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沉星隐,东方未白。
孔府书房内的灯火,燃了整整一夜。孔文渊坐在太师椅上,眼底布满血丝,却毫无倦意。手边那本要命的册子已被翻得卷边,每一条罪证,每一个可能的人名,都像淬毒的针,扎在他的神经上。
门外响起刻意放轻的脚步声,刘喜推门而入,身上带着一股子露水与铁锈混合的寒气,官袍下摆沾着几点难以察觉的暗红。
“如何?”孔文渊声音沙哑。
“基本妥当”
孔文渊指尖在桌面上敲了敲,不置可否:“痕迹?”
“干净。”刘喜眼中闪过一丝属于刑名老手的阴冷。
“很好。”孔文渊脸上没有任何轻松的表情,转向刚刚进门的严九龙,“地方上那些蚂蚱呢?”
严九龙显得疲惫,但眼神锐利:“八百里加急的调令已发出。涉及的九个知府,三十二个知县,今明两日就会接到赴任新职的公文。两个不肯挪窝、骨头硬的……”他瞥了刘喜一眼,“刘尚书的人,应该已经在路上了。”
孔文渊终于缓缓靠向椅背,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一夜之间,徐远苦心搜集的实证网络,已被撕开了一个巨大的、血腥的口子。剩下的,多是些道听途说、难以查证的“风闻”。
但还不够。
“徐远老匹夫,既然敢伸手,就要有被剁掉的觉悟。”孔文渊的声音在寂静的黎明前格外清晰,“文举,朝会安排得怎样?”
孔文举连忙道:“已安排妥当。御史台有我们的人,会率先弹劾于正——罪名是‘身为次辅,结党营私,诽谤重臣,意图扰乱朝纲’。奏章已备好,就等皇上垂询。”
“结党?和谁结党?”孔文渊挑眉。
“自然是和徐远等一干景王余孽。”孔文举答道,“徐宁昨夜来访,虽为告密,但其行踪并非无人知晓。我们大可反咬一口,说徐远父子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实为构陷。于正与徐远深夜密会,便是铁证。”
“釜底抽薪……”孔文渊喃喃道,嘴角终于扯出一丝冰冷的笑意,“徐宁这份厚礼,倒是送得及时。刘喜,那份供状,再加上一条:徐远指使其子徐宁,以重金贿赂朝臣,图谋不轨。”
刘喜会意:“明白。”
窗纸渐渐透出青灰色,孔文渊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缝。寒风灌入,吹得他官袍猎猎作响。
“天亮了。”他望着皇城方向,那里,乾元殿的轮廓在晨曦中渐渐清晰,“该上朝了。”
乾元殿。
文武百官肃立,气氛却与往日截然不同。剑拔弩张的氛围,萦绕整个宫殿。
连殿角铜鹤口中吐出的袅袅香烟,都似乎凝滞了。
于正站在文官次位,双手却在宽大的袖袍中紧握成拳,微微颤抖。那本厚厚的罪证册子,此刻正贴在他的胸口,滚烫如火,又沉重如山。
他看了一眼身前的陆国丰,首辅大人依旧静如深海。
另一侧,孔文渊垂手而立,面色如常,甚至比平日更显几分恭顺。只有站在他侧后方的刘喜、严九龙等人,能看到他后颈肌肉微微紧绷。
龙椅之上,戎平的目光缓缓扫过丹陛下的臣子。他同样感受到了今日朝堂异样的氛围,比昨日更甚。那种冰面下的“咔嚓”声,似乎更清晰了。
“有本启奏,无本退朝——”太监拖长了嗓音。
“臣,有本奏!”
一个清亮却带着颤音的声音响起。出列的是御史台一名年轻御史,姓陈,品级不高,此刻脸色发白,却梗着脖子,高举笏板。
来了!
于正心中一紧,是徐远安排的人?
戎平微微颔首:“讲。”
“臣弹劾次辅于正!”陈御史声音陡然提高,“弹劾其三大罪!其一,结党营私,与罪臣徐远等人过从甚密,图谋不轨!其二,诽谤重臣,多次上疏污蔑工部尚书孔文渊,动摇国本!其三,身为次辅,不思报国,反搅乱朝纲,其心可诛!”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弹劾次辅?还是如此重的罪名?矛头直指于正和徐远?
于正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眼中尽是难以置信的惊怒。他看向陈御史,对方却避开了他的目光。
徐远似乎早已预料到这一幕,带着同情的眼神,看了一眼陈御史,随即稳步出列。
他的步伐甚至比平日更显从容几分,仿佛脚下不是危机四伏的金砖,而是自家书斋的台阶。
徐远站定,先向御座上的戎平微微一躬,然后才转向那位脸色通红的陈御史。
“陈御史,”徐远开口,语气平和得像是在讨论经义,“方才听你弹劾于次辅与老夫‘结党营私,图谋不轨’,言辞凿凿,似有铁证。老夫愚钝,想请教一二,这‘结党’,具体是何章程?这‘营私’,又谋了何等私利?还望陈御史不吝赐教,说得明白些,也让陛下与诸位同僚听得真切,评断是非。”
陈御史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感受到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尤其是孔文渊方向那道隐含催促与压力的视线。他硬着头皮,提高声调,努力让声音显得坚定:“昨夜!你二人深夜会面于于府,闭门密谈,非结党私会而何?至于营私……你们暗中串联,诽谤朝廷重臣,便是扰乱朝纲,其心可诛!”
“哦?昨夜会面。”徐远轻轻点头,仿佛听到了一个无关紧要的消息,随即眉梢微挑,带着不屑的疑惑,“第一,陈御史可知,老夫是何时入的于府,又是何时离开的?于府门房、街坊更夫,皆可为证。老夫戌时三刻登门,亥时正辞出,前后不过半个时辰。这深夜密谈之说,未免夸大。此等有据可查之事,陈御史弹劾前,竟未核实么?”
陈御史一滞,他哪里知道具体时辰,不过是奉命强调“密会”这个事实。他强辩道:“半个时辰,亦可谋事!关门闭户,岂非心中有鬼?”
徐远不接这话茬,反而话锋一转,声音依旧平稳,却多了一丝锐利:“第二,说起会面……老夫倒想起另一桩事。昨夜,孔尚书府上,才是真正的车马盈门,冠盖云集吧?”
他目光缓缓扫过工部、吏部、刑部、礼部四位尚书所在的位置,最后又落回陈御史脸上,语气带着几分玩味,“老夫听闻,工、吏、刑、礼四部首脑,齐聚孔府,宴饮酬酢,欢声达旦,直至天色将明,犹未散去?陈御史,此事是否属实?若需人证,老夫或许也能找来几位昨夜在孔府左近目睹盛况的闲人、车夫,上殿来问问?看看这六部之中,四部尚书通宵达旦聚于一处,又该算作什么?”
此言一出,瞬间激荡!
殿中不少官员脸色骤变,目光隐晦地在孔文渊等四人身上扫过。
陈御史额头见汗,他没想到徐远不纠缠于、徐会面细节,反而矛头直指孔府夜宴,这打乱了他的节奏。他嗫嚅道:“孔……孔尚书蒙陛下厚赏,设宴答谢同僚,乃是人之常情,与你们私下密会岂可同日而语?”
“好一个‘人之常情’。”徐远嘴角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冷笑,步步紧逼。
“那么第三问,也是最关键的一问。陈御史你声称于次辅‘多次上疏污蔑孔尚书’,老夫请问,究竟是哪年哪月哪日的奏疏?弹劾的又是何事?是贪污了河工银两,还是克扣了军饷?是在江南圈地,还是在北境索贿?具体数额多少,涉事官员何人?”
“你既然言之凿凿,称‘多次’,想必对这些奏疏内容了如指掌。不妨就在这朝堂之上,当着陛下,当着孔尚书本人,还有我们这些‘同僚’的面,清清楚楚、一条一条地说出来!也好让孔尚书有个申辩的机会,让大家都评评,这到底是‘污蔑’,还是‘据实陈奏’!”
徐远的声音陡然提高,最后一个字吐出,如同惊堂木拍下,在大殿内回荡。他目光如炬,死死锁定陈御史:“陈御史,你敢吗?此刻,现场,说出来!”
“我……我……”陈御史彻底慌了神。这些罪名大多属实,他哪敢在大殿讲出?
况且,奏疏内容大多被孔党压下或做了手脚,他一个区区御史,如何能当场背诵细节?
他被徐远逼到了墙角,脸涨得通红,眼神不由自主地飘向孔文渊求助,嘴里却只能结结巴巴,“弹劾……弹劾内容,自然……涉及朝廷机密,岂可……岂可当众宣扬……”
“呵。”徐远轻笑一声,这笑声在寂静的大殿中显得格外刺耳,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轻蔑与嘲讽。他不再看手足无措的陈御史,而是微微侧身,目光如冷电般射向一直沉默不语的孔文渊,那眼神中的挑衅与锐利:
“孔尚书,您这先锋大将,选得可真是……‘精妙’啊。连弹劾何事都说不明白,就敢在朝堂之上,血口喷人,指鹿为马。这般行事,是觉得我徐远老迈可欺,还是觉得这满朝文武,连同陛下在内,都聋了、瞎了,由得你们信口雌黄,指黑为白?!”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这话太重了!几乎是指着鼻子骂孔文渊用人不当、居心叵测,甚至隐隐有嘲讽皇帝昏聩之意!
哪有臣子敢说如此大逆不道之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