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小说网 > 穿越架空 > 江山飞雪 > 第15章 基业
陆卫平呆立在原地,浑身冰冷,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父亲那两个字——小人——像两把淬毒的匕首,狠狠刺进他三十年来对皇权、对君父的所有信仰。

他张着嘴,喉结滚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眼前这个熟悉的书房,熟悉的父亲,忽然变得陌生而可怖。

“父……父亲……”他终于从喉咙里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您……您怎能……如此……大逆……”

“大逆不道?”陆国丰接过话头,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卫平,你入仕八年,可曾真正看清过这朝堂?看清过坐在龙椅上的那个人?”

他站起身,绕过书案,走到儿子面前。昏黄的灯光将他苍老的面容照得半明半暗,那双眼睛里,再没有了平日里的温润平和,只剩下洞悉一切后的悲凉与锐利。

“你说他西破冰蜀,北定蛮疆,是武功赫赫。”陆国丰的声音低沉而清晰。

“可你知道,西征冰蜀,耗空了五省十三年的税赋,阵亡将士尸骨未寒,所谓的‘大捷’,全赖卫无疾灵光乍现。否则,我炎域分崩离析。”

他嗤笑一声,那笑声里满是讽刺:“至于北境?蛮族内乱,几个部落被神族驱赶,请求内附。朝廷未费一兵一卒,吸收了几百万流民罢了。”

“到了他那里,就成了‘北定蛮疆’?这功绩,水分有多大,兵部、户部的老人都心知肚明,只是没人敢说罢了!”

陆卫平脸色苍白,嘴唇哆嗦:“可……可陛下开疆拓土之心……”

“好大喜功罢了!”陆国丰打断他,语气陡然激烈,“为了所谓‘武功’,他加重税赋,强征民夫,南方三州去年水患,赈灾银两迟迟不到,为何?因为钱都拿去修他的‘北征纪功碑’了!一座石碑,耗银八十万两!顶得上十万灾民一年的口粮!”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压下胸中翻腾的情绪,继续道:

“你说他整顿吏治,提拔贤才。那我问你,他登基四年,内廷开支比先皇时多了多少?”

陆卫平茫然摇头。

“七倍!”陆国丰伸出七根手指,那手指在灯光下微微颤抖,“整整七倍!琼华殿的龙涎香,一斤值百两金!皇后一件凤袍,绣娘要绣三年,耗银五千两!去年选秀,一次进了十八个美人,每个都要单独的宫殿、仆役、用度!这些钱从哪里来?从百姓的血汗里榨出来!”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却压得极低,仿佛怕隔墙有耳:

“你走出京城看看!去江南,去云川,去北境!看看炎域现在是什么样子!江南织户被层层盘剥,一匹上等丝绸,织户只得十分之一的工钱!云川粮农,辛苦一年,交完税赋,剩下的粮食不够全家吃三个月!北境边民,被蛮族劫掠,被驻军勒索,十室九空!”

陆国丰的眼睛红了,不是悲伤,而是愤怒:

“所谓的忠臣良将,于正,袁士基,袁世平,苏知仪,卫无疾,白牧之……哪一个不是先皇简拔任用?”

“可如今呢?走的走,死的死!剩下的,要么如孔文渊这般结党营私、媚上欺下的奸佞,要么就如为父这般……明哲保身。”

他猛地抓住儿子的肩膀,力道之大,让陆卫平疼得眉头一皱:

“卫平,你看清楚!在他眼里,我们这些臣子,不是肱骨,不是栋梁,是家奴!是棋子!是随时可以丢弃、可以替换的工具!这天下,不是炎域百姓的天下,是他戎平一人的私产!他高兴了,赏你块骨头;不高兴了,随时可以要你的命!”

最后一句,他几乎是咬牙切齿说出来的:

“这样的君王,这样的朝堂——垃圾,废物!”

“轰——!”

陆卫平只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信仰,忠诚,二十年读圣贤书建立起来的世界观,在这一刻,被父亲的话彻底击碎。他腿一软,几乎要瘫倒在地,勉强扶住旁边的书架,才站稳。

他脸色惨白如纸,眼神空洞,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陆国丰看着儿子这副模样,眼中闪过一丝不忍,但很快被决绝取代。他松开手,转身走回书案后,重新坐下,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茶,一饮而尽。

冰冷的茶水入喉,让他稍稍平静。

书房里死一般寂静。

只有窗外渐渐响起的雨声,淅淅沥沥,敲打着窗纸。

良久,陆卫平才艰难地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那……那我们陆家……该怎么办?”

他终于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陆国丰抬眼,看着儿子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心中叹息,但语气却恢复了平日的沉稳:

“徐家和孔家斗,我们是最大的获利方。保持中立,只当裁判,不参与。”

陆卫平茫然:“可……可于正已死,孔家权势更进一步。如果徐家也倒了,孔家岂不是……”

“岂不是权倾朝野?”陆国丰接话,嘴角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那正是我们想要的。”

“什么?”陆卫平彻底懵了。

“孔家权势滔天,陛下会怎么想?”陆国丰引导着儿子思考,“他会恐惧,会忌惮。但他不能自己动手,因为孔党势力已成,牵一发而动全身。那他会找谁?”

陆卫平眼睛一亮:“找……找我们陆家去制衡?”

“对。”陆国丰点头,“不仅如此,他还会暗中扶持新的势力,来制衡我们两家。到时候,我们的势力,不但不会受损,反而会借机扩大——陛下需要我们,就会给我们更多权力,更多便利。”

陆卫平呼吸急促起来,眼中重新有了光彩:“那……那如果陛下想帮徐家,打压孔家呢?”

“那更好。”陆国丰淡淡道,“陛下要用徐家,就得先保住徐家。可徐家现在只剩个半死不活的徐远和一个不成器的徐宁,能用吗?不能。那他会用谁?还是我们陆家。

“我们会成为陛下打压孔党的先锋,到时候,要钱给钱,要人给人,我们的地位,只会更加稳固。”

陆卫平听得心潮澎湃,激动得脸都红了:“父亲!原来……原来您早就谋划好了!那我们下一步,就是赶紧向陛下表忠心,多给国库捐银子,让陛下看到我们的忠心,然后……”

“糊涂!”

陆国丰一声断喝,打断了儿子的臆想。

陆卫平吓得一哆嗦,不解地看着父亲。

陆国丰看着他,眼神里满是失望:“你捐的银子越多,陛下就会越忌惮——你陆家哪来这么多钱?你的财力,是不是已经威胁到国库了?你是不是在收买人心?卫平,为官之道,最忌露富!最忌让皇帝觉得,你比他还有钱!”

陆卫平被骂得低下头,讷讷道:“那……那怎么办?”

陆国丰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吐出两个字:

“辞官。”

“什么?!”陆卫平猛地抬头,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父亲!您……您要辞官?!这……这怎么可能?!您是首辅!百官之首!怎能……”

“正因我是首辅,才要辞。”陆国丰的语气平静得可怕,“卫平,你坐下,听我慢慢说。”

陆卫平魂不守舍地坐下,眼睛死死盯着父亲。

陆国丰靠回椅背,目光望向虚空,仿佛在回忆,又仿佛在筹划:

“我陆家,自太祖开国时便追随左右,至今一百七十年。出过一位首辅,九位尚书,二十一位巡抚。你可知,我陆家凭什么能屹立百年不倒?”

陆卫平想了想:“因为……因为世代忠良,诗书传家?”

“忠良?”陆国丰笑了,那笑容里有说不出的沧桑,“哪有什么永远的忠良。伴君如伴虎,今日是忠臣,明日可能就是阶下囚。于正不‘忠良’吗?他死了。”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我陆家一百七十年不倒,凭的,只有两个字——不争。”

“不争?”陆卫平喃喃重复。

“对,不争。”陆国丰的眼神变得深远,“朝堂上的权位,我们不争。谁当首辅,谁掌六部,我们不在意。因为我们的根基,从来就不在朝廷。”

陆卫平愣住了:“不……不在朝廷?那在哪儿?”

陆国丰看着他,缓缓道:“在江南的万亩良田里,在全国的七十二家票号里,在三百多家当铺、绸缎庄、粮行里。在那些看似不起眼,却关乎百姓衣食住行的每一个行当里。”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那里挂着一幅炎域疆域图。他伸出手指,轻轻点在江南、云川、沿海、东南……

“你看,江南的桑田,三成在我们手里。湖广的稻米,两成经我们陆家的粮行周转。蜀中的井盐,北境的毛皮,东海的海货……每一处,都有我们陆家的产业。”

他的手指最后停在帝都:“而这里,朝堂之上,不过是这盘大棋里,最显眼,却也最危险的一颗棋子罢了。”

陆卫平听得目瞪口呆。父亲从未跟他交过底,陆家的产业,竟然庞大到如此地步!

“可是……可是这样,陛下不会忌惮吗?”他颤声问。

“忌惮?”陆国丰转过身,看着儿子,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我们的产业,不是集中在我陆国丰一人名下。而是分散在陆家上百户族人手里,通过复杂的联姻、合伙、代持,织成一张密密麻麻的网。这张网,与江南士绅、各地商贾、甚至军中将领,都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他走到儿子面前,低声道:

“陛下想动陆家?怎么动?抄我家?我家的现银,早就存在几十家不同的票号里,存在番邦,甚至帝国的钱庄里。”

“查封我的田产?那些田产的地契,持有人可能是某个早已分家的远房表亲,可能是某个已经‘病故’的仆人,甚至可能是……宫里某位太监的干儿子。”

陆卫平听得脊背发凉。

“除非,他想让江南经济崩溃,想让全国钱庄挤兑,想让军队断了粮饷供应——除非,他想让整个炎域天下大乱。”陆国丰的声音冰冷而自信,“否则,他动不了陆家根基分毫。”

他坐回座位,端起茶盏,发现已空,又放下:

“所以,我们既然知道有好日子过,为什么要去争朝堂上那点虚名?我们要做的,是继续扩张——朝堂以外的扩张。”

陆卫平喉咙发干:“扩张……哪里?”

“北境。”陆国丰眼中精光一闪,“蛮族之乱刚平,土地价格低廉。我们以‘安置流民、开垦荒地’的名义,低价收购土地。西境,与冰蜀和平,商路重开,那里的矿山、牧场,都是宝贝。还有东海的海贸,南方的茶叶、瓷器……”

他越说越快,仿佛一幅巨大的商业版图在眼前展开:

“所有土地兼并,我们陆家给的钱,永远比市场价高一成。穷人只知道土地卖了能拿钱,他们只会用市场价来衡量自己赚了还是赔了,却想不到——土地是根,钱是水。根没了,水总有一天会流干。”

“而我们,土地越多,产出越多;产出越多,资金积累越快;资金越多,就能兼并更多土地……如此循环,无声无息,不出七十年,这炎域天下的财权,一半以上,就会牢牢握在我们手里。”

陆国丰看向儿子,眼神锐利:

“区区孔文渊?他贪都贪得世人皆知,格局太小,手段太糙,有何惧哉?他贪腐,肆虐至今,不如我陆家十分之一,却民怨沸腾。”

“有命贪,没命花,这等角色,我从来就没把他放在眼里。”

陆卫平彻底震撼了。

他呆呆地看着父亲,看着这个平日里总是温和、沉默、甚至有些懦弱的长者。

此刻,父亲的身影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如此高大,如此深不可测。

百年世族的智慧,百年积累的底蕴,百年织就的大网……这一切,远非他这样一个在朝堂上待了八年的“年轻官员”所能想象。

“功过若以千秋计,何须在乎一城一地?”

“平儿,”陆国丰的声音柔和下来,“现在,你还觉得我辞官,有什么可惜的吗?”

陆卫平机械地摇头。

“为官要三思。”陆国丰缓缓道,“思危,思退,思变。”

“看到危险了,就要思危——如今朝堂血案,皇帝猜忌,党争激烈,这就是危。”

“危险真来了,就要思退——辞官,就是最好的退。退一步,海阔天空。”

“退下去了,再思变——以我陆家的财富,想要求取功名,不过是唾手可得。今天辞了官,明天陛下需要了,一道圣旨,我们就能回来。甚至,不回来更好,在朝堂之外,我们更能放手施为。”

他站起身,走到儿子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卫平,你要记住。陆家的根基,在田亩里,在商号里,在天下百姓的衣食住行里。只要根基在,朝堂上的风吹雨打,不过是过眼云烟。”

陆国丰缓缓跪下,对着父亲,深深叩首。

这一次,发自内心的敬畏,与震撼。

“儿子……明白了。”

他的声音依旧沙哑,但眼神,已经不再迷茫。

窗外,春雨渐大。

噼里啪啦的雨声,敲打着屋檐,仿佛要洗净世间一切污浊。

但有些东西,是雨洗不掉的。

比如渗透在砖缝里的血迹。

比如扎根在土地里的财富。

比如,深埋在人心的……欲望与算计。

陆国丰看着跪在地上的儿子,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朝堂的戏,还在唱。

而陆家,早已在戏台之下,布好了自己的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