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小说网 > 穿越架空 > 江山飞雪 > 第21章 景王
昭历四年·景王府·静思园

自昭夺嫡之争尘埃落定,大皇子戎乐被圈禁于此。静思园”三字,是戎平写的,铁画银钩,透着新君的威严。

府邸还是那座府邸,亭台楼阁,假山水榭,依稀可见当年的气派。

但如今,朱漆大门常年紧闭,只留一侧角门供日常出入,且有全副武装的禁军日夜轮守。

高墙之内,往日的歌舞笙箫早已绝迹,仆从也裁撤了大半,只剩下二十余名老弱负责洒扫炊饮,个个沉默寡言,行色匆匆。

整个园子,白日里静得能听见落叶的声音,夜晚更是死寂一片,只有风声和更梆声,提醒着时间的流逝,也提醒着居住在此的人——你是囚徒。

戎乐就住在这座华丽囚笼的最深处,一个名叫“澹宁斋”的书房里。

书房很大,三面墙都是顶天立地的书架,但上面摆放的并非经史子集、治国方略,而是满满当当的,全是字帖、宣纸、砚台和毛笔。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墨香和旧纸的气息,取代了昔日的熏香。

他今年三十有八,面容依稀可见当年的俊朗,但长年的幽闭生活,让他的肤色呈现出一种不见阳光的苍白,身形也比做皇子时清瘦了许多。

穿着一身半旧的月白色常服,头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松松绾着,几缕发丝垂落额前,更添几分落拓与疏离。

此刻,他正站在一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悬腕提笔,凝神静气,在一张雪白的宣纸上缓缓运笔。

他的眼神专注而平静,仿佛外界的一切纷扰——朝堂的血腥,权力的更迭,昔日的恩怨——都与他无关。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笔尖与纸张摩擦的细微声响,只剩下墨迹在纸上晕染开来的轨迹。

笔是上好的狼毫,墨是徽州老墨,纸是澄心堂的极品宣。

这些都是内务府按例供应的,没有克扣,甚至比以前做皇子时供应的更好。

戎平在这方面,表现得很大度,或者说,很懂得如何做一个“胜利者”——给予失败者物质上的优渥,精神上的空虚。

书案一角,摆着一块用明黄绸缎衬着的金牌,约莫巴掌大小,浮雕着一只展翅欲飞的丹凤,工艺精湛,在透过窗棂的午后阳光下,流转着温润而内敛的金色光泽。

丹凤金牌。

这是戎平在“遗诏”里,特意赐予他的,一面“免死金牌”。

金牌上刻着御笔的小字:“持此牌者,非谋逆大罪,可免一死。”

是护身符,也是紧箍咒。

凭着这块金牌,他在夺嫡失败后保住了性命,没有被一杯鸩酒或三尺白绫了结。

但也正因为这块金牌,他永远不可能再踏出这座园子一步——皇帝可以饶他不死,但绝不会允许一个曾经最有资格继承大统的兄长,再有丝毫翻身的可能。

免死,亦断活。

戎乐起初是恨的,恨父皇的偏心,恨太子的狠辣与虚伪,恨命运的捉弄与不公。

被圈禁的头一年,他暴躁易怒,摔碎了书房里所有能摔的东西,绝食过,咆哮过,对着高墙外的方向怒骂过。

但换来的,只是更严密的看守,更漫长的孤寂,以及身体迅速的衰败。

直到某一天,他无意中捡起地上的一支断笔,蘸着打翻的残墨,在破碎的纸片上胡乱涂画。那一笔一划,毫无章法,却意外地宣泄了他胸中积郁的块垒。

从那以后,他开始写字。

起初是发泄,是涂鸦。

后来渐渐变成临帖,颜筋柳骨,欧虞褚薛,各家各派都拿来写。写着写着,心竟慢慢静了下来。

那些曾经搅得他日夜难安的权欲、野心、屈辱、愤懑,仿佛都随着墨汁,一点点渗入纸中,沉淀下来。

他开始体会到书法中的“静气”。一横一竖,一撇一捺,看似简单,却需要极致的专注与心境的平和。手腕要稳,呼吸要匀,心要空。

写着写着,他发现自己不再去想那些遥不可及的皇位,不再去恨那些背叛离弃的旧部,甚至不再去怨那个高高在上、将他囚禁于此的弟弟。

他想起幼时,徐远教他们兄弟读书,曾讲过“书者,散也。欲书先散怀抱,任情恣性,然后书之。”

当时不解,如今在日复一日的笔墨中,他竟有些懂了。

帝王霸业,终是尘土。

委屈羞辱,不过云烟。

不甘执念,徒增烦恼。

放下,方能重生。

这些感悟,不知不觉融入了他的笔端。

他的字,渐渐脱出了临摹的窠臼,形成了自己独特的风骨。

笔画间既有皇家的雍容大气,又透着一股历经沧桑后的疏朗与旷达,甚至还带着一丝被命运碾压后、反而获得的某种解脱与超然。

转折处偶见嶙峋桀骜,那是昔日棱角未完全磨平的痕迹;整体气韵却流畅平和,如静水深流。

不知从何时起,他写的字流传了出去。或许是某个负责采买的太监偷偷带出,或许是某个同情他的老仆暗中传递。

起初只是小范围流传,后来渐渐被京中的文人雅士所知。他们惊讶于这种前所未见的字体,更惊叹于字体背后那种复杂难言的气度——那绝非寻常书家所能具有的。

人们打听字体来源,方知出自一位被圈禁的“贵人”之手,其居所名为“静思园”。很快便被大家证实,是景王戎乐。

于是,文人私下称之为“长乐体”。

竟有不少人暗中模仿、收藏,视若珍宝。

戎乐知道这些,只是淡淡一笑。他不在乎什么“长乐体”,不在乎外界的评价。

写字于他,早已不是求名,而是一种修行,一种与自己和解、与命运共处的方式。

“王爷,徐远徐大人求见。”

老管家苍老的声音在书房外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

徐远是少数被允许探视景王的旧臣之一,但每次他来,禁军看守都会格外严密,事后也少不了一番盘查。

老管家知道,这位徐大人,是王爷如今仅存的、还能说上几句话的“故人”了。

戎乐手中的笔微微一顿,一滴浓墨在宣纸上洇开一小团墨迹。

他轻轻放下笔,看着那团墨迹,仿佛看着某种不祥的预兆。

徐远……有一个多月没来了吧?

他记得上次徐远来,眉宇间带着忧色,但言辞间尚有几分往日的锐气与算计,谈论朝局时,眼神里还有光。

戎乐大致能猜到徐远的来意。

朝堂上的风波,即便他深居简出,也有风声透过高墙缝隙传进来。于正撞死,徐宁被革,徐远告病……

这一连串的变故,足以将任何一位老臣击垮。

“请他到偏厅用茶,我稍后就到。”戎乐平静地吩咐,转身去内室换了一身稍正式些的青色常服。

当他走进偏厅时,徐远已经坐在那里了。只是那副模样,让戎乐心中微微一沉。

不过月余未见,徐远竟像是老了十岁。

原本保养得宜的面容此刻沟壑纵横,眼袋浮肿,眼中布满了血丝,神情憔悴不堪,更重要的是,那种由内而外散发出的灰败与惶然,是任何演技都难以完全遮掩的。

他坐在那里,背微微佝偻着,双手无意识地搓动着,眼神飘忽不定,连戎乐进来都没有第一时间察觉。

“大师父,久违了。”戎乐的声音温和,带着一丝故人重逢的暖意。

徐远像是被惊醒,猛地抬头,看到戎乐,眼中瞬间爆发出一种复杂难言的光芒——有激动,有依赖,有愧疚。

他慌忙起身,想要行礼,却被戎乐虚扶住了。

“不必多礼,坐吧。”戎乐自己先在主位坐下,示意徐远也坐。侍女奉上茶,便悄声退下,厅内只剩下他们二人,以及门外隐约可见的禁军身影。

徐远捧着茶盏,手却在微微颤抖,茶汤漾出涟漪。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只是长长地、沉重地叹了口气。

戎乐静静地喝着茶,没有催促。他能感觉到徐远身上那股浓得化不开的忧心忡忡,那脸上写满了“故事”,写满了走投无路的焦虑。他知道,徐远今天来,绝非仅仅是探望故主那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