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小说网 > 穿越架空 > 江山飞雪 > 第13章 卫平
陆国丰依旧没说话,只是那一直微微蹙着的眉头,忽然舒展开来。

这个细微的变化,让陆卫平莫名感到一阵不安。

“父亲?”陆卫平试探着叫了一声。

陆国丰终于开口:“说完了?”

陆卫平一愣。

“说完了,就坐下。”陆国丰指了指下首的椅子,“心浮气躁,成何体统。”

陆卫平憋着一口气,重重坐在椅子上,却依旧梗着脖子:“父亲,儿子不明白!我们陆家百年芳名,为何到了您这里,就……就如此明哲保身?甚至……甚至可以说是懦弱!”

“懦弱?”陆国丰轻轻重复这两个字,嘴角似乎弯了一下,又很快平复,“那你觉得,今日为父该当如何?当场斥责孔文渊?为于正鸣冤?还是联合其他大臣,与孔党当庭对峙?”

“至少不该沉默!”陆卫平脱口而出,“您是首辅!您不说话,天下人都以为您怕了孔文渊!以为陆家怕了孔党!”

陆国丰静静看着儿子,看了很久,久到陆卫平都有些发毛。

然后,这位首辅大人轻轻叹了口气。

“卫平,你今年二十有八了吧?”陆国丰忽然问了个不相干的问题。

陆卫平不明所以:“是……”

“入仕几年了?”

“八年。”

“八年。”陆国丰点点头,“在翰林院待了三年,在吏部观政两年,外放知府三年。”

“对。”陆卫平更加困惑,不知父亲为何突然说起这个。

“那你告诉我,”陆国丰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你这八年官场,可曾见过今日这般——次辅血溅朝堂,皇帝震怒失态,权臣当庭逼死同僚——的场面?”

陆卫平摇头:“从未。”

“那你可曾想过,为何会发生今日之事?”陆国丰又问。

陆卫平想了想,愤然道:“自然是孔文渊及其党羽嚣张跋扈,蒙蔽圣听,迫害忠良!”

“还有呢?”

“还有……陛下或许……或许被他们一时蒙蔽……”

“还有呢?”

陆卫平语塞,他想了半天,摇头:“儿子愚钝。”

陆国丰靠回椅背,重新闭上眼,声音却清晰地传入陆卫平耳中:“因为于正,犯了帝王大忌。”

陆卫平浑身一震。

“他今日在朝堂上,不是在弹劾孔文渊。”陆国丰缓缓道,“他是在逼宫。用他的命,逼陛下在‘忠奸’之间立刻做出选择,逼陛下清洗朝堂。他让陛下没有了转圜的余地,没有了‘制衡’的空间。他将陛下最不愿意看到的‘失控’局面,血淋淋地摊开在所有人面前。”

陆卫平听得脊背发凉,却仍不服:“可……可他所言若属实,孔文渊确是巨贪国贼……”

“那又如何?”陆国丰打断他,睁眼,目光锐利如刀,“卫平,你记住,在帝王眼中,臣子的‘忠奸’,很多时候不在于他贪不贪,而在于他听不听话,能不能用,会不会威胁皇权。”

“孔文渊贪,陛下不知道吗?知道。但陛下要用他来制衡我,制衡朝中其他势力。只要他贪得不过分,只要他能办事,只要他忠心,陛下就可以容忍。这就是帝王心术,这就是平衡之道。”

“可于正今天,要把这层窗户纸捅破。他要陛下在‘容忍’和‘肃清’之间,立刻选一个。陛下选不了,也不想选。所以于正必须死——不是陛下要他死,是他的行为,把自己逼上了死路。”

“那……那我们就这样眼睁睁看着?”陆卫平声音干涩。

“今日朝堂,表面是于正与孔文渊之争,实则是陛下在观察。”陆国丰声音更低,几乎像耳语,“观察谁在趁机攻讦,谁在隔岸观火,谁在暗中串联。为父不说话,陛下顶多觉得我明哲保身,甚至懦弱。但若说话了,陛下心中的那根刺,就会扎得更深。”

他顿了顿,看着儿子:“卫平,你以为陛下今日最后那声‘退朝’,只是因为于正之死而震怒吗?”

陆卫平茫然。

“他怒的,是失控。”陆国丰一字一句,“是朝堂脱离了他的掌控。而他最恨的,就是失控。所以接下来,他会做两件事:第一,粉饰太平,将于正之死定性,安抚朝野。第二,暗中调查,查还有谁在背后搅动风云。”

陆卫平终于有些明白了,但心中的愤懑仍未平息:“难道我们就什么都不做?任由孔党继续嚣张?父亲,我们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这样祸国殃民!明日,我就去联络我们陆家的门生故吏,还有朝中那些正直的官员,一起上奏,参孔文渊!就算不能一次扳倒他,也要让他知道,这朝堂不是他一手遮天!”

他说得激动,站起身,就要往外走。

“站住。”

陆国丰的声音并不高,却像一道无形的墙,将陆卫平钉在原地。

陆卫平回头,看着父亲。

陆国丰也看着他,那双眼睛里,第一次流露出清晰的情绪——一种深沉的悲悯。

“陆卫平。”陆国丰连名带姓地叫他,这是极少有的,“你若敢踏出这个门,去做你刚才说的事——”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冰珠砸在地上:

“我就将你从陆家族谱除名,永世不得回陆家。”

陆卫平如遭雷击,僵在原地,难以置信地看着父亲。

“为……为什么?”陆卫平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带着哭腔,“父亲,我只是想……”

“你想做什么?当忠臣?当直臣?”陆国丰打断他,声音依旧平静,却字字诛心,“用你的一股豪情,去毁掉陆家百年基业?”

陆卫平浑身颤抖。

“陆家能屹立百年,不是靠一时血气之勇,不是靠沽名钓誉。”陆国丰的声音低沉而有力,“是靠审时度势,是靠沉得住气,是靠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什么时候该沉默。”

“今日之势,进则死,退则生。沉默,才是最大的智慧。”

“孔党嚣张?让他们嚣张去。陛下今日或许容忍他们,但于正的血,已经成了陛下心里的一根刺。这根刺,会慢慢化脓,会溃烂,会疼。等到陛下疼得受不了的时候,自然会有人去拔刺。”

陆国丰盯着儿子的眼睛:“但那个人,不能是陆家。”

陆卫平看着父亲深沉如海的眼睛,又看看墙上那些“忠孝传家”、“清廉自守”的祖训,忽然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

深深一躬,默默退出了正厅。

厅门关上。

陆国丰依旧闭着眼,一动不动。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缓缓睁开眼,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袁公……是你吗?”

“竟然连我都瞒……”

夜风吹过庭院,竹叶沙沙作响。

没有答案。

只有漫漫长夜,和无尽的风声。

这一夜,注定无眠的,远不止这几处。

徐府内,徐夫人哭晕过去几次,下人们人心惶惶,已经开始偷偷收拾细软,准备树倒猢狲散。

于府更是凄惨。府门挂起了白幡,于夫人接到丈夫血溅朝堂的噩耗,当场吐血,一病不起。门生此刻齐齐跪在灵堂前,看着忠烈的牌位,双眼赤红,拳头攥得出血。

他们知道于正是冤死的,他们知道仇人是谁。

都察院里,一些年轻御史聚在一起,义愤填膺,想要联名上奏,却被老成持重的左都御史压下。老御史只说了句:“于次辅刚烈,我等钦佩。但此刻上奏,除了让陛下更烦,让孔党更警惕,有何益处?等。”

等什么?他没说。

皇宫深处,东厂陈寿皇帝的密旨。这位掌管着帝国最黑暗力量的太监,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默默调派人手,开始顺着于正那本册子的线索,秘密调查。他的网,撒向京城,撒向地方,撒向每一个可能与此事有关联的角落。

这一夜,无数人无眠。

这一夜,无数人心思浮动。

这一夜,于正的血,在乾元殿的金砖上渐渐凝固,但它在许多人心中激起的波澜,却刚刚开始扩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