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卯时三刻。
天还未全亮,东方天际只有一抹鱼肚白。帝都还在沉睡,但皇城已经苏醒。
乾元殿前,文武百官已经按品级列队站好。
所有人都穿着朝服。文官绯袍,武官青袍,按照品级绣着不同的补子:仙鹤、锦鸡、孔雀、云雁、白鹇、鹭鸶……在晨光中依稀可辨。
没有人说话。
气氛庄严肃穆,还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
这就是炎域的权力中心。在这里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个决定,都可能影响千万人的命运。
“陛下驾到——”
太监尖细的嗓音划破寂静。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上百人齐刷刷跪倒,山呼万岁,声浪在大殿内回荡。
戎平穿着明黄色龙袍,头戴翼善冠,在太监宫女的簇拥下,从殿后走出,缓步登上龙椅。他的步伐沉稳,面色平静,目光缓缓扫过跪伏在地的百官。
这一刻,他确实是天下的中心。
“平身。”
“谢陛下!”
百官起身,依旧垂手肃立。
朝会正式开始。
先是各部尚书依次出列,汇报近期政务。兵部说边境防务,户部说钱粮税收,工部说工程营造,刑部说案件审理……都是例行公事,戎平听得漫不经心,偶尔问一两句,大多时候只是点头。
但他的目光,始终在观察着百官的表情。
陆国丰站在文官首位,身为首辅,过于劳心,他须发已有些花白,但身姿挺拔,面色沉静,看不出情绪。
孔文渊站在陆国丰身后三步的位置,这是工部尚书的站位。他比陆国丰年轻些,近两年身材发福,显得有些臃肿,此刻微微低着头,似乎在专心听汇报。
徐远站在后面,须发皆白,看上去似乎沉沉欲睡,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
还有其他官员,或年轻或年迈,或紧张或从容。
戎平看着他们,心中又升起那种掌控一切的感觉。
这就是他的朝堂,他的臣子。
等各部汇报完毕,戎平清了清嗓子。
大殿里瞬间安静下来。
“近日,朕收到不少北境的奏折。”戎平开口,声音不高,但在寂静的大殿里清晰可闻,“都是报喜的。说蛮族之乱逐渐平息,各部慢慢归顺,北境渐趋安稳。”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孔文渊身上。
孔文渊心里“咯噔”一下。
北境?
他最近确实收到了北境的一些奏折,也按照惯例做了一些“安排”——比如暗示边将多报喜少报忧,比如将一些模糊不清的战果“润色”成确切的功劳。
但他心里清楚,自己的人在北境贪污多么严重。
皇帝突然在朝会上提这个,是什么意思?
难道是发现了什么?发现自己虚报功劳?贪污受贿?
孔文渊的后背瞬间冒出冷汗。
他几乎要跪下去请罪了。
但戎平接下来的话,让他愣住了。
“孔尚书。”戎平叫他的名字。
“臣在。”孔文渊出列,躬身,声音有些发颤。
“前些日子,让你支援北境,由此成果,居功至伟。”戎平的声音里带着赞赏,“朕知道,北境能这么快稳住局面,你功不可没。”
孔文渊懵了。
天上掉馅饼?
他下意识地抬头,想看看皇帝的表情是不是在讽刺。但戎平面带微笑,眼神温和,看起来是真心实意地夸赞。
“臣……臣惶恐。”孔文渊连忙道,“北境安稳,全赖陛下洪福,将士用命,臣只是尽本分……”
“不必过谦。”戎平摆摆手,“有功就是有功。传朕旨意——”
大殿里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
“赏工部尚书孔文渊,黄金千两,锦缎百匹,加封太子少保衔,以示嘉奖。”
话音落下,大殿里一片寂静。
黄金千两,锦缎百匹,这赏赐不轻,但也不算太重。关键是“太子少保”这个衔——地位尊崇。
有了这个衔,孔文渊在朝中的地位就更稳固了,甚至可以与陆国丰这个首辅平起平坐。
这是明晃晃的恩宠,也是明晃晃的信号:皇帝信任孔文渊,器重孔文渊。
孔文渊反应过来,大喜过望,连忙跪下磕头:“臣谢陛下隆恩!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磕得很用力,额头触地有声。
是真的高兴,也是真的松了口气——原来不是问罪,是赏赐!
戎平满意地看着他:“起来吧。好好办差,朕不会亏待忠臣。”
“臣必肝脑涂地,以报陛下知遇之恩!”孔文渊的声音都有些哽咽了。
他退回队列,腰杆挺得笔直,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得意。
而大殿另一侧,于正的手在颤抖。
气得浑身发抖。
奸臣!佞臣!
孔文渊是什么东西,满朝文武谁不知道?贪污受贿,横征暴敛,任人唯亲,结党营私……他于正这三个月来,上了不下十道奏折,条条列罪,件件举证,请求皇帝严惩。
可皇帝不仅不惩,反而加官进爵!
还太子少保?他也配!
于正的手死死攥着笏板,指节发白。他真想现在就出列,指着孔文渊的鼻子骂,指着皇帝的鼻子谏。
但他忍住了。
不是怕,是知道没用。皇帝明显是铁了心要保孔文渊,他现在冲出去,除了惹皇帝不快,没有任何作用。
可他咽不下这口气啊!
于正的目光死死盯着孔文渊,眼神像刀子,恨不得把他千刀万剐。
而与于正的愤怒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陆国丰和徐远的平静。
陆国丰依旧垂手而立,面色如常,仿佛刚才的赏赐与他无关。甚至,如果有人仔细观察,会发现他嘴角似乎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不是高兴的笑,而是那种看透一切、略带讽刺的笑。
徐远也差不多,仿佛在神游天外。
但他们心里在想什么,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两人都没有说话。
如今的朝堂,经过三年斗争,早已不是曾经那个简单的朝局。
那时候,袁士基虽然权倾朝野,但行事磊落,朝中虽有派系,但界限分明。
现在的朝堂,表面平静,底下却暗流涌动,每个人都是多面派,全身都是心眼。
除了于正。
这个老古董,还活在非黑即白的世界里。
戎平高坐龙椅,目光缓缓扫过百官。
他将所有人的反应尽收眼底。
孔文渊的狂喜和得意,于正的愤怒和隐忍,陆国丰的平静,徐远的漠然……还有其他人,或羡慕,或嫉妒,或深思,或麻木。
这就是他想要的。
赏赐孔文渊,就像往平静的湖面扔一块石头,激起涟漪,然后他就能看清,谁和谁是一伙的,谁在暗中较劲,谁在隔岸观火。
但今天,他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
往日里,孔文渊的一些亲信党羽,比如吏部的赵恒、工部的孙启明这些人,听到主子受赏,本该喜形于色,至少眼神会交流一下。
可今天,他们虽然脸上带笑,但眼神里却有一丝……不安?
还有陆国丰。
戎平本以为,自己如此明显地抬举孔文渊,陆国丰应该会有些反应——哪怕只是眉头皱一下,嘴角抿一下。可陆国丰太平静了,平静得反常。
甚至,戎平似乎在那平静之下,看到了一丝……幸灾乐祸?
为什么?
孔文渊受赏,陆国丰作为政敌,应该不高兴才对。为什么会幸灾乐祸?
除非……
戎平心里那根弦又绷紧了。
除非陆国丰知道些什么,而自己不知道。
是什么?
关于北境的真相?关于孔文渊的底细?还是……
戎平的指尖在龙椅扶手上轻轻敲击着,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大殿里,气氛微妙。
孔文渊还在得意,于正还在愤怒,陆国丰还在平静,徐远还在漠然。
其他官员也各怀心思。
而戎平,这个年轻的皇帝,第一次在他自以为掌控一切的朝堂上,嗅到了一丝危险的气息。
那气息很淡,像早春清晨的薄雾,若有若无。
但它确实存在。
戎平不知道它来自哪里,也不知道它意味着什么。
但他知道,他必须更小心,更警惕。
朝会还在继续。
又有官员出列奏事,说的都是些琐碎政务。戎平听着,批复着,但心思已经不在这上面了。
他在想,下朝之后,要让东厂的人去查查,最近陆国丰和什么人接触过,孔文渊那边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还有……北境的捷报,到底有多少是真的。
直到太监高喊“退朝——”,戎平才回过神来。
百官跪拜,山呼万岁,然后依次退出乾元殿。
戎平坐在龙椅上,看着他们鱼贯而出的背影,久久没有起身。
王德小心翼翼地上前:“陛下,该用早膳了。”
戎平“嗯”了一声,站起身。
走下丹陛时,他忽然问:“王德,你说,这朝堂之上,谁最聪明?”
王德一愣,赔笑道:“自然是陛下最聪明。满朝文武,都在陛下股掌之间。”
戎平笑了笑,没说话。
真的是这样吗?
他忽然想起父亲曾经说过的一句话:“平儿,你要记住,坐在龙椅上的人,往往是最看不清真相的人。因为所有人,都只给你看他们想让你看的东西。”
当时他不明白。
现在,他似乎有点明白了。
走出乾元殿,清晨的阳光正好,洒在汉白玉的台阶上,一片金光。
戎平抬起头,眯眼看了看太阳。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朝堂的暗流,才刚刚开始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