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远声音干涩,语速时快时慢,从于正如何刚直、如何搜集孔文渊罪证说起,讲到孔文渊如何贪墨无度、党羽遍布,讲到北境军饷如何被层层盘剥,讲到江南百姓如何被横征暴敛,讲到朝堂如何被奸佞把持,忠良如何被迫害……
他说得很动情,时而痛心疾首,时而咬牙切齿,眼泪也在眼眶中打转,将一个忧国忧民、却无力回天的老臣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但戎乐听着,心思却渐渐飘远了。
他看着徐远激动而憔悴的面容,听着那些熟悉又陌生的朝堂争斗,心中竟泛起一丝淡淡的荒谬与疏离感。
孔文渊?他努力在记忆中搜寻这个如今权倾朝野的名字。
哦,想起来了,先皇时的工部尚书,一个总是笑眯眯、说话滴水不漏、存在感不算太强的人。
在他戎乐还是风光无限的大皇子时,朝堂上是太子党的袁士基、陆国丰、于正、苏知仪那些人光芒万丈。
自己这边,徐远、李汤、姜九鹤、张诚,也都是人中俊杰。
一个不起眼的工部尚书,哪里轮得到他说话?自己甚至都没正眼看过他几次。
怎么短短三四年,就轮到这个人呼风唤雨了?
也是,一切都变了。
袁士基退了,于正死了,苏知仪走了,陆国丰沉默了……自己这边,李汤叛投,姜九鹤早死,张诚心灰意冷归隐田园,连最倚重的徐远,也落得如此田地……
真是白云苍狗,世事如棋。
徐远还在滔滔不绝地痛斥孔文渊的恶行,语气越来越激愤。
戎乐却忽然想起,四年前,徐远在为自己谋划夺嫡时,也曾用同样激愤的语气,痛斥过太子党的“结党营私”、“蒙蔽圣听”、“祸国殃民”。
那时的徐远,眼中燃烧的是对权力的渴望,是对拥立新君的狂热。
如今呢?他口中的“奸佞”,换成了孔文渊。他眼中的火焰,变成了不甘的余烬和深沉的恐惧。
哪有什么绝对的好人坏人呢?戎乐心想。不过都是为了各自的利益,在棋盘上搏杀罢了。
自己想当皇帝,可以伪造,甚至推动“遗诏”的出现;太子为了掌权,可以毫不犹豫地反击,甚至可以承认并修改本不存在的遗诏。
有些事,彼此心照不宣,最后不过是成王败寇,顺理成章。
当徐远讲到于正在乾元殿血溅五步、以头撞柱时,声音哽咽了。戎乐端着茶盏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于正……唉,当年在朝堂上,没少和自己唱对台戏,没少引经据典地驳斥自己的主张,气得自己牙痒痒。
可戎乐知道,那是个真君子,是个把“忠君爱国”刻在骨子里的人。他反对自己,是因为他真心认为太子才是正统,才是社稷之福。
这样的人,如此惨烈的下场……
戎乐心中掠过一丝淡淡的、悠远的酸楚。
不是仇恨,不是快意,而是一种物伤其类的悲凉,一种对往昔激烈争斗的彻底释然与和解。
那个曾经让他头疼不已的政敌,那个固执得可爱的老头子,就这么没了。用最决绝的方式,在这浑浊的世道里,留下了一抹刺目的鲜红。
他忽然觉得,自己被圈禁在这里,远离那些血腥与肮脏,每日与笔墨为伴,或许……并非全然是坏事。
“……王爷!王爷!”徐远提高了声音,将戎乐飘远的思绪拉了回来。
戎乐抬眼,看到徐远正用急切而期盼的目光望着自己。
“徐师父,说了这许多,你也累了,喝口茶吧。”戎乐温和地说,亲自为徐远续了茶。
徐远却哪有心思喝茶,他放下茶盏,身体前倾,压低声音道:“王爷,如今朝局危如累卵,孔党肆虐,陛下……陛下或有掣肘。若再无人出面力挽狂澜,我炎域江山,恐有倾覆之危啊!”
戎乐静静地听着,不置可否。
徐远看着他这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心中焦急更甚,索性挑明了:“王爷!老臣今日前来,实在是走投无路,有一事……恳请王爷相助!”
“哦?我能帮你什么?”戎乐微微挑眉,语气依旧平淡,“我一个被圈禁的废人,自身难保。”
“王爷切勿妄自菲薄!”徐远激动道,“您是先帝长子,身份尊贵,见识超卓!如今朝中奸佞当道,正需您这样的皇家贵胄出面,向陛下陈明利害,唤醒陛下圣听啊!”
向陛下陈明利害?戎乐几乎要笑出来。自己那个弟弟,恨不得自己永远消失在他的视线里,自己的话,他会听?只怕话还没说完,就会被扣上“妄议朝政”、“心怀怨望”的帽子,连这块丹凤金牌都未必保得住自己。
“文若,你觉得……陛下会听我的吗?”戎乐反问,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嘲。
徐远一滞,又道:“那……那请王爷出山!以王爷之能,若得陛下允准,必能整顿朝纲,扫除奸佞!”
出山?整顿朝纲?戎乐看着徐远眼中那近乎狂热的光芒,心中只觉得无比疲惫。
自己连这座园子都出不去,谈何出山?更何况,经历了这么多,他早已看清,自己或许有些权谋手段,但论治国,论驭下,论那份狠绝与果决,自己确实不如戎平远甚。
否则,当年也不会输得那么彻底。
“文若,我累了。”戎乐轻轻摇头,端起茶盏,做出送客的姿态,“这些朝廷大事,非我区区一个圈禁之人所能置喙。你若有心,还是多为自己谋划吧。”
徐远见戎乐油盐不进,心中又急又怒,却又不敢发作。他猛地站起身,然后“噗通”一声,竟直挺挺地跪在了戎乐面前,老泪纵横:
“王爷!老臣求您了!看在炎域江山社稷的份上!看在先帝创立基业不易的份上!您就……您就不能看在往日的情分上,帮老臣这一次吗?不需要您做太多,只需要……只需要您去见一见那孔文渊!以您皇兄的身份,好好教教他做臣子的道理!让他知道收敛,知道敬畏!这总可以吧?王爷!”
去见孔文渊?教他做臣子的道理?
戎乐心中那根警惕的弦,终于被拨动了。
他放下茶盏,看着跪在地上、涕泪横流、仿佛将全部希望都寄托在自己身上的徐远,第一次认真审视起这个自己曾经的老师、最重要的谋主。
为什么一定要自己去见孔文渊?一个被圈禁的、毫无实权的废皇子,去见一个权倾朝野、圣眷正浓的当朝尚书?
这不合逻辑。孔文渊凭什么要见自己?见了自己,又能“教”他什么?自己拿什么去“教”?
这与其说是请求,不如说……更像是一个设计好的步骤,一个需要自己这个“身份”去完成的环节。
徐远到底想干什么?
戎乐的目光变得深邃起来。他看着徐远眼中那份近乎偏执的恳求,那份走投无路下的疯狂,再联想到近日听到的关于徐家父子与孔党争斗的种种传闻……
一个模糊而危险的猜测,在他心中成形。
但看着徐远跪在那里,白发苍苍,形容枯槁,想起他二十多年来对自己的辅佐与付出,想起夺嫡失败后,他是少数没有立刻背叛、还时常来看望自己的旧臣之一……戎乐的心,又软了下来。
或许,是自己想多了?徐远只是病急乱投医,只是真的觉得,自己这个“皇兄”的身份,或许还能对孔文渊产生一点威慑?
毕竟,他是徐远啊。那个教自己读书,帮自己谋划,陪自己走过最风光也最艰难岁月的老师。他……总不至于,要害自己吧?
沉默了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久。
厅内的光线渐渐暗了下来,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终于,戎乐轻轻叹了口气。
“起来吧。”他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也带着一丝认命般的无奈,“我答应你。若有机会……我会试着,见一见那孔尚书。”
徐远闻言,眼中瞬间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喜光芒,他连连叩首:“多谢王爷!多谢王爷!王爷大义!炎域江山有救了!老臣……老臣代天下百姓,叩谢王爷!”
他又絮絮叨叨说了许多感激和叮嘱的话,这才在戎乐的再三示意下,起身告辞。
离去时,他的脚步似乎都轻快了一些,背也不再佝偻得那么厉害。
戎乐站在偏厅门口,看着徐远在家仆搀扶下、渐渐消失在暮色庭院深处的背影,久久不语。
夕阳将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孤零零的。
老管家悄步上前,低声道:“王爷,晚膳准备好了。”
戎乐恍若未闻,只是低声自语:“去见孔文渊……教他做臣子的道理……”
他摇了摇头,转身,没有去膳厅,而是径直回到了澹宁斋的书房。
书案上,那滴无意中滴落的墨迹已经干涸,形成一朵小小的、边缘毛茸茸的墨花。
戎乐没有理会,重新铺开一张。
研墨,提笔。
这一次,他写得格外专注,也格外顺畅。
笔走龙蛇,一气呵成。写的是前朝一位隐士的句:
“世事一场大梦,人生几度秋凉。夜来风叶已鸣廊,看取眉头鬓上。”
“酒贱常愁客少,月明多被云妨。中秋谁与共孤光,把盏凄然北望。”
字迹依旧是“长乐体”,但笔画间,少了几分平日的疏朗旷达,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苍凉与隐忧。
最后一笔收势时,笔尖微微颤抖,在纸上留下一个略显犹豫的顿点。
戎乐放下笔,退后两步,静静地看着自己的字。
暮色完全笼罩了书房,他没有让人点灯。在昏暗中,纸上的墨迹显得更加深沉,如同化不开的夜色。
“今天的字……”他轻声说,“格外好看。”
不知是在夸赞,还是在叹息。
窗外,最后一线天光也被吞没。
长夜,如期而至。
丹凤金牌在昏暗的书案一角,依旧散发着温润而孤寂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