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这位孤零零站在大殿中央、双目赤红、身躯却挺得笔直的次辅身上。他怀中那本册子,此刻不再是烫手的秘密,而是他准备刺向敌人的最后武器。
孔文渊低垂的眼皮微微抬起,瞥了一眼于正,心中那点因徐远疯狂撕咬而起的波澜迅速平复。
徐远?不过是个失了势、儿子又不争气、只能靠撒泼打滚博取一点注意力的老朽罢了。
真正的威胁,始终是这个手握“证据”、性情刚烈、不知变通的次辅,于正。
孔文渊心中冷笑,他倒要看看,一夜之间被剪除了大部分羽翼的这份“证据”,还能翻起什么浪花。
只见于正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殿中残留的血腥气和所有污浊一并吸入,再化为最凛然的正气呼出。他郑重地、以一种近乎仪式般的姿态,从怀中取出那本厚册,双手高擎过顶。
“陛下!”他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此册,乃臣与徐远徐大人,耗费心血,多方查证所得!内录工部尚书孔文渊及其党羽,三年来贪赃枉法、祸国殃民之罪行,共计一千三百七十二条!桩桩件件,皆有线索可查,有人证物证可循!今日,臣愿冒天下之大不韪,于此朝堂之上,为陛下,为列位同僚,一一诵读!以证奸佞,以正视听!”
说罢,他不等戎平首肯——或者说,他已不在乎是否获得首肯,便猛地翻开册页,从第一条开始,高声朗读起来:
“昭历元年,七月,河间府水患赈灾银,户部拨付八十万两,经工部转手,实到河间府库仅三十万两,短缺五十万两!经查,其中三十二万两,由工部郎中赵康经手,分三次存入‘通汇’钱庄,最终流向孔文渊妻弟,时任河间知府的马文远!”
“昭历二年,三月,修缮皇陵西侧偏殿工程,预算四百五十万两,工部核准追加至六百二十五万两!所用木料以次充好,石料虚报价格,经核算,实际花费不足三百万两,余款不知去向!经手人:工部员外郎钱贵,其与孔文渊管家孔福乃姻亲。物证:当时采买记录副本,与实际市价相差三倍有余!人证:原皇陵工地采办刘大孬……”
“昭历二年,十月,北境第一批冬衣军饷拨付,计五十万两。兵部报文,实际发放士兵冬衣单薄劣质,御寒不足,冻伤者众!差价约二十万两,疑被层层克扣。线索指向户部度支司郎中周明,此人乃孔文渊门生。证人:北境边军第三营校尉张横……”
于正的声音起初高亢激越,每读一条,都像在宣读战书,目如烈火,射向孔文渊及其党羽。
孔文渊面色平静,垂手而立,仿佛在听一件与己无关的趣闻。
刘喜、严九龙等人,面露冷笑,眼神阴鸷。
一条,两条,十条……于正不停地读着。时间在寂静而紧绷的大殿中流逝,只有他一个人的声音在回荡,夹杂着册页翻动的沙沙声。
阳光从殿门和高窗斜射进来,光柱中尘埃浮动,映照着官员们或凝重、或麻木、或躲闪的脸。
正读得很慢,很仔细,力求清晰。但册子实在太厚了。当他读了将近半个时辰,额角已渗出细汗,声音也开始有些沙哑,才堪堪读完大约三分之一的内容。
龙椅之上,戎平的耐心,正在被一点点消磨。
他起初还听得专注,眼神在于正和孔文渊之间逡巡。
但随着一条条罪证被抛出,随着时间流逝,他脸上的神情从探究逐渐变为淡漠,又从淡漠生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
这些罪证,听起来似乎触目惊心,但……
皇帝一直就知道。
一直密切观察着皇帝表情的吏部尚书严九龙,敏锐地捕捉到了戎平眉宇间那一闪而过的不耐。
他知道,时机到了。
就在于正读完一条关于江南织造局贪污的条目,喘了口气,准备继续下一条时,严九龙一步踏出,声音洪亮而不失恭敬:
“陛下!臣有言!”
戎平抬眼:“讲。”
严九龙转身面向于正,脸上带着一种混杂着无奈与愤慨的神情:“于次辅!且慢!”
于正被打断,怒目而视:“严尚书有何指教?莫非是听不下去了?”
“非也。”严九龙摇头,语气竟显得颇为痛心,“于次辅忠心可鉴,诵读辛苦,满朝文武有目共睹。然而,老臣听了这许久,心中疑惑却越来越大!”
“次辅所读这些条目,听起来骇人听闻,但细细思之,大多指向不明,人证存疑,物证缥缈!例如方才那条河间府赈灾银,据了解,这一条去年就已经开始调查,可证人早已迁居,下落无从查找。如何对质?”
“那‘通汇’钱庄的账目,次辅可曾亲眼得见?不如现在就让钱庄把账册拿来,一一核实?”
“再说皇陵工程,采买记录副本,如何确保是真非伪?市价对比,又由何人核定?同样是木头,这南边的和西边的不同,东边的也和北边的不同。材质不同,价格不同,仅凭价格高低便说是贪污,那如果都用劣质木头,盖了便塌,难道就是与次辅口中的忠臣之举?”
“不知其中罪证,于次辅核实了几条,又详查了几条?仅凭这些捕风捉影、道听途说之词,便要弹劾一位为国操劳的尚书大员,岂不是儿戏?岂不是诬陷!”
“诬陷”二字,严九龙咬得极重。
于正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严九龙:“严九龙!你休要混淆视听!这些线索,条条皆有来源,步步可查!只要陛下下旨,派得力之人按图索骥,何愁真相不白?你们是怕查!是心虚!”
“下旨去查?”严九龙尚未回应,刑部尚书刘喜冷笑着接口,“于次辅,按照你这册子所记,天下州县,大半官员似乎都牵扯其中,都需要‘按图索骥’去查证!朝廷的精力、国家的法度,难道就是用来陪着次辅大人,去验证这些不知从哪个阴沟角落里挖出来的、漏洞百出的‘线索’吗?陛下日理万机,我等臣子亦各有职司,岂容如此儿戏!”
“你……!”于正一时语塞,胸膛剧烈起伏。
就在这时,龙椅上的戎平,终于缓缓开口,他的声音带着无形的压力,让喧闹的大殿瞬间安静下来。
“孔文举。”
被点到名的礼部尚书孔文举,也是孔文渊的亲弟,连忙出列:“臣在。”
戎平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手指轻轻点了点龙椅扶手:“于次辅这册子里,朕听着,有不少涉及兵部旧事——比如那北境冬衣军饷克扣,冻伤士卒。你兄长在工部,这事按理扯不上他,但线索又指到了户部,户部、兵部、工部,这钱粮器械周转,你们兄弟同在六部为官,难免有些风声。你,可曾听到过些什么?”
这话问得极其刁钻!直接将问题抛给了孔文渊的弟弟,看似询问,实则是将孔文举架在火上烤!
是包庇兄长,还是大义灭亲?
孔文举扑通一声跪下,以头触地,声音惶恐却清晰:“陛下明鉴!臣……臣确曾听闻北境冬衣单薄之事,当时亦曾愤慨!然,军需调配,涉及兵部申请、户部拨款、工部采办转运,流程复杂。臣在礼部,于钱粮实务确属外行,只知最终兵部报称冬衣不足,却实在不知其中具体情弊,更不敢妄加揣测,牵连无辜!”
“哦?”戎平语调微微上扬,带着一丝玩味,“不知情?那若是……朕让你去查,涉及你兄长,你可能公允?可会包庇?”
孔文举抬起头,脸上是决然的神色:“陛下!臣虽愚钝,亦知国法大于天,亲情次之!若陛下有旨,臣必竭尽全力,查明真相!若家兄果真触犯国法,臣……臣必第一个奏请陛下,依律严惩,绝无偏袒!此心,天日可表!”
他说得斩钉截铁,眼眶甚至微微发红,一副忠孝难以两全、但毅然选择尽忠的悲壮模样。
戎平看着他,忽然轻轻笑了一声。这笑声很轻,却让孔文渊心头猛地一跳。
“好,好一个‘绝无偏袒’。”戎平点点头,似乎很满意,随即话锋一转,目光再次投向于正,“于次辅,你也听到了。孔尚书说,若属实,绝不包庇。那么,你这些条目里,除了那些‘已故’、‘失踪’的证人,可有……就在这朝堂之上的实证?或者,能立刻召来对质的人证?”
朝堂之上,谁敢做孔文渊的敌人?谁又敢站出来作证?
于正脸色灰白,嘴唇哆嗦着,他环视四周,那些曾经对他表示过同情或对孔党不满的官员,此刻都避开了他的目光,深深低下头去。
不是所有人都懦弱,而是孔党的势力,经过昨夜和今晨,已经展现得淋漓尽致——
反抗者,死!
“陛下……”于正的声音带着绝望的嘶哑,“证人……证人虽暂时无法到庭,但线索清晰!只要……”
“够了。”戎平淡淡地打断了他,那两个字虽轻,却像一把冰冷的铡刀,斩断了于正最后的辩解之路。“没有实证,仅凭臆测线索,便要朕罢黜大臣,清查天下……于次辅,这么做,是否太过急切了?”
孔文渊心中大定,知道该给予最后一击了。他深吸一口气,出列跪倒,以头抢地,再抬头时,已是老泪纵横:
“陛下!陛下啊!臣……臣今日方知,何为百口莫辩,何为众口铄金!”他指着于正手中那本册子,声音悲愤。
“就凭这满纸荒唐言,这些查无实据的所谓‘线索’,便要定臣贪污受贿、祸国殃民之罪?臣自问入仕以来,兢兢业业,克己奉公,虽无大功,亦无大过。”
“陛下隆恩,委臣以工部重任,臣夙夜忧叹,唯恐有负圣托!北境之事,千头万绪,臣与户部、兵部同僚反复磋商,调配物资,恨不得将一分银钱掰成两半花,只为前线将士能多得一丝暖,多得一口粮!”
他捶打着胸口,涕泗横流:“如今,竟有人以如此卑劣手段,罗织罪名,构陷于臣!这些所谓证据,看似详实,实则空洞无物!陛下,诸位同僚!”
他转向百官,痛心疾首,“你们看看,这册中所列,哪一条有确凿人证立于当前?哪一条有铁证如山摆在眼下?都是‘据说’、‘疑是’、‘线索指向’!这是构陷!这是欲加之罪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