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上柳梢头,孔府书房灯火通明。
与琼华殿的狼藉和乾元殿的血腥不同,这里整洁、奢华、温暖。紫檀木书案上摆着新沏的雨前龙井,茶香袅袅。多宝阁上的奇珍异宝在烛光下熠熠生辉。地上铺着的西域地毯,柔软得能陷进脚踝。
但书房里的气氛,却与这舒适的环境格格不入。
孔文渊坐在太师椅上,眉头紧锁。
对面,孔文举却是一脸兴奋,红光满面。他端起茶盏,吹了吹热气,啜饮一口,发出满足的叹息。
“兄长,今日真是大获全胜!”孔文举放下茶盏,声音里满是得意。
“谁能想到?啊?谁能想到那于正如此刚烈!竟然真的撞柱而死!这下好了,不仅他这个最大的麻烦自行了断,连徐远那老匹夫煞费苦心搜集多年的证据,也被我们当庭驳得体无完肤!经此一役,朝中谁还敢拿北境的事做文章?谁还敢质疑兄长的威信?”
他越说越激动,站起身在书房里踱步:“如今,工、吏、刑、礼四部,铁板一块!陆国丰那个首辅,就是个空架子!陛下即便心里有些疙瘩,可他离得开兄长吗?离得开我们替他稳住朝堂、平衡陆党吗?兄长,这是天赐良机啊!我们正好可以趁势……”
“趁势什么?”孔文渊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孔文举一愣,停下脚步:“自然是趁势扩大势力,将户部、兵部也慢慢抓在手里!还有大理寺……”
“然后呢?”孔文渊抬起眼,目光沉沉地看着弟弟,“然后让满朝文武都知道,六部尽归孔门?然后让陛下觉得,这炎域的天下,真的快姓孔了?”
孔文举被问得一窒,讪讪道:“兄长言重了,我们只是为陛下分忧……”
“分忧?”孔文渊冷笑一声,“文举,你跟了我这么多年,怎么还是如此天真?”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缝。夜风带着寒意涌入,吹动他额前的发丝。他看着窗外孔府连绵的屋宇、高挂的灯笼,还有远处皇城方向隐约可见的轮廓。
“今日朝堂之上,于正最后看我的眼神,你看清了吗?”孔文渊低声问。
孔文举回想了一下,不在意地说:“将死之人的怨恨罢了,有何可怕?”
“不是怨恨。”孔文渊摇头,“是……怜悯。”
“怜悯?”孔文举失笑,“他一个败军之将,死到临头,怜悯兄长?”
“他怜悯的,或许不是我。”孔文渊的声音更低了,像是在对自己说,“他怜悯的,是那个坐在龙椅上,自以为掌控一切,却可能被人玩弄于股掌之间的……陛下。”
孔文举皱起眉头,觉得兄长有些过于多虑了:“兄长,你是不是太累了?今日耗费太多心神。于正已死,徐远半废,陛下就算心有不满,也需要依仗我们制衡陆国丰。我们赢了,赢得漂亮!”
“赢?”孔文渊转过身,烛光映照着他的脸,一半明亮,一半隐在阴影中,显得有些诡异,“文举,我总觉得……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
“一切。”孔文渊走回书案后,缓缓坐下,“从徐宁昨夜突然来访告密,到徐远今日朝堂上近乎疯癫的撕咬,再到于正拿出那本册子……一切都很顺利,顺利得……让人心慌。”
他顿了顿,手指在桌面上画着无形的线条:“就像有一双无形的手,在背后拨弄。我们所有人——我,徐远,于正,甚至陛下——都像是提线木偶,被牵着鼻子走,演完了这场血腥大戏。”
孔文举听得心里发毛,强笑道:“兄长,你多虑了。徐宁贪生怕死,卖父求荣,这种事古来有之。徐远是气疯了,狗急跳墙。于正则是走投无路,只能以死明志。这都是人之常情,哪有什么提线木偶?”
“是吗?”孔文渊抬眼,“时间,太巧了。巧得像……有人算好了每一步。”
孔文举张了张嘴,想反驳,却不知该说什么。
“还有那本册子。”孔文渊继续道,“徐远搜集多年,内容详实,若非我们提前得知,一夜之间做了手脚,今日恐怕真要栽个大跟头。”
书房内陷入沉默。烛火噼啪响了一声。
孔文渊闭上眼,揉着太阳穴,只觉得头痛欲裂,“一切都太顺了,顺得像一个精心布置的局。我们看似赢了,却可能……已经踏进了别人的陷阱。”
他忽然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文举,你说,这满朝文武,有谁有这个能耐,能同时算计徐远、于正、我们,甚至……陛下?”
孔文举心中猛地一跳,一个名字几乎脱口而出,又被他死死咽了回去。他看向兄长,发现孔文渊的眼神也正看着他,那眼神复杂难明,有怀疑,有恐惧,还有一丝难以置信。
两人对视良久。
孔文举艰难地吞了口唾沫,声音干涩:“不……不可能吧?他都辞官三年了,远离朝堂……怎么可能?”
“我也觉得不可能。”孔文渊喃喃道,“太荒唐了。”
但他心里,那个名字却像鬼魅一样,挥之不去。
袁士基。
如果是他……
孔文渊不敢深想。
“兄长,你别自己吓自己。”孔文举强打精神,“袁士基再厉害,也都过去了。如今我们需要针对的,只剩陆国丰一人。”
孔文渊没有说话。
“文举,”他忽然开口,声音严肃,“从今天起,我们的人,都要收敛些。北境那边,手脚干净点,该补的窟窿赶紧补,该灭口的……处理干净。还有,短期内不要张扬,稳住现有的局面就行。”
孔文举见兄长神色凝重,知道他不是在开玩笑,只得点头:“我明白了。”
孔文渊挥挥手:“你先回去歇息吧,我想一个人静静。”
孔文举欲言又止,最终还是躬身退出了书房。
房门关上。
书房里只剩下孔文渊一人。他坐在太师椅上,看着跳动的烛火,久久不动。
窗外,夜更深了。
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低声自语:
“袁公……”
烛火摇曳,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扭曲变形,如同鬼魅。
没有答案。
只有窗外呼啸而过的风声,像是某种遥远的回应。
几乎在同一时刻,城东陆府,却是另一番景象。
与孔府的奢华张扬不同,陆府显得内敛而厚重。府邸是祖传的宅院,已有百年历史,一砖一瓦都透着时光沉淀的气息。
正厅内,陈设古朴。墙上挂着的不是名家字画,而是陆家先祖的训诫条幅。家具多是老黄花梨木,磨得光滑温润。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书香和檀香味。
陆国丰坐在主位的太师椅上,闭目养神。
这位当朝首辅,此刻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白日乾元殿那场血腥惨剧,与他毫无关系。
但他的儿子陆卫平,却远没有这般淡定。
陆卫平不到三十,相貌俊朗,继承了陆家的书香气质,但眉宇间多了一股年轻人特有的锐气和冲动。他此刻在厅中来回踱步,脸色因愤怒而涨红,拳头攥得紧紧的。
“嚣张!太嚣张了!”陆卫平猛地停下脚步,对着父亲低吼道,“孔文渊他们简直无法无天!当廷逼死次辅!血溅乾元殿!这是何等骇人听闻之事?他们眼里还有没有王法?还有没有陛下?!”
陆国丰眼皮都没抬,依旧闭着眼,仿佛睡着了。
“父亲!”陆卫平见父亲无动于衷,更是气急,“您可是当朝首辅!百官之首!今日朝堂上,您就眼睁睁看着他们胡作非为,一言不发!您……您这让朝中那些还指望您主持公道的人怎么想?让天下士子怎么看待我们陆家?!”
陆国丰依旧沉默。
陆卫平气得胸膛起伏,声音都带着颤抖:“于正于大人,虽然性子刚直,有时不近人情,但他为官清廉,心系社稷,是难得的忠良之臣!他就这么被他们活活逼死了!父亲,您难道不痛心吗?您难道就没有一点兔死狐悲之感吗?!”
听到这话,陆国丰终于有了反应。
他缓缓睁开眼。
他看着激动的儿子,目光平静。
陆卫平被父亲这样的目光看得一怔,怒气稍减,却更觉委屈和不平:“父亲,您说句话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