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小说网 > 穿越架空 > 江山飞雪 > 第17章 密探
子时三刻,万籁俱寂。

皇宫深处,御书房的灯火却比白日更盛。

这不是寻常的宫灯,而是数十盏牛角明灯燃起的煌煌之光,将殿内照得亮如白昼,纤毫毕现。

每一盏灯都需要两名太监专门侍弄,确保灯焰稳定,光线均匀——这是昭历帝戎平批阅机密奏折时的惯例,他厌恶阴影,厌恶一切看不清的角落。

但今夜,这满室光明,却照不透他心头的层层阴霾。

御书房内,熏香早已被勒令撤下,空气里弥漫着墨汁、纸张与一种近乎凝滞的压抑。巨大的紫檀木御案上,堆积如山的奏折被推到一旁,取而代之的,是四份薄薄的、没有任何题签的素白折子。

戎平坐在龙椅上,身上只披着一件玄色绣金的常服,头发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束起,脸上没有半分睡意,只有一种近乎病态的清醒与冰冷。他的手指,正缓缓摩挲着最上面那份折子的边缘,动作很轻,却仿佛带着千钧之力。

御案之下,丹墀之前,跪着四个人。

四道身影,如同四尊没有生命的石像,低垂着头,呼吸都刻意压到最轻,仿佛生怕惊扰了御座上那片无声的雷暴。

这是昭历帝登基后,亲手组建的“影卫”中最核心的四位密探头领,外界称之为“四大密探”。

他们互不统属,直接向皇帝负责,监察百官,刺探机密,是戎平掌控朝局最隐蔽也最锋利的一把刀。

从左至右:

陈寿,天门高手,跪在最前,四十许岁,面容普通得扔进人堆里就找不到,唯独一双眼睛,沉静如古井,偶尔闪过精光。他是四人之首,总揽全局,负责最重大、最敏感的线索串联。此刻他额头触地,姿态最为恭谨。

施安,地门高手,跪在陈寿左后方,三十五六,身形精悍,皮肤黝黑,手指关节粗大,带着常年在外奔波的风霜之色。他专司钱粮贪腐、刑名冤狱等实据调查。

罗忠,玄门高手,跪在陈寿右后方,年纪最轻,不到三十,面容清秀甚至有些文弱,但眼神锐利如鹰,擅长追踪、潜伏、探听隐秘情报与人心动向。

曹琴,黄门高手,跪在最后,也是四人中唯一的女子,约莫三十岁,容貌端庄,气质沉静如水,衣着朴素如宫中女官。她心思缜密,手段细腻,专司监视高门望族、后宫动静以及那些看似滴水不漏的“清流”。

这四人齐聚,深夜密奏,意味着有惊天动地的大事发生。

戎平终于拿起了第一份折子,施安所呈。

他翻开,目光扫过上面密密麻麻却工整清晰的小楷。起初,他的脸色只是凝重,但随着阅读深入,他的呼吸渐渐粗重起来,捏着折页的手指关节开始发白。

“好……好一个孔文渊!”戎平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声音不高,却像是冰层下的暗流,涌动着即将破冰的暴怒。

施安伏地更低,声音平稳却清晰地回禀:“陛下,臣奉旨暗查工部、户部近年账目,尤其北境军需、各地工程款项,已掌握确凿证据十七条。”

他说出的内容却足以让任何君王震怒:

“昭历元年至三年,户部拨付北境军饷、粮草、冬衣等项,总计白银八百六十万两。经工部、兵部周转,实际抵达北境边军手中的,不足四百万两。其中,被以‘损耗’、‘折色’、‘运输’等名目截留克扣的,约两百三十万两;被直接贪墨、中饱私囊的,高达二百三十万两。仅孔文渊妻弟马文远把持的河间府一处,三年间便虚报河工、粮道修缮款项七次,贪墨银两四十五万两,而实际用于河工者,不足五万两。”

戎平的脸色已经铁青。

施安继续,语气冷硬如铁:“更为骇人的是,臣查到孔党在江南、湖广等地,私设‘羡余税’、‘火耗加征’等名目,三年间额外盘剥百姓税银逾六百万两。其中,上缴国库备案者,仅二百四十万两。余下三百六十万两,尽入孔党及其地方爪牙私囊。也就是说,他们每收十两税银,给自己留六两,给国库的,还不到一半!”

“砰!”

戎平一拳砸在御案上!震得笔架砚台齐齐一跳,墨汁溅出少许。

“六成给自己?不到一半给国库?!”戎平猛地站起身,胸膛剧烈起伏,眼中喷射出骇人的怒火,“他们把朕的天下当成了什么?!他们自家的钱庄?库房?这是窃国!是蠹虫!是趴在江山社稷上吸血的硕鼠!”

他来回疾走,玄色衣袍带起阵阵寒风:“北境将士在前线卖命,缺衣少食!百姓被层层盘剥,卖儿鬻女!他们倒好!锦衣玉食,朱门酒肉!孔文渊!朕待你不薄!你就这样报答朕?!”

暴怒的咆哮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震得梁上微尘簌簌落下。四大密探屏息凝神,头垂得更低。

戎平喘着粗气,好半晌才强迫自己重新坐下,抓起第二份折子,罗忠所呈。

他的目光落在上面,怒火稍缓,却蒙上了一层更深的阴翳和……惊疑。

罗忠适时开口,声音清冷,条理分明:“陛下,臣奉命密查于正血谏前后,徐远、徐宁父子动向及关联。现已查明:第一,徐远与于正于血谏前夜密会,确有其事。徐远戌时三刻入,亥时正出,期间只有二人,门窗紧闭。所言内容不得而知,但徐远离去时,神色凝重。”

“第二,徐宁于血谏前夜携重礼密访孔府,亦属实。徐宁在孔府停留约一个时辰,离去时礼箱已空。孔党声称徐宁是去‘行贿告密’,但据臣安插在孔府外围的眼线回报,当夜孔府并未如常举行大规模密会,只有孔文渊、刘喜、严九龙、孔文举四人在内书房商议至天明。而徐宁进入后,直接去了内书房,而非正厅。”

戎平眼神一凝:“你的意思是……徐家父子,同时行动?”

“臣不敢妄断,”罗忠谨慎道,“但时间过于巧合。徐宁拜访后,孔党核心四人便紧急密议通宵,第二日朝堂之上,对于正所举罪证的反驳,准备之充分、配合之默契,绝非仓促可成。更可疑的是……”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臣查到,于正手中那本罪证册子,虽为徐远多年搜集,但其最终成册、并在于正手中出现的时机……似乎有人为安排的痕迹。有几条关键罪证的人证,在血谏前夜,相继‘暴病’或‘失踪’。而这些人证的最后行踪,隐约都指向……与孔文渊手下有过接触。”

戎平的手指猛地收紧,折子边缘被捏出深深的褶皱。

“所以……于正,”他的声音变得干涩,“可能是中了圈套?徐家父子……和孔文渊……”

他没有说下去,但眼神中的寒意,已经说明了一切。

如果于正的血谏,从一开始就是被人算计好,用来激化矛盾、搅乱朝局的棋子……那这背后的人,心思该有多深沉?手段该有多毒辣?

戎平感到一阵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他忽然发现,自己这个皇帝,坐在高高的龙椅上,俯瞰着文武百官,自以为掌控一切,可实际上,他看到的,可能只是别人想让他看到的表象。

他深吸一口气,拿起了第三份折子,曹琴所呈。

翻开,快速浏览。曹琴的调查结果,相对“干净”:

“陛下,臣奉命监察陆家及清流一系动向。自血谏事发至今,陆国丰除上朝、值房外,闭门谢客,陆府上下并无异常人员往来。其子陆卫平,亦深居简出。陆家门生故吏,虽有私下议论,但无人串联,无人上奏。陆家名下票号、商行,近期资金流向正常,未见大规模异常调动支援某方迹象。”

曹琴的声音平静如水:“综合来看,陆家在此次事件中,确如表面所示,持中立观望姿态,未曾直接参与徐、孔之争。”

戎平听完,脸上却并无半分轻松,反而眉头锁得更紧。

陆国丰没有参与?他真就这么干净?

在这滔天巨浪中,他凭什么能独善其身?是真的胆小怕事,明哲保身,还是……另有图谋,隐忍不发?

他放下曹琴的折子,目光最终落在最厚也最厚的、陈寿的那份折子上。

作为影卫之首,陈寿的任务从来不是调查具体某个人、某件事。他负责的,是将所有零散的、看似无关的线索,像拼图一样组合起来,找出背后隐藏的脉络,挖掘出水面之下的冰山。

戎平的手,竟有些微微颤抖。他预感到,这份折子里的内容,可能会颠覆他许多认知。

他翻开。

陈寿的字迹,与他的人一样,平稳、清晰、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只是客观地陈述事实。但就是这平铺直叙的文字,组合在一起,却构成了让戎平浑身发冷、如坠冰窟的图景。

折子分为几个部分。

第一部分,关于京都内一些“奇怪的驿站”。这些驿站并非官办,也非寻常商号,它们分布在京城内外不起眼的角落,拥有最好的河曲马、最熟练的信使,传递消息的速度远超官方驿路。陈寿的人花了很大力气,才询问出这些驿站传递情报的最终目的地——不是一个繁华州府,不是某个权贵封地,而是一个在地图上几乎找不到名字的偏僻小镇:

丹白。

第二部分,关于徐家父子。陈寿查到,几个月前,徐远曾以“巡视河道”为由离开京城长达三十余日,徐宁亦以“探访故旧”为名同行。他们的行踪诡秘,多次摆脱可能的跟踪。但陈寿据各方口供,交叉印证,最终勾勒出他们的真实路线——他们的目的地,赫然也是:

丹白。

第三部分,关于陆家。曹琴说陆家资金流向正常,那是指明面上的商号。陈寿却查到了更深层的东西——陆家掌控的、最为核心的几家票号,近三年来,通过极其复杂隐蔽的渠道,向某个固定地点输送了数额惊人的白银,累计超过四百万两。这些资金的最终流向,经过层层伪装,但核心终点,依然是:

丹白。

第四部分,关于北境。施安查到了孔文渊贪墨军饷的铁证,但有一个问题始终让人费解:北境局势,在粮饷被严重克扣的情况下,为何能在近期“莫名其妙”地稳住?甚至还有“捷报”传来?陈寿的人冒险接触了北境底层运粮官和边军士卒,得到一个模糊却一致的说法:几个月前,有一行身份神秘的客人到过北境,与柏木自豪有过接触,之后军中补给状况似乎有所改善。这行人自哪里出发?多方打听,指向:

丹白。

而这几人的核心,据一位曾远远瞥见的老卒回忆,被人尊称为——

袁先生。

“袁先生”三个字,像一道惊雷,狠狠劈在戎平的天灵盖上!他只觉得眼前一黑,耳朵里嗡嗡作响。

袁……袁士基?!

还没完。

第五部分,陈寿列出了几条看似无关、却被他串联起来的线索:

西境天柱关守将,年轻却战功赫赫、被誉为“帝国未来将星”的卫无疾,几个月前曾以“探亲”为由短暂离营,其真实去向成谜,但有边关商队称,曾在通往北方的官道上见过类似卫无疾的身影,方向指向……丹白附近。

前礼部尚书,辞官时引发朝野惋惜的苏知仪,辞官后并未如外界所料归隐江南故乡,而是单人奔往东南,最终消失的方向,经核实,也是……丹白。

“啪嗒。”

戎平手中的折子,滑落在御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