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宴会气氛达到高潮。有舞姬在厅中翩翩起舞,身姿曼妙;有乐师奏着靡靡之音,醉人心魄。
就在这时,门房匆匆进来,在孔文渊耳边低语了几句。
孔文渊眉头微皱:“徐宁?徐远的儿子?”
“是,还带了很重的贺礼。”
孔文渊心中疑惑。
徐远,曾经的次辅,景王党核心人物。景王失势后,徐远一直被打压边缘化,在朝中几乎没什么存在感。
他的儿子徐宁,也是景王一党核心成员。
这样的人,怎么会突然来给自己送礼?
而且是在自己刚刚加封太子少保、风头最盛的时候。
“难道,他是来示好的?”孔文渊心中暗想。
这倒也不奇怪。朝堂之上,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徐远失势,徐家想要重新崛起,投靠自己这个新贵,也是情理之中。
想到今天朝堂上的风光,想到皇帝对自己的宠信,孔文渊心中更得意了。
连曾经的政敌都要来巴结自己,这才是真正的权势!
“请他到书房吧。”孔文渊挥挥手。
不多时,徐宁在门房引领下走了进来。
徐宁穿着一身素雅的青衫,与这满堂的奢华格格不入。他身后跟着两个仆人,抬着一口沉重的红木箱子。
“晚辈徐宁,拜见孔尚书。”徐宁躬身行礼,态度恭敬。
孔文渊笑眯眯地打量着他:“徐公子不必多礼。令尊可好?”
“家父身体尚可,只是年事已高,精神不如从前了。”徐宁答道,语气谦卑,“今日孔尚书加封太子少保,家父本应亲自来贺,奈何偶感风寒,不便出门,特命晚辈前来,聊表心意。”
说着,他示意仆人打开箱子。
箱盖掀开,厅内顿时响起一片低低的惊叹声。
箱内金光灿灿,竟是满满一箱金元宝!粗略估算,至少有两千两之巨!除此之外,还有几件古玩玉器,一看就是价值连城的宝贝。
这份礼,太重了。
孔文渊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又恢复了笑容:“徐公子太客气了。令尊与我也算是同朝为官多年,何必如此破费?”
“应该的,应该的。”徐宁连连躬身,“家父常说,孔尚书是国之栋梁,朝廷柱石。能为您效力,是徐家的荣幸。”
这话说得极其谄媚,与徐宁平日里清高的形象大相径庭。
孔文渊心中更疑惑了。
他示意徐宁坐下,又让人给他斟酒。两人对饮一杯后,孔文渊状似随意地问道:“令尊最近可还忙?听说他身体不太好,可要多多保重啊。”
徐宁放下酒杯,脸上露出一丝犹豫,欲言又止。
孔文渊看在眼里,心中一动,挥手屏退了左右。
“徐公子有话但说无妨。”孔文渊和颜悦色道。
徐宁压低声音:“孔尚书,晚辈今日来,除了贺喜,还有一事相告——事关重大,关乎孔尚书的身家性命!”
孔文渊脸色微变:“何事?”
徐宁从怀中掏出一本册子,双手呈上:“孔尚书请看。”
孔文渊接过,翻开一看,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册子上记载的,赫然是他在北境贪墨军饷、纵容手下盘剥蛮族的罪证!时间、地点、人物、金额,清清楚楚!
“这……这是……”孔文渊的手在颤抖。
“这是家父暗中搜集的。”徐宁声音苦涩,“不瞒孔尚书,家父……家父一直对您心怀不满,认为您是奸佞之臣,祸国殃民。他暗中联络了一批老臣,又搜集了这些证据,准备在明日朝会上,一举将您扳倒!”
孔文渊额头冒出冷汗。
他猛地抬头,死死盯着徐宁:“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徐宁低下头,声音更低了:“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事。晚辈虽不才,但也懂得这个道理。”
他抬起头,眼中露出悲哀之色:“家父这一生,从来就没选对过。当年和袁士基袁首辅对着干,结果袁首辅权倾朝野;后来站队景王,与当今陛下作对,结果景王失势;现在,他又要和您对着干……”
徐宁苦笑:“晚辈是徐家独子,不能不为自己,为徐家的未来考虑。家父可以为了所谓的‘忠直’不惜一切,但徐家不能绝后啊!”
这话说得情真意切,配上那箱厚重的礼物,孔文渊心中的疑虑去了大半。
他早就听说,徐远这三年虽然低调,但心中一直不服,暗中联络旧部,想要东山再起。现在看来,果然如此。
而徐宁作为徐家独子,眼看着父亲又要卷入一场凶险的政治斗争,为了自保,选择投靠自己这个当权者,也是人之常情。
只叹,权力远大于父子。
“徐公子深明大义,文渊佩服。”孔文渊收起册子,脸上重新露出笑容,“你放心,你今日之举,文渊铭记在心。将来必有厚报。”
徐宁连忙躬身:“不敢求厚报,只求孔尚书将来若与家父闹翻,能念在晚辈今日告密的份上,不要牵连徐家家人。晚辈……晚辈只求能保住一家老小的性命。”
他说得凄楚,眼中甚至有了泪光。
孔文渊心中最后一点疑虑也消失了。
他拍拍徐宁的肩膀:“徐公子放心,文渊不是无情之人。你今日之情,我记下了。天色不早,你先回去,免得令尊起疑。”
“是,多谢孔尚书。”徐宁又行了一礼,匆匆退下。
看着徐宁消失在门外,孔文渊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层寒霜。
“范管家,叫文举他们过来!”、
少顷,走廊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孔文渊每次召集开密会,都有大事发生。
“大哥,怎么回事?”孔文举进门便问。
刘喜和严九龙也跟了过来。
孔文渊将册子扔在桌上,冷冷道:“徐远那个老匹夫,暗中搜集了我们在北境的罪证,准备明天朝会上发难。”
三人脸色大变。
刘喜急忙拿起册子翻看,越看脸色越白:“这……这些证据若是真的在朝堂上公开,我们……”
“我们都要完蛋。”严九龙接话,声音发颤,“贪污军饷,强征税负,买卖蛮人……任何一条,都够抄家灭族的!”
孔文举更是吓得面无人色:“大哥,怎么办?要不要……要不要连夜进宫,向皇上请罪?”
“请罪?”孔文渊冷笑,“请什么罪?承认这些事都是真的?那才是死路一条!”
他在厅中踱步,脑中飞速运转。
徐远敢在明天发难,必定有所准备。除了这些证据,恐怕还有后手。而且他刚才说“联络了一批老臣”,恐怕不止他一个人……
“于正!”孔文渊忽然停下脚步,眼中寒光一闪,“徐远一定联合了于正!那个老顽固,早就想扳倒我,只是苦于没有证据。现在徐远把证据给他,他明天必定会在朝会上发难!”
“那怎么办?”刘喜急道,“于正是次辅,他若当庭弹劾,又有确凿证据,皇上就算想保我们,恐怕也……”
“皇上不会不保我们。”孔文渊打断他,语气笃定,“我们是他制衡陆国丰、掌控朝堂最重要的棋子。如果我们倒了,陆国丰就会一家独大,那是皇上最不愿看到的。”
他走到窗前,看着窗外依旧喧嚣的宴会,声音低沉:“但皇上也不能公然包庇。所以,我们必须自己解决这个问题。”
“怎么解决?”三人齐声问道。
孔文渊转过身,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既然徐远和于正想明天发难,那我们就让他们发不了难——或者,让他们发难的时候,面对的是一堆毫无用处的废纸!”
他走到桌边,拿起那本册子,一页一页地翻看。
“好在我们还有一晚上的时间……”
“刘尚书,”他看向刘喜,“你是刑部尚书,掌管天下刑狱。我要你立刻调集人手,按照这册子上的人证线索,连夜行动——该抓的抓,该封口的封口,该销毁的证据,全部销毁!”
刘喜咬牙点头:“明白!我这就去办!”
严九龙提醒道:“凡在京都之内的,今夜就要处理好。”
刘喜也不多言,快步出门。
“严尚书,”孔文渊又看向严九龙,“你是吏部尚书,掌管官员升迁考核。册子上提到的那些地方官员,凡是可能提供证言的,立刻调离原职,发配边远。不肯配合的……你知道该怎么做。”
严九龙眼中闪过一丝阴狠:“交给我。”
“文举,”孔文渊最后看向弟弟,“你是礼部尚书,明日朝会的议程由你安排。我要你想办法,在徐远和于正发难之前,安排我们的人先发制人,参他们一本。”
孔文举重重点头:“大哥放心,我知道怎么做。”
孔文渊深吸一口气,将册子合上。
“还有,”他补充道,“徐宁那边,暂时不要动。他今天来告密,不管是真心还是假意,都对我们有利。留着他,也许还有用。”
“那徐远呢?”刘喜问。
孔文渊眼中杀机一闪:“徐远……这个老匹夫,既然敢对我下手,那就别怪我不客气。等过了明天这一关,再慢慢收拾他。”
他走到厅中央,看着依旧在狂欢的宾客,脸上重新挂起那副和善的笑容。
“诸位!”他高举酒杯,声音洪亮,“今日文渊加封太子少保,全赖各位鼎力支持!这一杯,我敬大家!”
“敬孔公!”数百人齐声高呼,声震屋瓦。
孔文渊一饮而尽,然后将酒杯重重摔在地上。
“啪”的一声脆响,玉杯粉碎。
厅内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向孔文渊,不知他是什么意思。
孔文渊环视全场,脸上笑容依旧。
一言未发,只是在所有人迷茫与恐惧中,大步流星走了出去。
满堂寂静。
只有烛火在摇曳,将每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像一群在黑暗中蛰伏的野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