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小说网 > 穿越架空 > 江山飞雪 > 第11章 泄愤
闵柔坐在妆台前,宫女正为她卸下凤冠。铜镜中的面容依旧端庄美丽,只是眼角细纹在灯下显出了几分憔悴。她听见殿外远远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还有太监压抑的通报声:“陛下驾到——”

心猛地一跳。

今日朝会的事,已有风声传入后宫。

次辅于正血溅乾元殿,这样的惊天大事,即便深宫如海,也挡不住那血腥味的弥漫。

她挥手让宫女退下,整理了一下衣襟,起身迎驾。

戎平走进来时,脸色是闵柔从未见过的铁青。

不是愤怒,不是威严,而是一种混杂了暴戾、惊悸、以及某种被狠狠冒犯后的狂躁。

那双惯常深沉难测的眼睛里,此刻翻腾着骇人的风暴。

“都滚出去!”

戎平的声音不高,却像淬了冰的刀子,刮过每个人的耳膜。殿内侍立的宫女太监吓得魂飞魄散,连行礼都忘了,连滚爬爬地退了出去。

大太监苏牧喜最后一个退出,他弓着腰,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在关上殿门的瞬间,他抬起眼皮,极快地瞥了一眼殿内的情形——皇帝背对殿门站在中央,皇后微微躬身站在三步外。

悄无声息地将殿门合拢,苏牧喜却并未退远,而是垂手侍立在门外三尺处,如同一尊泥塑。他的耳朵,却微微动了动。

殿内,死寂。

闵柔看着戎平的背影,那明黄色的龙袍在烛光下本该璀璨夺目,此刻却仿佛蒙上了一层灰暗。她深吸一口气,柔声开口:“陛下……”

“闭嘴!”

戎平猛地转身,双眼赤红地瞪着她。那眼神里没有温情,没有夫妻之情,只有一种要将所有情绪倾泻而出的狂暴。

“你也想教训朕?嗯?你觉得朕今日做错了?不该让那于正血溅朝堂?不该纵容孔文渊?!”

闵柔被这突如其来的怒斥震得后退半步,脸色瞬间苍白。她从未见过戎平如此失态——不,不是失态,是某种接近崩溃边缘的疯狂。

“臣妾……臣妾不敢。”她低下头,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臣妾只是担心陛下的身子……”

“担心?”戎平冷笑,他大步走到多宝阁前,抓起一尊前朝白玉雕成的貔貅——那是他去年赏给琼华殿的物件,价值连城——狠狠掼在地上!

“砰——!”

玉屑四溅!清脆的碎裂声在寂静的大殿中格外刺耳。

“你们都在担心!担心朕的江山不稳!担心朕的朝堂乱套!担心朕被奸臣蒙蔽!”

戎平的声音越来越高,他像一头被困的猛兽,在殿内来回踱步,所过之处,随手抓起东西就砸——一枚翡翠笔洗,碎!一套汝窑茶具,碎!连墙上挂着一幅前朝山水,也被他扯下来撕得粉碎!

“陛下!陛下息怒!”闵柔吓得跪倒在地,泪水夺眶而出。不是因为心疼这些珍宝,而是因为恐惧——眼前这个人,还是她认识的那个太子,那个丈夫吗?

“息怒?怎么息?”戎平停下脚步,喘着粗气,死死盯着跪在地上的闵柔,“于正那个老匹夫!他用他的血,在朕的乾元殿,在朕的文武百官面前,狠狠扇了朕一个耳光!他在告诉天下人,朕是昏君!朕的朝堂是藏污纳垢之地!朕的臣子全是奸佞!”

他走到闵柔面前,俯身,几乎贴着皇后的脸,声音压得极低,却更显狰狞:“你知道吗?他撞柱的时候,血溅了三尺远!有几滴,溅到了朕的丹陛上!朕坐在龙椅上,看着他的血慢慢流过来……流过来……他在用他的死,逼朕!逼朕表态!逼朕杀孔文渊!逼朕清洗朝堂!”

闵柔浑身发抖,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丈夫:“陛下……于大人他……或许只是过于刚烈……”

“刚烈?”戎平直起身,仰天大笑,笑声里尽是嘲讽和寒意,“好一个刚烈!好一个忠臣!他用他的死,把朕架在火上烤!现在全天下都会说,是朕逼死了忠良!是朕纵容奸佞!朕这个皇帝,成了什么?嗯?!”

他又是一脚踹翻了旁边的紫檀木花架,盆栽摔得粉碎,泥土溅了一地。

“陛下,不管天大的事,您千万保重龙体……”闵柔哭着膝行几步,想要拉住戎平的袍角,“气坏了身子,不值得……”

“滚!”

戎平猛地甩袖,力道之大,将闵柔带倒在地。他看也不看皇后,转过身,背对着她,胸膛剧烈起伏。

“都给朕滚!滚出去!”

闵柔趴在地上,肩头微微耸动,压抑的啜泣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她知道,此刻说什么都没用了。她艰难地爬起来,抹去眼泪,对着戎平的背影深深一福。

“臣妾……告退。”

她转身,脚步踉跄地走向内殿。不一会儿,她抱着一个睡得迷迷糊糊的小小人儿走了出来——太子戎姬。

孩子被惊醒,揉着眼睛,含糊地喊了声:“母后……”

闵柔强挤出一个笑容,轻声哄着:“姬儿乖,父皇累了,我们出去,让父皇歇息。”

走到殿门口时,她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声音却清晰地传入戎平耳中:“陛下,无论发生什么事,琼华殿的门,永远为您开着。臣妾……永远在这儿。”

说完,她推开门,抱着太子走了出去。

门外,苏牧喜依旧垂手侍立,仿佛什么都没听见。只是在闵柔经过时,他极轻微地躬了躬身。

殿门重新合上。

戎平站在一片狼藉之中,听着门外渐渐远去的脚步声,忽然觉得一阵难以言喻的疲惫和……孤独。他缓缓走到床边,坐下,看着地上那些破碎的珍宝,看着满殿的凌乱。

闵柔最后那句话,像一根细针,刺进他心里最柔软、也最不愿触碰的地方。

永远在这儿?

他连在她面前,都无法卸下所有防备。他必须永远是那个深不可测、掌控一切的皇帝。连发脾气,都要计算后果。

帝王,连愤怒都不是自己的。

殿外。

闵柔抱着戎姬,走在长长的宫道上。夜风吹来,带着初春的寒意。她将怀里的孩子裹紧了些。

“母后……”戎姬小声开口,奶声奶气,“父皇为什么发那么大脾气?他摔东西了,姬儿听见了。”

闵柔脚步一顿,低下头,看着儿子清澈懵懂的眼睛。那眼睛像极了他父亲年少时的模样,干净,明亮,还没有被权谋和猜忌污染。

“你都学会装睡了?”她心中酸楚,却柔声说:“因为父皇心里,装着万里江山,装着天下万民。江山重,责任大,所以父皇有时候会累,会烦。”

戎姬似懂非懂,眨眨眼:“那母后委屈吗?父皇凶母后了。”

闵柔的眼眶又红了,她将脸贴在儿子温软的小脸上,声音轻得像叹息:“母后不委屈。”

“为什么?”

“因为……”闵柔抬起头,望着远处乾元殿模糊的轮廓,那里刚刚发生过一场惨烈的死亡,“因为父皇再累再烦,受了再大的委屈,他发脾气的地方,永远只会回到母后这里。”

她不知道这话是安慰儿子,还是安慰自己。

因为除了这里,她的丈夫,已经无处可去。

也无处可以真正做回自己。

琼华殿内,戎平不知坐了多久。他终于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凉风灌入,吹散了些许殿内凝滞的暴戾气息。

他的眼神,重新变得冰冷而深不可测。那些短暂的失控和脆弱,被死死压回心底最深处。

“苏牧喜。”

“奴才在。”殿门立刻被推开一条缝,苏牧喜无声无息地闪身进来,躬身待命,对满殿狼藉视若无睹。

“传朕口谕。”戎平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淡漠,“第一,于正殿前失仪,咆哮君上,然念其多年勤勉,不予追究,准其家人扶灵回乡,以礼安葬,不得为难。”

“第二,徐远病重,着太医院悉心诊治。其子徐宁……行为不端,逐出内阁。”

“第三,”戎平顿了顿,眼神幽深,“传陈寿、施安、罗忠、曹琴四人,暗中调查。于正那本册子,所有线索都要逐一核查。”

苏牧喜深深躬身:“奴才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