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小说网 > 穿越架空 > 江山飞雪 > 第14章 拒绝
次日清晨,天色阴郁。

昨夜的血腥气似乎还未散尽,整个帝都笼罩在一层压抑的寂静中。

官员府邸大多门户紧闭,街市也比往日冷清,连贩夫走卒的叫卖声都低了许多,仿佛所有人都感知到了那场朝堂惨剧带来的寒意。

陆府,黑漆木门前。

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停在角落,车帘掀开,徐宁探头张望。

他换了一身普通的青布衣衫,脸上没了昨日的恐惧和懦弱,反而多了一种近乎病态的亢奋,眼底布满血丝,显然一夜未眠。

他昨夜被革去功名的消息已经传开,此刻却冒险出现在首辅门前,若是被人看见,后果不堪设想。

但他顾不上了。

门房显然得了吩咐,没有多问,无声地引他入府,穿过几进院落,来到一处僻静的书房。

这书房比正厅更隐蔽,窗纸糊得严实,只点了一盏油灯,光线昏黄。

陆国丰已经坐在书案后,穿着一身深褐色常服,正提笔批阅着什么。他抬眼见徐宁进来,手中笔未停,只淡淡说了句:“坐。”

徐宁躬身行礼,在下首的椅子上坐了半个屁股,姿态谦卑得近乎谄媚,眼神却不安分地转动,打量着这间朴素得过分的书房。

“陆首辅……”徐宁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晚辈冒昧来访,实在是走投无路,恳请首辅大人……”

“卫平,”陆国丰忽然开口,打断了他,“你也进来,在一旁听着。不要插话。”

徐宁一愣,这才发现屏风后还站着一个人。陆卫平从屏风后转出,脸色复杂地看了徐宁一眼,默默走到父亲身侧站定,垂手而立。

陆国丰终于放下笔,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落在徐宁脸上。

“徐公子,”陆国丰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令尊病情如何了?”

“家父……家父还在昏迷。”徐宁声音哽咽,“太医说,若能熬过这三五日,或可保全性命,但日后……怕是不能再操劳了。”

陆国丰轻轻叹了口气。

这声叹息很轻,却让徐宁心头一紧。他偷眼观察陆国丰的表情,却发现那张苍老的脸上,没有同情,没有愤怒。

“同朝为官二十余载,”陆国丰低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于正性子刚直,你父亲心思缜密,孔文渊长于钻营……都是先帝简拔、陛下任用之臣。纵有政见不合,立场不同,可说到底,都是为了朝廷,为了这炎域江山。”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聚焦在徐宁脸上,那眼神里带着一种沉重的诘问:“看着同僚血溅朝堂,看着故交呕血病榻……你们,就不觉得……心痛吗?”

这话问得突然,也问得诛心。

徐宁浑身一颤,脸上的悲戚之色差点维持不住。他强自镇定,低下头,声音哽咽:

“心痛……如何不心痛?于大人忠烈,晚辈敬佩至极!家父与孔文渊那奸贼争斗多年,也是为了肃清朝纲,还天下一个清明!可恨那孔贼狠毒,竟逼得于大人以死明志!晚辈……晚辈恨不能食其肉、寝其皮!”

他说得激动,拳头紧握,眼眶泛红,一副与孔党不共戴天的模样。

陆卫平在一旁听得眉头紧皱。他想起昨日父亲说的那些话,再看看眼前徐宁这番表演,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这些人,到底哪句是真,哪句是假?

陆国丰静静听着,脸上没有任何波动。等徐宁表演完了,他才缓缓开口,语气依旧平淡:

“徐公子,老夫有一事不明,想请教。”

“首辅请讲。”徐宁忙道。

“昨日朝堂之上,令尊那番……异乎寻常的言辞举动,”陆国丰斟酌着用词,目光却如针般锐利,“还有你前夜去孔府‘告密’之举,以及于正那本时机拿捏得恰到好处的册子……”

他顿了顿,身子微微前倾,昏黄的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

“这些,是袁阁老给你们父子……支的招吗?”

“嗡”的一声,徐宁只觉得脑子一片空白。

他张着嘴,眼睛瞪得老大,难以置信地看着陆国丰。

他以为自己的表演天衣无缝,他以为陆国丰只是个守成有余、进取不足的老好人,他以为……他以为所有人都被他们父子,玩弄于股掌之间。

可他万万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最“本分”、最“不懂政治”的首辅,竟然一眼就看穿了最关键的一环!

袁士基!

徐宁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血色褪尽,连嘴唇都在哆嗦。

他想否认,想狡辩,但陆国丰那双仿佛洞悉一切的眼睛,让他所有准备好的说辞都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有些问题,不用回答。

因为答案,已经写在脸上了。

陆国丰看着徐宁的反应,眼中那抹悲凉之色更浓了。他缓缓靠回椅背,闭上了眼睛,仿佛疲惫至极。

“果然……”他喃喃道,声音里带着无尽的萧索,“袁公啊袁公……你再料事如神,也想不到,自己亲手害死了于尚书吧。”

书房里死一般寂静。

油灯的火苗跳动了一下,映得三人脸色明暗不定。

良久,陆国丰重新睁开眼,看着面如死灰的徐宁,声音低沉而痛心:

“袁阁老智计超群,算无遗策,在下素来佩服。他这一局,以退为进,布得精妙。

“可是……”

陆国丰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压抑的怒意和悲愤:

“他算准了孔文渊会反击,算准了陛下会震怒,但他却没有算到——你们父子,竟然能狠心到,真的让于正去死!”

最后一句,几乎是低吼出来的。

徐宁浑身剧震,猛地抬头,想要辩解:“不……不是我们……是于大人自己……”

“闭嘴!”陆国丰罕见地失态,一掌拍在书案上,震得笔架乱颤。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徐宁,那双总是平静的眼睛里,此刻燃烧着冰冷的火焰:

“若非你前夜‘告密’,孔党何以能一夜之间清除人证、伪造证据、准备好所有说辞?若非他们准备充分、驳斥得‘天衣无缝’,于正何以会绝望到以头撞柱?徐宁!你们真以为,除了你们父子,其他人都是蠢货?”

字字如刀,剖心刺骨。

徐宁瘫坐在椅子上,冷汗涔涔而下,衣衫瞬间湿透。他想反驳,想说“这是为了大局”、“是为了扳倒孔党”,可这些话在陆国丰那洞悉一切的目光下,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于正的死,能最大程度地激起皇帝的猜忌、朝野的义愤,能成为扳倒孔党最有力的武器。

一条人命,在他们的棋局里,只是一个筹码。

想通了这一层,徐宁的脸色从惨白转为灰败,最后变成一种破罐子破摔的狰狞。他忽然笑了,笑声嘶哑难听:

“陆首辅既然都看穿了,那晚辈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了。”

他挺直了腰板,虽然依旧坐着,眼神却变得锐利而疯狂:

“不错,是袁阁老指点。我父子二人,铁了心要和孔文渊这个祸国殃民的奸党斗到底!他贪墨军饷,盘剥百姓,结党营私,权倾朝野!再让他这么下去,这炎域的江山,迟早要改姓孔!”

徐宁死死盯着陆国丰,声音里带着蛊惑和威胁:

“陆首辅,恕晚辈直言!您以为您能独善其身吗?孔文渊的野心,岂止于工部、吏部、刑部、礼部?他要的是整个朝堂!下一个,就是您这个首辅的位置!就是您陆家百年基业!”

“今日您不站在我们这边,明日,孔家的屠刀就会落到您脖子上!到时候,您是想学于正,血溅金銮殿?还是想学袁阁老,远离朝堂?”

这番话说得赤裸而狠辣,连一旁的陆卫平都听得心惊肉跳,下意识握紧了拳头。

陆国丰却依旧平静。

他重新坐下,甚至端起已经凉了的茶盏,轻轻抿了一口。那姿态,仿佛徐宁说的不是生死威胁,而是街边乞丐的呓语。

放下茶盏,陆国丰抬眼,目光落在徐宁脸上。那眼神,不再有愤怒,不再有悲凉,只有一种看苍蝇般的淡漠和厌弃。

“徐公子,”他缓缓开口,每个字都清晰无比,“陆某为官四,历经两朝。忠于的,是社稷,是百姓,是这炎域江山的稳固。党争倾轧,非治国之道;阴谋算计,非臣子本分。”

他顿了顿,语气斩钉截铁:

“老夫不会帮孔文渊,也不会帮你们。这场争斗,陆家不参与。”

徐宁眼中希望的光芒瞬间熄灭,取而代之的是滔天的愤怒和不解:“为什么!难道您就眼睁睁看着孔党横行?”

“至于孔文渊,”陆国丰仿佛没听见他的质问,自顾自继续说道,“陛下自有圣裁。为臣子的,当恪守本分,静待天心。”

“静待天心?”徐宁嗤笑,状若疯癫,“等孔文渊把刀架到脖子上再等吗?陆国丰!你懦弱!你枉为首辅!你对不起先帝托付!对不起天下百姓!”

面对如此辱骂,陆国丰连眉毛都没动一下。他只是静静看着徐宁,直到对方骂累了,喘着粗气瞪着他,才轻轻叹了口气。

那叹息里,有怜悯,有无奈,更有一丝彻底的疏离。

“徐公子,陆某奉劝你一句,”陆国丰声音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适可而止。”

“适可而止?”徐宁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狂笑起来,“他孔文渊贪赃枉法的时候,怎么不适可而止?他逼死于正的时候,怎么不适可而止?现在你让我适可而止?!陆国丰!你老了!你怕了!你……”

“卫平,”陆国丰不再看他,转向儿子,“送客。”

声音不带着终结一切的决断。

徐宁的话戛然而止。他死死瞪着陆国丰,胸膛剧烈起伏,眼中满是不甘、愤怒,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绝望。

他知道,这条路,走不通了。

陆卫平上前一步,做了个“请”的手势,脸色冰冷:“徐公子,请吧。”

徐宁最后看了一眼闭目养神的陆国丰,咬了咬牙,猛地转身,拂袖而去。脚步声沉重而踉跄,消失在走廊尽头。

书房里重新恢复寂静。

油灯的光晕微微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