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府,内室。
药味浓得化不开,混杂着陈年木器与熏香的气息,形成一种沉闷的、属于迟暮与衰败的氛围。
前来探望的大臣络绎不绝,不仅有徐远平日拉拢的老臣,更有许多忠君爱国的清流臣子。
厚重的帷帐低垂,遮住了窗外本就阴郁的天光,只在床榻边留下一盏灯,映照着徐远那张苍白而憔悴的脸。
他躺在锦被之中,双目紧闭,呼吸微弱而绵长,胸膛几乎看不出起伏。
额上覆着一块湿巾,床边小几上散落着药罐、脉枕,还有半碗已然凉透的褐色药汁。
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位前次辅已然病入膏肓,命不久矣。
这一幕,任谁看了都会流泪。
待送走探病的众人,徐宁才进来,和父亲商量下一步计划。
徐宁垂头丧气地坐在床边的绣墩上,声音压得极低,将方才在陆府的遭遇,一五一十地禀告给“昏迷”中的父亲。
说到陆国丰那句“是袁阁老给你们支的招吗”时,他明显感到父亲的呼吸停滞了一瞬。说到陆国丰拒绝下场、甚至劝他们“适可而止”时,他语气中的绝望几乎要溢出来。
“……父亲,陆国丰此人,看似忠厚,实则油滑如泥鳅!他根本不想沾这浑水!我们……我们怕是指望不上他了。”
徐宁最后总结,声音里带着哭腔,也不知是演的,还是真觉得前路渺茫。
室内一片死寂。
忽然——
徐远猛地睁开了眼睛!
那眼中哪里有半分昏聩病重之色?分明是锐利如鹰隼,清醒得吓人,甚至还燃烧着一股被彻底激怒的火焰!
他一把扯掉额上的湿巾,竟不顾“病体”,直接坐了起来,动作之迅捷,哪像个垂死之人?
“混账!”徐远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因刻意压抑而显得嘶哑狰狞。
徐宁吓了一跳,差点从绣墩上摔下去:“父……父亲!您……您小心身子……”
“身子?”徐远冷笑,“陆国丰这个老匹夫!他想作壁上观?想看我们徐家和孔家斗得两败俱伤,他好坐收渔利?”
他胸膛起伏,显然气得不轻。精心策划的局,甚至不惜牺牲同僚性命,就是为了将水搅浑,逼各方势力下场,他好火中取栗。
可陆国丰这一手“稳坐钓鱼台”,直接打乱了他的全盘算计。
“他不怕孔家一家独大?不怕皇帝猜忌他首辅失职?”徐远眉头紧锁,百思不得其解,“这不符合陆家利益……除非……”
他眼中精光一闪,回忆起往事:“袁公在时,陆国丰是他最器重的左膀右臂,办事稳妥,心思缜密,但格局……似乎也就那样。没想到,袁公离朝这三年,此人成长得……真快啊。”
他不禁想起当年,大皇子(景王)与太子(如今的昭历帝)争夺储位最激烈的时候。
那时他徐远作为景王党核心,在朝堂上运筹帷幄,联合各方,将支持太子一党——包括陆国丰、苏知仪、于正,甚至大将军袁世平——打压得节节败退,几乎喘不过气。
那时是何等威风!何等意气风发!
再看看现在……
徐远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素白的中衣,看着这间弥漫着药味和死气的房间,想着自己不得不装病吐血、儿子被迫演戏卖父的狼狈……一股强烈的屈辱感涌上心头。
“唉……”他长长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充满了英雄末路的悲凉与不甘,“真是虎落平阳,龙游浅水。抛开脸都不要了,演了这么一出大戏,居然……连逼人入局的能力都没有了。”
徐宁看着父亲瞬间苍老了许多的侧脸,心中也是五味杂陈。他犹豫了一下,小声问道:
“父亲,袁阁老教咱们的这招……是不是……本身就有问题?我怎么感觉,局势好像开始失控了?陆国丰没按预想的走,陛下那边态度也晦暗不明,孔文渊虽然暂时被将了一军,但毫发无损……”
徐远缓缓摇头,目光重新变得冷静而深邃:
“不,袁公的谋划,本身没有问题。天下任何谋士,纵有通天之智,也只能根据现有的情报、线索来分析局势,推演可能。袁公远在千里之外,他能教我们‘术’,教我们借力打力、挑起皇帝疑心、利用朝堂矛盾。但具体到每一步的细节,每个人物的即时反应,他又如何能百分百预测?”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就像他也未必想得到,我们……会真的让于正的命,成为点燃这场大战的烽火。”
“那现在怎么办?陆国丰不下场,孔文渊又暂时动不了,我们难道就这么干等着?等陛下哪天想起我们,或者等孔党自己犯错?”
“等?”徐远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惨笑,“他陆国丰想隔岸观火,坐山观虎斗?哪有那么容易!”
他的眼神变得锐利而危险:
“他不下场,我们就逼他下场。如果实在逼不动……”徐远的声音压得极低,一字一顿,“那就,先除掉陆家。”
“什么?!”徐宁失声惊叫,差点跳起来,“除……除陆?父亲!我们现在的敌人是孔文渊啊!怎么转头对付陆家?这……这不是自断臂膀,让孔贼看笑话吗?”
“臂膀?”徐远冷笑,“他陆国丰什么时候成了我们的臂膀?他现在是挡在我们前面的一块石头!一块又臭又硬、自以为聪明的石头!”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深入分析:
“宁儿,你想想袁公当初是怎么说的?除孔,用的是皇帝的疑心。而要让皇帝的疑心烧到孔文渊身上,需要一个引子,更需要一个‘忠君爱国’的正义之师去执行。”
“我们原本的计划,是拉拢陆国丰,让他这个首辅带头,我们暗中配合,这样事成之后,我们是‘清君侧’的功臣,陆家是‘主持公道’的领袖,皆大欢喜。”
“可现在,陆国丰不干了。他想当裁判,想当那个最后收拾残局、名利双收的人。”徐远眼中寒光闪烁,“那好,我们就换一个思路。”
他看向儿子,目光灼灼:
“他不参与清除孔党,那是什么性质?是首辅失职!是包庇奸佞!是首鼠两端,意图观望,甚至可能……与孔党暗通款曲!”
徐宁听得脊背发凉:“这……这罪名是不是太大了?陆家毕竟树大根深,门生故吏遍布朝野,又是清流领袖……”
“清流领袖?”徐远嗤笑,“他陆国丰凭的,无非是士大夫那点虚名,自诩清高,不结党,不营私。可这次于正血谏,满朝震惊,他作为首辅一言不发,事后还拒绝与‘忠良’之后合作,这清流领袖的招牌,还挂得稳吗?”
他越说思路越清晰,语速也快了起来:
“我们要做的,就是把他从‘清流领袖’的神坛上拉下来!让天下人看看,这个所谓不结党的首辅,在奸佞横行、忠良惨死的时候,是如何明哲保身、冷漠无情的!更要让陛下看看,这个首辅,是不是已经老迈昏聩,不堪重任了!”
徐宁渐渐明白了父亲的意图,但仍有疑虑:“可……即便搞臭了陆国丰的名声,要扳倒陆家,谈何容易?陆家百年根基,财富惊人……”
徐远冷哼一声:“富?没有权势,浮财罢了。他陆国丰离朝一刻,就是我们收割陆家之时,”
“他比我们更懂这一点,我们要的,是逼他下场,是打破他‘不争’的超然姿态。只要他陆国丰卷入这场争斗,只要他不再是那个无可指摘的‘裁判’,我们的目的就达到了。到时候,局势重新混乱,我们才有火中取栗的机会。”
他眼中闪过狠厉之色:
“至于手段……哼,陆家树大根深是不假,但大树底下,阴影也多。他陆国丰真就那么干净?江南的土地兼并,没有他的手笔?陆家那些遍布全国的商号,每一笔生意都经得起查?还有他那个儿子陆卫平,年轻气盛,在礼部就没点把柄?”
徐宁听得心惊肉跳,同时也感到一阵莫名的兴奋。这才是他熟悉的父亲!那个在景王夺嫡时叱咤风云、只手遮天的父亲!
“父亲高明!”他由衷赞叹,但随即又面露难色,“不过……我们现在势单力薄。我已被逐出内阁,您……您也告病在家。我们拿什么去对付陆家?”
“权力?”徐远缓缓靠回床头,脸上露出一种深沉的、属于老牌政治家的自信笑容,“宁儿,你要记住,权力,分两种。”
他竖起一根手指:“一种是看得见的——官职,品阶,皇命差遣。这种权力,皇上一句话就能给,一句话也能收。”
又竖起第二根手指:“还有一种是看不见的——人脉,声望,影响力的网络,对信息和资源的掌控。这种权力,扎根在几十年经营的关系里,流淌在无数人的利益诉求中,只要我不死,只要还有人记得我徐远,记得我经营了几十年的这张网,它就永远存在。”
“你父亲我出阁这么久,看似远离中枢,为何朝中依旧有人对我保持尊重?甚至暗中递送消息?就是因为,这几十年的朝堂生涯,我积累的不是空头官位,是实实在在的人脉,是无数欠下的人情,是共同利益的纽带。”
他看着儿子,目光深邃:
“那些被孔党排挤的边缘官员,那些对陆国丰明哲保身感到不满的清流,那些在地方上郁郁不得志、渴望京城有靠山的能吏干员……甚至宫里某些不得志的太监,军中某些被袁世平一系压制的中层将领……这些人,都是我们的力量。”
“他们需要一个在京城有影响力、能说得上话、又和孔党、陆党都不对付的‘老前辈’来团结,来代表他们的利益。而我,就是最合适的人选。”
徐宁彻底明白了,眼睛亮了起来:“父亲的意思是……我们要暗中串联这些人,形成一个虽然不在明面、但却无处不在的……‘影子势力’?”
“不错。”徐远点头,“官职可以被剥夺,但人与人之间的联系,利益与利益的捆绑,只要经营得当,就很难被彻底斩断。我们要做的,就是重新激活这张网,让它成为我们最有力的武器。”
他沉吟片刻,下达指令:
“接下来几天,戏要做全套。我继续‘病重’,你哪里都别去,就在府中‘侍疾’。谢绝一切访客,尤其是宫里来探病的,更要表现得悲痛欲绝,但绝口不提朝政,只说我父亲忧国忧民,以至于此。”
徐宁重重点头:“儿子明白!”
徐远闭上眼睛,似乎疲惫了,但嘴里还在喃喃计划:
“今天是我告病第一天……不能急。等三天,三天后,我的‘病情’稍‘稳定’一些,我会亲自写一道辞呈。不是以病重为由,而是以‘年老昏聩,不堪驱使,且于正公血谏,臣愧不能止,无颜立于朝堂’为由,上交给陛下。”
“以退为进。”徐远嘴角勾起一抹老谋深算的弧度,“我越是表现得心灰意冷、愧疚辞官,陛下反而越会想起我的‘好处’,越会觉得朝中少了一个能制衡的老臣。同时,这也能进一步刺激那些同情于正、对现状不满的人。”
他睁开眼,最后叮嘱:
“记住,我们现在的策略是——示弱,聚势,引火,逼陆。”
“陆国丰想躲在后面?我就偏要把火烧到他的屋檐下!”
徐远说完,重新躺下,拉好锦被,又恢复了那副气息奄奄的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