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小说网 > 穿越架空 > 江山飞雪 > 第19章 准辞
于正死后第四日,清晨,天色依旧阴郁。

乾元殿经历了那场血谏的洗礼,虽然金砖已被反复擦洗,蟠龙柱上的血迹也已被工匠精心修复,但空气中仿佛仍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腥气,混合着更浓郁的龙涎香,形成一种令人不安的肃穆。

百官列队时,比往日更加安静,许多人目光低垂,不敢直视那根曾经染血的柱子,更不敢多看御座上那位脸色比天色更沉的皇帝。

朝会如常进行,各部奏事,声音都比往日低了三度,内容也多是无关痛痒的琐事。所有人都小心翼翼,生怕触怒天颜。

就在这压抑的气氛中,一个身影颤巍巍地出列了。

是徐远。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朝服——那是他当初刚入翰林院时的款式,早已不合规制,穿在他此刻“病体支离”的身上,更显宽大空荡,透着一股刻意营造的寒酸与悲凉。

他的脸色苍白如纸,眼窝深陷,颧骨突出,由两名面容悲戚的家仆左右搀扶着,似乎连站立都万分艰难。每走一步,身子都晃一晃,仿佛下一刻就要倒下。

满朝文武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惊讶、同情、疑惑、警惕……各种情绪交织。孔文渊站在队列中,眼皮微抬,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陆国丰则闭目养神,仿佛什么都没看见。

徐远在家仆的搀扶下,艰难地挪到丹墀之前,然后推开家仆,独自一人,以极其缓慢而庄重的姿态,缓缓跪下。这一跪,似乎用尽了他全身力气,额头触地时,身体都晃了晃。

“罪臣……徐远……”他的声音嘶哑干涩,如同破旧风箱,却清晰地传遍大殿,“叩见……陛下……”

他没有自称“臣”,而是称“罪臣”。

戎平坐在龙椅上,面色平静地看着他,没有立刻叫起,也没有说话,只是那么静静地看着,看不出任何情绪。

徐远等了片刻,没有得到回应,便自顾自地,以一种近乎悲壮的语调,开始陈述:

“陛下……老臣……老臣自知罪孽深重,无颜再立于朝堂,更无颜……再见列位同僚……”他声音哽咽,抬起头时,已是老泪纵横,“于正于公,刚正不阿,为国为民,不惜以死明志!血溅金殿,天地同悲!老臣……老臣,不能匡扶君侧,不能劝阻忠良,坐视惨剧发生……老臣……愧对于公!愧对陛下!愧对天下!”

他说的情真意切,涕泪交流,捶胸顿足,那副痛心疾首、悔恨交加的模样,让不少心软的官员都为之动容。一些曾与于正交好的老臣,更是红了眼眶。

“老臣教子无方,孽子徐宁,行止不端,竟……竟做出那等卖父求荣、构陷同僚的丑事!家门不幸,出此逆子,老臣……老臣痛彻心扉!”徐远以头抢地,发出沉闷的响声,“此等不肖子孙,已受国法惩处,老臣绝无怨言!然,子不教,父之过!老臣难辞其咎!”

他再次抬头,泪眼朦胧地望着御座上的戎平,那眼神里充满了愧疚、自责、以及一种英雄末路的悲凉:

“陛下……老臣自先帝朝入仕,历两朝,四十余载。蒙先帝简拔,陛下任用,位列次辅,本应殚精竭虑,报效君恩。然……然老臣年老昏聩,精力不济,近年来于朝政多有疏漏,更兼……更兼此次于公血谏,老臣未能阻止,孽子又犯下大罪……老臣……老臣实已心力交瘁,无颜再居高位,尸位素餐!”

说到这里,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最后的力气,从怀中颤巍巍地掏出一份早已准备好的奏疏,双手高高举过头顶:

“故此,老臣泣血上奏,恳请陛下……准臣辞去一切官职,放归故里,闭门思过,了此残生!陛下隆恩,老臣……来世再报!”

说完,他再次以头触地,长跪不起,肩膀耸动,发出压抑的啜泣声。

那份辞呈,被他高高举着,在寂静的大殿中,显得如此刺眼。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龙椅上的皇帝。

这是徐远以退为进的最后一步棋,也是他最擅长的戏码——示弱,博取同情,将自己塑造成一个被不肖子牵连、对同僚之死心怀愧疚、心力交瘁的老臣。

他算准了戎平的性子——好面子,重名声,喜欢展示“仁君”气度。在于正血谏、朝野震动之后,皇帝急需安抚人心,显示宽容。自己这番声情并茂的表演,正是送上门的“仁政”素材。

然而,他等了很久。

御座之上,一片沉默。

戎平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看着那份辞呈,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愤怒,没有同情,没有惋惜,甚至连一丝波动都没有。那种眼神,就像在看一件与自己完全无关的、摆在货架上的物品,冷静得令人心寒。

时间一点点流逝。

大殿里落针可闻,只有徐远偶尔压抑的抽泣声,和他自己越来越快的心跳声。

不对劲……

徐远心里咯噔一下。按照预想,皇帝此时应该已经开口,或温言劝慰,或斥责他“胡闹”,然后驳回了事。可这长久的沉默……

就在徐远额角开始渗出冷汗,举着奏疏的手臂开始酸麻颤抖时,戎平终于开口了。

声音平淡。

“徐卿所言,朕已知悉。”

徐远心中一松,来了,接下来就该是“卿乃老臣,虽有疏失,然……”之类的挽留之词了。

然而,戎平下一句话,却像一盆冰水,将他从头浇到脚:

“既然徐卿去意已决,且年事已高,病体缠身,朕……准了。”

“准……准了?”徐远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戎平,脸上的悲戚和泪水都僵住了,甚至忘了维持那副病弱之态。

“念在徐卿侍奉两朝,略有微劳,着保留一品衔,赐金百两,绢五十匹,准其返乡静养。”戎平的声音依旧平淡,如同宣读一份普通的恩赏诏书,“即日起,徐卿便不必上朝了。好生养病吧。”

说完,他不再看徐远,目光转向王德:“下一个。”

“下……下一个……”王德也有些发懵,但很快反应过来,尖着嗓子喊道,“有本启奏,无本退朝——”

徐远跪在那里,整个人都傻了。

准了?就这么……准了?

他准备了三天三夜的台词,酝酿了半天的情绪,设计了每一步的反应……结果,皇帝就轻飘飘一句“准了”,就把他打发了?

保留虚衔,赐点金银……这看似恩赏,实则是彻底将他踢出了权力核心!从此以后,他徐远就是一个在老家等死的退休老头!

什么借刀杀人,什么利用景王,什么扳倒孔党……全都成了笑话!

他所有的谋划,所有的算计,在这一刻,都像一拳打在了空处,那种无处着力的感觉,让他憋闷得几乎要吐血!

“徐大人……徐大人?”旁边有同僚小声提醒,眼神复杂。

徐远这才恍惚地回过神,发现满朝文武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有怜悯,有嘲讽,有幸灾乐祸,也有兔死狐悲的苍凉。御座上的皇帝,已经不再看他,正在听另一位官员奏事,仿佛他徐远的去留,根本无足轻重。

一股巨大的屈辱和恐慌,瞬间淹没了他。

他颤抖着手,将那份原本打算用来“以退为进”的辞呈,紧紧攥在手里,纸张被捏得褶皱不堪。在太监的搀扶下,他艰难地站起身,踉踉跄跄地退出队列,甚至忘了谢恩,就这么失魂落魄地,在众目睽睽之下,像个真正的丧家之犬,一步步挪出了乾元殿。

直到走出殿门,被初春冰冷的阳光一照,他才猛地打了个寒颤,清醒过来。

完了。

计划全乱了。

皇帝的反应,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那种冷淡,那种漠然,那种……仿佛早已看穿一切的平静,让他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

他忽然想起皇帝这些年越来越深沉难测的心思……

难道……陛下知道了什么?

徐远脚步虚浮地走下汉白玉台阶,春日阳光明媚,他却只觉得浑身发冷,如坠冰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