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小说网 > 穿越架空 > 江山飞雪 > 第4章 于府
夜色将帝都笼罩在深沉的寂静中。

于府位于城东清平坊,占地不大,三进院落,陈设简朴。

与周围那些雕梁画栋、灯火通明的达官显贵府邸相比,这里显得格外冷清。门前只挂两盏素白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像两朵开在黑暗里的孤寂的花。

正厅内,灯火昏暗。

于正坐在主位,面色憔悴。他面前摆着一壶冷茶,几碟简单的点心,动也未动。厅堂正中,设着一张小小的香案,案上供着一块乌木牌位,上面刻着几个字——爱女于清莲之灵位。

牌位前燃着三炷香,青烟袅袅,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檀香味,却掩不住那股深入骨髓的悲伤。

于清莲,于正的独女,嫁与吏部一位年轻主事。婚后不到半年,那位主事因不肯附和孔文渊一党的贪腐行径,被罗织罪名下狱,拷打致死。

于清莲奔走求救,却被孔文渊手下当街羞辱,活活逼死。

此事在朝中引起不小震动,但最终被孔文渊压了下去。于正上书弹劾,奏折如石沉大海。从那以后,这位老臣的鬓角彻底白了,眼神里也多了一层永远化不开的悲凉。

“吱呀——”

厅门被轻轻推开,寒风卷入。

徐远披着深灰色大氅,在管家引领下走了进来。他虽年迈,与于正相比,却显得精神许多。

只是眉宇间总笼罩着一层淡淡的忧郁,景王夺嫡失败后,他虽保住了性命,却永远失去了皇帝的信任。

“于兄,夜深叨扰,还请见谅。”徐远拱手,声音温和。

于正站起身,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徐阁老来了,请坐。”

两人分宾主落座。管家重新上了热茶,然后悄声退下,关上了厅门。

厅内又恢复了寂静。

徐远的目光落在香案上的牌位上,眼神暗了暗,轻声叹道:“清莲侄女的事……于兄还请节哀。”

于正闭了闭眼,声音沙哑:“节什么哀?女儿含冤而死,我这个做父亲的,却连为她讨个公道都做不到……这哀,怕是节不了了。”

他说着,眼角已有泪光。

徐远沉默片刻,也叹了口气:“朝局悲凉啊……如今奸臣当道,忠良受屈,这炎域江山,真不知会走向何方。”

这话说到了于正心里。

他抬头看向徐远,眼中悲愤交加:“徐阁老,您说,这朝堂怎么会变成这样?袁阁老在时,虽说也有一党独大之嫌,但至少吏治还算清明,做事的人能做事,说话的人敢说话。可现在呢?孔文渊这种蠹虫,居然能高居庙堂,祸国殃民!”

“是啊,”徐远端起茶杯,却没有喝,只是看着杯中漂浮的茶叶,“袁阁老走后,这朝堂,就彻底变了味道。”

两人陷入沉默,各自沉浸在回忆中。

他们口中的“袁阁老”,自然就是袁士基。

三年前,袁士基还是首辅时,徐远是次辅,于正是兵部尚书。那时朝堂虽然也有争斗,但大体上还算有序。

徐远那时经常在朝堂上,与袁士基争得面红耳赤,但私下里,两人倒也互相尊重。

于正则纯粹是实干派,只管兵部那一摊子事,对朝堂争斗兴趣不大。

可这一切,随着先帝驾崩、戎平登基、袁士基辞官,彻底改变了。

新皇为了制衡,提拔了孔文渊。这个手段阴狠的工部尚书,在短短三年内,靠着皇帝的宠信和自己的钻营,迅速拉起了一个庞大的“孔党”,几乎控制了六部中的四部——工部、吏部、刑部、礼部。

陆国丰这个首辅,空有虚名,实际权力被大大削弱,只能死死守住户部的底子。

徐远这个曾经的次辅,彻底被边缘化。

于正虽然因忠心被提拔为次辅,但谁都看得出来,皇帝不过是拿他当个摆设,用来平衡孔文渊和陆国丰。

“于兄,”徐远放下茶杯,声音低沉,“你我都做过次辅。只有当过次辅的人,才明白这个位置有多难。”

于正苦笑:“何止是难,简直是煎熬。”

“对上,”徐远缓缓道,“要应付皇上。皇上圣心难测,说错一句话,做错一件事,可能就万劫不复。还要应付首辅——首辅是百官之首,他给的命令,要用心做的。”

“对下,”于正接过话头,语气悲凉,“别人有怨气,都朝你出。毕竟,既不能让皇上被骂名,也不能让首辅背锅。所有的脏活累活,所有的骂名,次辅都得扛着。”

他顿了顿,声音更涩:“当初我做兵部尚书时,多简单。凡事只需要考虑做事,怎么把边防搞好,怎么把军队练强,把事情做好就行。可现在呢?当了这个次辅,我再也不用考虑做事了——永远考虑的都是人。这件事该不该做?做了对谁有利?会得罪谁?会牵连谁?至于事本身做成什么样,反而无所谓了。”

这话说得极其悲哀,却也极其真实。

徐远看着于正,眼中露出同情:“你是个耿直的人,让你做次辅,太为难你了。”

“若只是难,”于正双眼含泪,看向女儿的牌位,“我于正在这个位子上,天大的难也扛着。我这一生,从县令做起,一步步走到今天,什么苦没吃过?什么难没经历过?可是……”

他的声音哽咽了:“可是看着炎域朝局沦落至此,看着朝堂乌烟瘴气,看着百姓水深火热,我……我心痛啊!徐阁老,我真的心痛!”

徐远沉默良久,才缓缓道:“于兄,你不结党,不营私,这是你的风骨。可你想做好次辅,不结党,没有自己的班底,别人就会轻易扳倒你。孔文渊为什么能如此嚣张?就是因为他党羽遍布朝野,一呼百应。”

“我只希望皇上明鉴,”于正擦去眼泪,语气坚定,“我于正忠心耿耿,天地可鉴!”

“唉,”徐远长叹一声,“皇上虽然圣明,奈何奸臣蒙蔽他的眼睛。你看那孔文渊,欺压百姓,搜刮多少民脂民膏?这北境之乱,就是他一手搅乱的——为了贪墨军饷,他克扣边军粮草;为了敛财,他纵容手下盘剥蛮族流民。可如今呢?皇上不仅不惩处,反而加官进爵,赏他个太子少保!”

这话像刀子,扎在于正心上。

他想起女儿的死,想起北境那些奏折里含糊其辞的“捷报”,想起朝堂上孔文渊得意的嘴脸,心中的悲愤几乎要喷薄而出。

“我……我相信皇上总有一天会看到真相的。”于正的声音在颤抖,不知是在说服徐远,还是在说服自己。

“若是等,”徐远的声音忽然变得锐利,“那百姓要受多少委屈?要蒙多少冤屈?清莲侄女的公道,要等到何时才能讨回?北境那些枉死的将士和百姓,要等到何时才能瞑目?”

于正浑身一震。

徐远盯着他,一字一句道:“于兄,有些事,不能等。有些人,不能纵容。有些公道,必须自己去讨!”

厅内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像两尊沉默的雕像。

于正看着徐远,眼中神色复杂。他听出了徐远话里的意思——不能再等,必须主动出击。

“那你的意思呢?”于正缓缓问道。

徐远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声音压得很低:“如今朝局危矣,孔党横行,陆国丰明哲保身,年轻一辈又缺乏经验。能挽狂澜于既倒的,只有你我这样的老臣了。”

他转过身,目光灼灼:“我们必须义无反顾地进谏,让皇上看清真相,整顿朝纲!”

“进谏?”于正苦笑,“我上的折子还少吗?哪一次不是石沉大海?皇上现在只听孔文渊的,我们说什么,他都觉得是在党争,是在攻击他的宠臣。”

“所以不能像以前那样,零零散散地上奏。”徐远走回座位,身体前倾,“要毕其功于一役,雷霆一击,要让皇上无法忽视,无法回避!”

于正皱眉:“徐公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