡然醒悟的白牧之,用鲜血和手腕强行扭转的局面。

戎平的眉头又皱了起来。

他不喜欢女人谈论朝政。

“女人不要干政。”戎平闭着眼,声音冷淡,“后宫不得干政,祖训如此。”

闵柔的手僵了一下,随即又恢复轻柔:“臣妾失言了。只是……只是为陛下高兴。”

殿内陷入沉默。

只有香炉青烟袅袅,烛火偶尔“噼啪”轻响。

闵柔的手指从太阳穴移到戎平的额间,轻轻按压。她能感觉到,戎平的身体依旧紧绷,没有真正放松。

她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三年了。

戎平继位已经三年了。这三年,她看着他从一个对自己温柔体贴、会说着情话、会在御花园里为她摘花的太子,变成了如今这个深沉难测、喜怒无常、夜夜辗转于不同妃子宫中的皇帝。

她还记得大婚那夜,红烛高烧,他掀起盖头时眼中的惊艳和欣喜。他说:“柔儿,这辈子,我定不负你。”

她也记得自己被册封为太子妃时,他牵着她的手,走过长长的宫道,在百官注视下,低声对她说:“从今往后,你就是我唯一的妻。”

那些誓言,那些温情,如今想来,恍如隔世。

登基之后,一切都变了。

戎平开始广纳妃嫔。去年选秀,一次就进了十八位美人,个个年轻貌美,家世不凡。他夜夜留宿不同的宫殿,有时甚至一夜召幸两人。后宫渐渐热闹起来,也渐渐充满了明争暗斗。

而对她这个皇后,戎平的态度也变得客气而疏离。他依旧会来琼华殿,但多半是累了,来让她按摩放松,说几句不痛不痒的话,然后离开。留宿的次数,屈指可数。

她本以为,母凭子贵。

可戎平来看孩子的次数,比来看她还少。赏赐倒是丰厚,绫罗绸缎、金银珠宝流水般送来,但那些冷冰冰的东西,填补不了心里的空洞。

“好了。”戎平忽然开口,打断了闵柔的思绪。

他坐起身,活动了一下脖颈。闵柔的按摩确实有效,他觉得头部的胀痛缓解了许多。

“陛下要歇息了吗?”闵柔眼中露出一丝期待,“臣妾让人准备热水……”

“不必。”戎平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朕还有公务要处理。今晚去养心殿。”

又是养心殿。

闵柔的心沉了下去。养心殿是皇帝处理政务、偶尔独自就寝的地方。但谁知道他今晚是真的去处理公务,还是召了哪个新晋的美人?

“陛下……”她站起身,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哀求,“今日春寒,养心殿那边炭火怕是……”

“内务府自会安排。”戎平打断她,语气平淡,“你早些歇息。明日还要接受妃嫔请安,主持后宫事务,辛苦。”

他说着关心的话,语气却像在吩咐一件公事。

说完,他不再看闵柔,转身朝殿外走去。

“陛下!”闵柔忍不住上前一步,“今日……今日是十五,按规矩……”

按规矩,每月初一、十五,皇帝应当留宿皇后宫中。这是祖制,也是为了维护嫡庶尊卑,巩固中宫地位。

戎平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他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朕今日确有要事。下次吧。”

下次。

又是下次。

闵柔站在殿中,看着戎平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听着太监高喊“起驾”的声音渐行渐远,终于再也撑不住,跌坐回床上。

眼泪无声地滑落。

殿内的奢华陈设,身上的锦绣凤袍,头上的珠翠首饰,此刻都成了最尖利的讽刺。她是皇后,是天下最尊贵的女人,却连留住自己丈夫一夜都做不到。

宫女小心翼翼地进来,见她这副模样,不敢说话,只默默收拾着床铺。

“都出去。”闵柔哑声道。

宫女们悄声退下,关上了殿门。

空荡荡的大殿里,只剩她一人。

她想起戎平继位前,有一次她生病,他守在床前三天三夜,亲自喂药,寸步不离。那时他说:“柔儿,你若有事,我这太子当着还有什么意思?”

可现在呢?

他现在好色——后宫美人无数,还时常让人从宫外寻访绝色。

他好功劳——但凡有捷报,必大加封赏,有时甚至不顾朝臣反对。

他还异常冷漠——对后宫妃嫔,对朝中大臣,甚至对她这个皇后,都像隔着一层冰。

权力,真的能把一个人变成这样吗?

闵柔不知道。

她只知道,这个春夜,很冷。

戎平离开琼华殿,并没有直接去养心殿。

他屏退了大部分随从,只带着两个贴身心腹太监,在皇宫里慢慢走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