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府,暮色四合。
与三日前“病重”时的沉寂不同,此刻的徐府笼罩在一片更真实、更绝望的低气压中。下人们走路都踮着脚尖,不敢大声说话,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树倒猢狲散的惶恐。
徐远回来时,没有坐轿,而是像游魂一样,一路走回来的。官袍未换,依旧穿着那身可笑的旧朝服,头发散乱,眼神空洞。门房和管家迎上来,看到他这副模样,都吓得不敢吱声。
徐宁一直在家中焦急等待,听到动静立刻冲了出来。他满心期待,以为父亲会带着皇帝的挽留和新的任命回来,甚至可能官复原职,重新成为那个运筹帷幄的次辅。可当他看到父亲失魂落魄、如同被抽走了脊梁骨般的模样时,心猛地沉了下去。
“父亲……父亲?朝上……怎么样了?”徐宁搀扶着徐远,小心翼翼地问。
徐远没有回答,任由儿子将他扶进书房,坐在那张他曾经运筹帷幄的太师椅上。他的目光涣散,没有焦点,嘴里反复喃喃着:
“不对……不对啊……”
“完了……全完了……”
徐宁心中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他挥退下人,关紧房门,蹲在父亲膝前,急切地问:“父亲!到底发生什么事了?陛下……陛下没有挽留您吗?是不是……是不是孔文渊那奸贼又进了谗言?”
“挽留?”徐远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咧了咧嘴,却比哭还难看,“他准了……他就那么……准了……”
“准了?!”徐宁如遭雷击,猛地站起来,“怎么会准了?!父亲您不是算准了陛下会……”
“算准?”徐远猛地抬头,眼中布满血丝,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失控的尖锐,“我算准了什么?我什么都算不准!他是个皇帝!他坐在那把椅子上!他想什么,我怎么可能全算得准?!”
他像是突然崩溃了,抓住儿子的手臂,指甲深深掐进肉里:“他不按常理出牌!他根本不在乎什么仁君名声!他……他看我的眼神……就像看一个死人!宁儿!我们……我们可能早就暴露了!”
徐宁被父亲这副模样吓坏了,同时也感到一阵彻骨的冰凉。他从未见过父亲如此失态,如此恐慌。在他心中,父亲永远是那个智珠在握、算无遗策的智者,是能够与袁阁老这等人物掰手腕的权臣。
可如今……
书房内陷入死寂。
徐宁呆呆地看着瞬间衰老、信心全无的父亲,只觉得一直以来支撑他的信念,正在寸寸崩塌。那个无所不能的父亲形象,轰然倒塌。
他再也看不到父亲眼中那种智珠在握的光芒,看不到那种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的从容。此刻的徐远,只是一个失算的、恐惧的、走投无路的老人。
“那……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徐宁的声音干涩无比。
徐远沉默了许久,久到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下来,书房里没有点灯,一片昏暗。
就在徐宁以为父亲不会再回答时,徐远忽然睁开了眼睛。
黑暗中,那双眼睛里,重新燃起了一点微弱却执拗的、如同鬼火般的光芒。那不是智慧的光芒,而是困兽犹斗的、近乎偏执的疯狂。
“怎么办?”徐远的声音沙哑而低沉,“计划乱了,但棋……还没下完。”
他缓缓坐直身体,尽管依旧疲惫,但那股属于老牌政客的狠厉与韧性,似乎又回来了一些:
“皇帝不按常理出牌,打乱了我们的节奏。”他看向儿子,眼神幽幽,“他是在试探,也是在警告。同时……他可能也在查。”
徐宁心中一动:“父亲是说……”
“没错。”徐远点头,“他一定派了密探去查孔家,查我们,查所有相关的人。陆家……恐怕也逃不掉。”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决心:“既然他查,那我们就让他查!不仅让他查,我们还要帮他‘查’出点东西来!”
“帮他查?”徐宁不解。
“景王。”徐远吐出这两个字,眼中闪过决绝的光,“这步棋,本来是想用在关键时候,给孔文渊致命一击。现在……可能要提前用了,而且,目标要变一变。”
“变成谁?”
徐远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你说,如果这个时候,有人向陛下密报,景王虽然被圈禁,但暗地里仍与朝中大臣勾结,图谋不轨……而勾结的对象,经过‘查证’,隐隐指向……丹白,甚至指向某些看似中立、实则心怀叵测的重臣……陛下会怎么想?”
徐宁倒吸一口凉气:“父亲……您是想……诬陷陆国丰?!”
“不是诬陷,”徐远冷冷道,“是提供‘线索’。让景王和两位权臣分别会面,我们躲得远远地,不再现身……你觉得,陛下那颗多疑的心,会怎么想?”
徐宁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升起。父亲这是要破釜沉舟,把水彻底搅浑,把所有人都拖下水!不管最后结果如何,这朝堂,怕是要掀起比于正血谏更恐怖的腥风血雨!
“可……可景王会配合吗?他被圈禁三年……”
“他会配合的。”徐远嘴角勾起一抹残酷的笑,“因为他没得选。依照戎平的性格,如果真把我们清除出去了,景王就彻底没活路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声音如同来自幽冥:
“要乱,就乱个彻底!要死,大家……一起死!”
黑暗中,徐远的身影如同鬼魅,那双眼睛里燃烧的,不再是智谋之光,而是穷途末路者最后的疯狂与毁灭欲。
徐宁站在他身后,看着父亲的背影,第一次感到如此陌生,如此……恐惧。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们父子,已经走上了一条无法回头的绝路。
几乎在同一时间,陆府,书房。
陆国丰听完儿子陆卫平关于“有人暗中查探陆家资金,尤其关注丹白流向”的禀报后,并没有像徐远那般失态。他只是轻轻“嗯”了一声,放下手中的书卷,端起温热的茶盏,啜饮了一口。
“父亲,此事不可不防啊!”陆卫平有些焦急,“能如此精准地查到我们资金流向丹白的,绝非寻常角色!要么是孔党发现了什么,要么就是徐家那条疯狗,临死前想乱咬!我们是不是……该做些准备?”
“准备什么?”陆国丰抬眼,平静地看着儿子。
陆卫平压低了声音,“我们是不是该给袁阁老递个消息,让他也有所防备?”
陆国丰放下茶盏,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高深莫测的笑意:
“平儿,你还是沉不住气。”
他缓缓道:“查?让他们查去。我们陆家给丹白送银子,送的是善款,每一笔都有名目,有账可查,合理合法,光明正大。袁公归隐,两袖清风,我们作为故旧,略尽心意,有何不可?陛下就算知道了,又能说什么?难道不允许臣子关心致仕老臣?不允许世家大族行善积德?”
陆卫平一怔:“可是……”
“至于袁公那边,”陆国丰打断他,语气笃定,“更不必担心。袁公是何等人物?他既然敢在丹白‘归隐’,就必然做好了万全的准备。别说这些捕风捉影的调查,就是陛下真的派钦差去丹白,也查不出任何僭越之事。袁公的‘干净’,是经得起查的,否则,他这三年的隐忍,就毫无意义。”
他站起身,踱步到窗前,望着庭院中在夜色里摇曳的竹影:
“我担心的,从来不是被查。而是……查我们的人,到底是谁,目的何在。”
他转身,看向儿子:“如果是孔文渊,那不足为虑。他自身贪腐的把柄一大堆,自顾不暇,查我们,最多是想找点攻击的由头,或者分散陛下的注意力。如果是徐远……”
陆国丰眼中精光一闪:“那就要小心了。徐远此人,阴狠歹毒,如今被陛下准了辞官,等于断了所有念想,成了丧家之犬。这种时候,他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他查我们,恐怕不是想知道我们和丹白的关系那么简单,而是想……把我们拖下水,给他陪葬。”
陆卫平心中一凛:“那我们……”
“以不变应万变。”陆国丰沉声道,“继续我们该做的事。北境、西境、江南的土地兼并,按计划进行,但要更低调,更分散。朝堂之上,我依然是那个‘抱病’、‘懦弱’、‘明哲保身’的首辅。陛下若有疑问,我自会应对。”
“父亲,我们真的……不参与吗?徐远如果疯咬,孔党如果反扑,陛下如果……”
“参与?”陆国丰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种看透世事的苍凉与笃定,“平儿,记住为父的话。这朝堂之争,就像大潮涌动。站在潮头,固然风光,但也最容易粉身碎骨。我们陆家要做的,不是去当弄潮儿,而是要在潮水之下,稳稳地扎根,默默地扩张我们的根系。潮起潮落,与我们何干?只要根系够深,够广,任他风吹浪打,我自岿然不动。”
他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去吧,按我说的做。该做什么,还做什么。天,塌不下来。”
陆卫平看着父亲平静而深邃的眼睛,心中的不安渐渐平息。他深深一躬,退出了书房。
书房内,陆国丰独自一人,重新坐回椅中。
他闭上眼,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节奏平稳,心中却远不如表面那般平静。
徐远的铤而走险,皇帝的深沉难测,孔文渊的贪婪嚣张……这潭水,是越来越浑了。
他选择“勿动”,是基于对局势的判断,也是对陆家百年生存智慧的自信。
但,真的能完全置身事外吗?
他想起袁士基离开京城前,与他的那番深夜长谈。
“国丰,”袁士基当时说,“日后朝堂,必起风波。你记住,无论发生什么,陆家的根基,在朝堂之外。守住根本,便是大功。”
如今,风波已起,甚至卷起了血浪。
他能守住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