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的夜晚,寒意仍重,但空气中已经能闻到隐约的花香。御花园里的梅花还未谢尽,早春的玉兰已经迫不及待地绽开了几朵,在宫灯照耀下,像一盏盏白玉雕成的灯。
戎平深吸一口气,花香沁入肺腑,让他心情好了些。
他喜欢这种独自漫步的感觉。没有朝臣的聒噪,没有妃嫔的娇嗔,只有他一个人,和这偌大的、属于他的皇宫。
走到太液池边,他停下脚步。池水在月光下泛着粼粼波光,远处的亭台楼阁倒映在水中,如梦似幻。
四年前,他就是在这里,听着父亲的教诲。
他还记得父亲临终前的话:“平儿,为君者,最难的不是开疆拓土,而是平衡。朝堂如舟,各方势力如浪,你要做的,不是压住所有浪,而是让浪互相抵消,让舟平稳前行。”
这些年,他一直牢记这句话,并自认为做得不错。
陆国丰,江南陆家的家主,当朝首辅。此人稳重有余,进取不足,但胜在家族大、人脉广,能稳住朝堂基本盘。更重要的是,陆家富可敌国,每年通过陆家渠道进入国库的收入,不在少数。
这样的人,不能不用,但也不能让他权势过大。
至于一直重用的孔文渊。
自己幼年时,便关注此人。走路稳,话不多,举手投足,都是一个藏字。父亲曾评价此人,面虽平和,心有深渊。此人有两个特点:一是忠心,二是够狠。
这样的人,正是制衡陆国丰的最佳人选。
于是登基之后,戎平有意支持孔文渊培植党羽,与陆国丰一派打擂台。
三年下来,效果显著。
陆国丰被孔文渊牵制得焦头烂额,许多政令推行不下去,权力被大大削弱。而孔文渊虽然贪财好利,但确实能办事,更重要的是,他的一切都依赖于皇帝的宠信,所以绝不敢有二心。
除了这两人,朝中还有其他势力。
徐远,当年死保大皇子,如今的景王。景王失势后,他和一些边缘化的老臣抱团取暖。用他们这些做一些吊书袋的事,恰到好处。
还有一批年轻的进士、军队的新秀,都是戎平亲自提拔的,号称“天子门生”,分布在六部各司,虽然官职不高,但位置关键,是戎平监视朝堂的耳目。
再加上一些勋贵世家、地方大员……
整个朝堂,各方势力互相牵制,谁也不能独大。戎平高坐龙椅,看着他们争斗,必要时出手调停,或拉或打,一切尽在掌握。
有老臣,有少壮;有能办事的实干派,有能敛财的“钱袋子”;有清流言官监督,也有酷吏执行。
多么完美的制衡。
戎平想着,嘴角露出一丝满意的微笑。
这三年来,虽然边境时有动荡,国内也有天灾,但朝堂始终稳如泰山,没有出现权臣跋扈、党争失控的局面。
比起父亲执政后期,袁家兄弟一手遮天的情况,不知好了多少。
他觉得自己远胜于父亲。
父亲太过仁厚,太过信任臣子,结果呢?
袁士基权倾朝野,门生故吏遍天下,连自己都要称一声“恩师”。
若不是袁士基自己识趣,主动辞官,如今这朝堂,还不知是谁说了算。
想到袁士基,戎平的好心情消散了一些。
那个总是温和微笑、说话不紧不慢、却能让满朝文武敬畏有加的老师,是他心里一根刺。
虽然袁士基辞官三年,远离朝堂,但戎平知道,他的影响力还在。陆国丰是袁士基一手提拔的,至今仍以“学生”自称。苏知仪辞官后,有传言说她也去找了袁士基。前段时间,还有小道消息,说卫无疾暗中与袁士基有来往……
朝中不少官员,都曾受袁士基的恩惠。甚至军中,许多大将,也与袁士基交情匪浅。
一个辞官归隐的人,还能有如此影响力,这正常吗?
戎平不信袁士基真的甘心归隐。
他总觉得,袁士基那双看似温和的眼睛,还在某个地方注视着朝堂,注视着龙椅上的自己。
“唉,老师啊……”戎平对着太液池的粼粼波光,轻声自语,“你不死,我心不安啊……”
这话他说得很轻,只有夜风听见。
但他是真的这么想。
如果袁士基像他弟弟袁世平那样,纯粹是个武夫,只知道忠诚打仗,那该多好。戎平会毫不吝啬地给予荣华富贵,甚至封王封侯。
可袁士基不是。
他有智慧,有手腕,有人望,还有……野心。
戎平确信他有野心。一个没有野心的人,怎么可能在首辅位置上坐那么久?怎么可能门生故吏遍天下?怎么可能在辞官后还有如此影响力?
“陛下,夜深了,风大,当心着凉。”身后,心腹太监王德轻声提醒。
戎平回过神来,点了点头。
“回养心殿。”
“是。”
一行人朝养心殿走去。
路上,戎平又想起一件事。
最近参孔文渊的奏折,越来越多了。
大多是弹劾他贪污受贿、横征暴敛、任人唯亲。言辞激烈,证据……也算确凿。
戎平其实都知道。
孔文渊贪吗?贪,而且贪得不少。工部掌管这么多资金,手指缝里漏一点,就是金山银山。戎平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因为他需要孔文渊办事,也需要孔文渊有钱去笼络党羽,与陆国丰抗衡。
为官哪有不贪的?
水至清则无鱼。只要贪得不过分,只要能把事情办好,只要忠心,戎平可以容忍。
他用人,用的是“忠”与“能”。孔文渊有这两样,就够了。
至于陆国丰……
戎平眼神冷了下来。
陆国丰倒是不贪,或者说,陆家本来就富可敌国,看不上那点小钱。但此人最大的问题,就是和袁士基走得太近。
江南陆家,百年世家,财力雄厚,人脉深远。如今陆国丰又当着首辅,门生故吏也不少。若他心怀不轨,与袁士基里应外合……
戎平不敢深想。
这也是他为什么一定要扶持孔文渊,一定要打压陆国丰的原因。
制衡,制衡,永远不能有一方独大。
走到养心殿门口,戎平忽然停下脚步。
“王德。”
“奴才在。”
“明日朝会,把北境那些报喜的奏折,都带上。”
王德愣了一下:“陛下是要……”
“朕要赏孔文渊。”戎平淡淡道,“大大地赏。”
王德不明所以,但还是躬身应下:“奴才明白。”
戎平走进养心殿,殿内炭火烧得正旺,温暖如春。
他坐在龙椅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
赏孔文渊,一是确实最近北境“捷报”频传,戎平心里高兴。二是要借此敲打陆国丰,让他知道,谁才是皇帝最信任的人。三是要给那些弹劾孔文渊的言官看看,皇帝的态度是什么。
一举三得。
戎平想着,嘴角又露出那丝满意的微笑。
他觉得自己的帝王心术,越来越纯熟了。
只是……
不知为何,他心里总隐隐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是哪里呢?
他说不上来。
就像走在看似平静的冰面上,总感觉脚下有细微的“咔嚓”声,但又找不到裂痕。
也许是多虑了。
戎平摇摇头,不再多想。
“来人,更衣,朕要歇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