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小说网 > 穿越架空 > 江山飞雪 > 第10章 于正
随着孔文渊的哭诉,早已准备好的孔党成员,开始有条不紊地、精准地对于正册中的具体条目进行“拆解”。

一位被点名为“可能知情”的户部郎中出列,不慌不忙,掏出一叠早已准备好的账册副本:

“陛下,于次辅所言昭历元年河间赈灾银一事,臣当时正在度支司。拨付记录、转款凭证、河间府回执,一应俱全,账目清晰可查,绝无银两短缺之事!至于‘通汇’钱庄……此钱庄早在昭历二年年底就已因经营不善倒闭,掌柜卷款潜逃,账目全失,如何能查到所谓‘二十万两流向’?此纯属无稽之谈!”

一位工部员外郎出列:“皇陵偏殿工程,预算追加乃因发现地基有隐裂,需加固所致,所有勘查记录、工匠证言、物料清单,工部皆有存档,随时可供查验!所谓采买记录副本,不知次辅从何得来?是否伪造,一验便知!”

甚至,一位本该在千里之外的“证人”,其家乡的父母官的奏报也“恰好”被提及——该“证人”因与人争斗,于数月前失足落水身亡,当地县衙有完整案卷。

一条,又一条。

每一条指控,都被看似合理、有“据”可查的解释或反驳所化解。

每一条线索,都被证明其源头“可疑”或“已断”。

孔党众人配合默契,证据“准备”充分,仿佛不是仓促应对,而是早有预案,就等着于正将罪名一条条列出来,他们再一条条驳回去。

于正站在那里,起初还试图争辩,指出对方账目可能造假,证言可能被收买。但很快他就发现,自己陷入了泥潭。

对方拿出的“证据”往往看起来更“官方”、更“完整”,而他除了手中这本越来越显得苍白的册子,什么也拿不出来。

他就像一个拿着破旧地图指控别人侵占土地的农夫,而对方却拿出了官府盖章的地契、完税证明以及众多“乡邻”的证言。

荒谬感、无力感、以及越来越深的寒意,侵蚀着于正的四肢百骸。

孔文渊此时,缓缓站起身,即便没有皇上同意。

他拍了拍官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走到于正面前,相隔数步,停下。

他的脸上已无泪痕,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混合着怜悯与讥诮的平静。

“于次辅,”孔文渊的声音不大,却足够让前排的人听清,“你口口声声证据确凿,铁证如山。可你看了这么久,也听了这么久。你告诉我,你的证据,在哪里?”

他摊开双手,环顾四周,“你指的证人,与你所言根本不符。你指的物证,要么子虚乌有,要么漏洞百出,不堪一驳。你这册子里的每一条,此刻看来,都如此苍白,如此无力……这,难道就是你所谓的‘忠君爱国’?就是你不惜与徐远勾结,也要呈给陛下的……‘真相’?”

于正近乎咆哮:“孔文渊!你这狗贼!昨夜你们密谈,就是在为今日朝会做准备,你……你定是买通或威胁官员,让大家不敢作证!”

孔文渊微微俯身,压低了声音,语气充满了困惑与无辜:“于大人,孔某实在不解。你我同朝为官,纵有政见不合,又何至于此?要用这等……近乎儿戏的诬陷手段?你今日拿出此册,当堂诵读,我等皆是猝不及防。那么请问,我们又是如何能未卜先知,将你册中涉及的这些陈年旧事、边边角角的人证物证,安排得妥帖,来反驳你呢?”

“难道我孔文渊有通天彻地之能,能预知你于次辅今日要告我什么,并且提前将所有的破绽都补上吗?”

是啊,于正今日才拿出册子,孔党的人怎能提前准备?

除非……

他们早就知道册子的内容!

于正如遭雷击,猛地瞪大眼睛,死死盯着孔文渊。孔文渊脸上那无辜又带着嘲讽的神情,像一根毒刺,扎进他混乱的脑海。

然后,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缓慢地、带着难以置信的惊骇,转向了旁边,那个一直瘫软在地、仿佛已经失去灵魂的徐宁。

徐宁……昨夜来访孔府……重礼……告密……

是了!是他!只能是这个逆子!

徐宁昨夜去孔府,根本不是去行贿求饶,而是去告密!他将册子的内容,甚至可能将副本,都交给了孔文渊!

所以孔党才能在一夜之间,精准地清除人证,伪造证据,准备好一切说辞!

所以徐远今日朝堂上才会如此“疯狂”,那或许不是攻击,而是在知晓被儿子背叛后,绝望之下不顾一切的、最后的撕咬?

所以自己……自己就像一个傻子,捧着一本早已被敌人洞悉内容、并做了手脚的“罪证”,在这里声嘶力竭地表演,却成了衬托敌人算无遗策的小丑!

“徐……宁……!” 于正从喉咙深处挤出这两个字,声音嘶哑破碎,充满了无尽的痛恨、愤怒和悲凉。他看着那个蜷缩的身影,仿佛在看一个从地狱爬出来的、啃噬了父辈骸骨的恶鬼。

徐宁似乎感受到了那目光,浑身一颤,将头埋得更低,几乎要缩进金砖的缝隙里。

一切都明白了。

一切都太迟了。

于正的身体开始剧烈地摇晃,不是因为体力不支,而是因为支撑他走到现在的信念,在瞬间彻底崩塌了。忠奸、黑白、公道……所有的坚持,所有的愤怒,所有的希望,在这一刻,都被最卑鄙的背叛和最严密的算计碾得粉碎。

他感到一阵天旋地转,殿顶的藻井在旋转,百官的面孔在模糊,御座上那明黄色的身影也变得遥远而扭曲。耳朵里嗡嗡作响,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攥住,窒息般的疼痛蔓延开来。

他低下头,看着手中那本曾经视若珍宝、此刻却觉得无比肮脏和可笑的册子。册页上似乎还残留着徐远交给它时的温度,也浸染了自己紧握的汗渍,更仿佛沾满了那些“被消失”的证人无形的血。

完了。

全完了。

不是败给了奸佞的权势,而是败给了人心的鬼蜮,败给了至亲的背叛。

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了极致愤怒、无边冤屈、彻骨悲凉和万念俱灰的情绪,如同火山岩浆,在他胸中轰然爆发!这情绪太过猛烈,以至于冲垮了他所有的理智堤坝。

他猛地抬起头,双眼赤红如血,目光却空洞得吓人,直直地望向御座,又仿佛透过御座,望向了虚无。他忽然发出一阵嘶哑的、不像哭也不像笑的怪声。

“哈哈……哈哈哈……苍天……无眼……人心……鬼蜮……!”

“我于正……一生忠直……上不负君……下不愧民……”

“今日……被你们……好生算计……!”

“证据?公道?哈哈哈……这朝堂……自从你孔文渊掌权,何曾有过公道?”

“这天下……何曾容得下忠直?”

“我自粉身碎骨,要留清白在人间!”

“陛下——!”

他最后一声咆哮,用尽了生命全部的力量,凄厉绝望,如同垂死野兽的哀嚎,震得殿宇梁尘似乎都簌簌而下。

在所有人都还没反应过来他要做什么的时候——

于正双手抓住那本厚册,用尽全身力气,猛地向空中一掷!册子哗啦一声散开,无数纸页如雪片般,又如送葬的纸钱,凄惶地飘洒在整个乾元殿的上空。

与此同时,他整个人如同脱缰的野马,又如同扑向烈焰的飞蛾,朝着最近那根冰冷的、镌刻着蟠龙祥云、象征着帝国永固的鎏金巨柱,以头颅为锤,以生命为引,义无反顾地、决绝地、带着最后的控诉与悲鸣,狠狠地撞了过去!

“拦住他!!!”戎平的惊吼、孔文渊等人的骇叫、百官的惊呼,混作一团!

几名武将本能地猛扑上前,但距离太远,于正的速度太快,决心太决绝!

“砰—————!!!”

一声沉闷到极致、也恐怖到极致的巨响,悍然炸裂,久久回荡在空旷的大殿之中!那不是撞击声,更像是某种坚固事物从内部崩碎的哀鸣,混合着骨骼碎裂的瘆人脆响!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凝固。

所有人都眼睁睁看着,于正的身体在撞上柱子的瞬间,剧烈地反震、扭曲,然后如同断了线的木偶,软软地沿着柱身滑落。

他的额头正中,一片血肉模糊,深可见骨,鲜血不是流出,而是喷涌、溅射!大股大股浓稠温热的液体,泼洒在明黄的柱身上,泼洒在光洁的金砖地上,泼洒在附近躲避不及的官员袍服上,甚至有几滴,溅到了御座之前的丹陛!

猩红,刺目的猩红,瞬间成为大殿的主色,压倒了所有的金碧辉煌。

于正瘫倒在血泊中,身体微微抽搐了两下,便再也不动。他的眼睛,至死圆睁,望着穹顶,空洞,却仿佛凝聚了最后那一刻的滔天冤屈与悲愤,还有一丝……彻底的解脱。

飘散的册页,此时才纷纷扬扬落下,许多页面浸入血泊,洁白的纸张迅速被染成凄艳的暗红,墨迹洇开,模糊一片,如同无数被扼杀、被玷污的真相,无声地沉沦、湮灭。

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气,如同实质的潮水,轰然席卷了整个乾元殿,淹没了龙涎香的清雅,钻入每个人的鼻腔,烙印在灵魂深处。

惊恐。

满朝惊恐。

昭历帝戎平,震惊的看着一切。

只有那滩还在缓缓扩散的鲜血,和空气中弥漫的、浓稠的死亡气息。

百官呆若木鸡,许多人面无人色,双腿发软,胃里翻江倒海。

有人掩口干呕,有人别过脸去不敢再看,有人吓得瘫坐在地,尿湿了官袍。

即便是久经沙场的老将,看到这般惨烈的文臣死谏,也不禁动容色变。

首辅陆国丰,眼角泪水滑落,依旧不发一言。

孔文渊站在原地,手脚冰凉。

于正那最后一撞的决绝,那喷溅的鲜血,那至死不甘的眼神,像噩梦一样刻进了他的脑海。

他感到无边的寒意和后怕——这血迹,永远也擦不掉了。

它将成为他权力之路上最刺目的标记,也将成为皇帝心头一根永远拔不掉的刺。

徐宁瘫在血泊边缘,两眼翻白,竟是直接昏死过去。

被搀扶着的徐远,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紧闭的眼角,泪如泉涌,混着脸上的灰尘,冲刷出两道清晰的痕迹。

他的嘴唇微微哆嗦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那颤抖的身体,显露出内心无与伦比的悲恸与……某种深沉的决意。

龙椅之上,戎平缓缓站起身。他的脸色铁青,胸膛起伏,死死盯着柱下那滩迅速扩大的血迹和于正的尸身。震惊、暴怒、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悸,还有某种被狠狠冒犯、脱离掌控的狂躁,在他眼中交织。

于正最后那声“陛下”的绝望咆哮,那血溅五步的惨烈,像一记响亮的耳光,扇在他精心维持的“制衡”美梦上。

这不是他想要的臣子!不是他想要的朝堂!他要的是温顺的、可控的争斗,而不是这样以命相搏、血染丹墀的疯狂!

“退朝!”

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声音嘶哑冰冷,蕴含着雷霆般的怒意。他不再看任何人,猛地一甩袍袖,转身大步离去,那明黄色的背影,在弥漫的血腥中,竟显得有几分仓皇和狼狈,更带着一股山雨欲来的狂暴气息。

大太监苏牧喜面如死灰,瘫在地上,用尽最后的力气,发出微不可闻的、带着哭腔的尖细嗓音:“退……退朝……”

如同赦令,又如同驱赶,百官从极度的震撼和恐惧中惊醒,争先恐后、跌跌撞撞地向殿外涌去,互相推挤,官帽歪斜,袍服凌乱,无人敢回头再看那地狱般的景象一眼,无人敢交谈半句,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只想尽快逃离这个刚刚吞噬了一位次辅性命、弥漫着死亡与不祥的“圣殿”。

孔文渊被汹涌的人流裹挟着,踉跄走出乾元殿那高大的门槛。

门外,春日阳光正好,灿烂明媚,他却只觉得那光芒冰冷刺骨,照得他头晕目眩,浑身发冷,几乎站立不稳。他下意识地回头,最后望了一眼幽深的大殿。

于正的尸首,孤零零地躺在猩红的血泊中。

那根蟠龙柱上,暗红的血迹正顺着华丽的纹路缓缓流淌、凝结,触目惊心。

飘散的、染血的册页,凌乱地铺了一地,有些已被慌乱的脚步踩踏得污秽不堪。

一阵穿堂风,从殿内呼啸而出,带着浓烈得化不开的血腥味,扑面而来,几乎让他窒息。

孔文渊猛地打了一个寒颤,彻骨的寒意瞬间从脚底窜上天灵盖。

赢了?

不。

输了。

有些东西,随着于正那一撞,已经彻底改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