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悄无声息中,滑过了一个月。
这一个月,对于帝都的朝堂而言,静得近乎诡异,静得让人心头发慌。
于正血谏的余波似乎已被那场准予徐远辞官的平淡处置所掩盖。
乾元殿的金砖光洁如新,蟠龙柱上再也找不到一丝暗红的痕迹。
每日朝会,官员们依班次而立,奏事,议政,一切如仪。只是声音比往常更低,争论比往日更少,连呼吸都仿佛刻意收敛着。
孔文渊站在工部尚书的位置上,起初的几日,他脊背挺得笔直,精神高度紧绷,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揣摩着御座上那位年轻皇帝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分析着同僚们每一句看似平常的话语背后是否藏着机锋。
他等待着预料中的反扑——来自徐远残余势力的垂死挣扎,来自清流言官的群起攻讦,甚至来自皇帝本人的猜忌与敲打。
然而,什么都没有。
徐远真的“病退”了,刻意远离权力中心。
徐宁如同人间蒸发,再无人提起。
徐家,这个曾经显赫一时的政治家族,就这么无声无息地退出了舞台,快得令人难以置信,也干净得令人不安。
朝中那些原本与徐远走得近、或者对于正之死心存芥蒂的老臣,此刻更是噤若寒蝉。
遇到孔文渊及其党羽,远远便绕着走,目光躲闪,连必要的公务交接都透着十二分的小心,生怕沾上一点是非。
首辅陆国丰,更是将“明哲保身”发挥到了极致。每日除了处理必须由首辅过目的政务,在朝堂上几乎一言不发,如同一个精致的人偶。
下朝后便回府闭门,谢绝一切访客。他麾下那些以清流自诩的士大夫们,也仿佛集体失声,不再对时政发表任何激进看法,连例行公事般的谏言都变得温吞如水。
阻力消失了。
阻碍不见了!
孔文渊预想中的狂风暴雨,变成了和风细雨,继而变成了……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
这太顺利了!
顺利得超出了他最好的预期,也顺利得……让他心底那根警惕的弦,越绷越紧,几乎到了要断裂的边缘。
事出反常必有妖。这是他宦海沉浮二十年,用无数次教训换来的铁律。
皇帝在想什么?
陆国丰在等什么?
那些消失的对手,是真的认输退场,还是在暗处磨刀霍霍?
最初的十天,孔文渊夜不能寐,反复推演各种可能,与刘喜、严九龙、孔文举等人密议至深夜,商讨对策,查漏补缺,加固防线。
他严令手下党羽,这段时间务必收敛,夹起尾巴做人,不得授人以柄。
然而,人的神经不可能永远紧绷如满弓。
二十天过去,风平浪静。
一个月过去,依旧波澜不兴。
每日上朝,皇帝戎平的神色如常,甚至偶尔对他露出赞许的微笑,询问工部事务时语气平和。
下朝后,各方孝敬的礼物、请求关照的拜帖依旧如雪片般飞来,所到之处,依旧是前呼后拥、谀词如潮。
权力带来的甘美滋味,日复一日地浸润着他,那根紧绷的弦,在无声无息中,悄悄松了一分,又松了一分。
“也许……真的是我想多了?”夜深人静时,孔文渊也会对着书房摇曳的烛火,生出这样的念头。
“陛下需要我制衡陆国丰,需要我替他办事,收拢钱粮。徐远已倒,于正已死,朝中再无足以威胁我之人。”
孔文渊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的价值。
他和他的党羽,确实贪一点,但能办事。
总比那些只会空谈道德、却不做实事的清流要强。”
这个想法一旦滋生,便如野草般蔓延。
他开始更多地沉浸在权力的实感中——户部的度支郎中对他毕恭毕敬,请示每一笔大额开支;吏部考核官员,会“不经意”地将与他亲近者的评语写得漂亮些;地方进京的官员,第一个要拜的码头,必定是他孔府。
就连宫里的一些大太监,见了他也客客气气,言语间带着讨好。
谨慎,是必须的。但永远的、如履薄冰般的谨慎,也会消磨人的锐气,更会让人怀疑自己是否配得上这到手的权柄。
孔文渊告诉自己:小心驶得万年船。但同时,另一种声音也在心底回响:若终日战战兢兢,这权倾朝野的日子,与当初仰人鼻息时,又有何分别?
当年的袁首辅,不也是执掌乾坤,翻云覆雨吗?
他就在这种矛盾与自我说服中,度过了一天又一天。
警惕依然在,但已从最高戒备,降到了日常防范的级别。
他开始允许自己享受权力带来的便利与尊荣,开始相信,这平静的局面,或许就是新秩序稳固的征兆。
然而,孔文渊可以强迫自己谨慎,却无法用同样的标准去约束他麾下那庞大的、利益勾连的党羽。
如果说孔文渊是这艘权力大船的船长,还知道需要观察风向、避开暗礁,那么他手下那些凭借着依附他而爬上来的侍郎、郎中、地方大员们,则更像是船上的水手,只顾着拼命从船舱里往外掏金银财宝,哪管船是不是正在驶向漩涡?
这一个月,对孔文渊来说是“静得可怕”的观察期,对他手下那些嗅觉灵敏、惯于见风使舵的党羽而言,则是“好得不能再好”的狂欢季!
徐远倒了!于正死了!陆国丰缩了!皇帝似乎也默许了!
还有什么好怕的?
压抑已久的贪婪和嚣张,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变本加厉。
户部掌管天下钱粮的度支司、仓部,成了最热闹的“集市”。
地方上缴的税银、粮赋,经过这里,如同过了一道筛子。“火耗”、“折色”、“补平”、“部费”……各种名目的克扣花样翻新,数额越来越大。
原本十两银子到地方百姓手里可能只剩七两,现在能剩下五两便是“皇恩浩荡”。
负责具体经手的胥吏小官都富得流油,更不用说上面的郎中、员外郎们。
工部更是肆无忌惮,朝廷所有工程,无论修河、筑路、建陵、缮城,预算先翻上一番。
材料以次充好,人工虚报冒领,验收走个过场。
大把的银子如同水流般,通过层层关节,流入私人腰包。
京城里,孔党官员新置的宅院一座比一座豪奢,新纳的美妾一个比一个年轻,宴席上的珍馐美酒,连宫里都未必常备。
吏部卖官鬻爵几乎半公开化。哪里有了肥缺,哪里要考核升迁,明码标价,童叟无欺。
想要实缺?拿钱来。想要好评?拿钱来。想要不被找麻烦?更要拿钱来。
孔党的触角通过吏部的人事任免,疯狂地向地方州县延伸,编织着一张以利益为纽带、越来越密的网。
地方上,那些早早投靠孔党、或者被孔党安插上去的知府、知县们,更是有恃无恐。
加征赋税,强占民田,勾结豪绅,欺压百姓。官司诉讼,只看银子不分曲直;征收钱粮,趁机大肆盘剥。
告状的百姓往往状纸未进衙门,先被打个半死;稍有异议的士绅,随便安个罪名就能抄家灭门。
上梁不正下梁歪,若上梁扭曲,下梁又该如何?
孔文渊并非对此一无所知。
相反,每日都有各种消息通过不同渠道汇聚到他这里。
刘喜会隐晦地提醒他,某地官员闹得太过,民怨已起;严九龙会委婉地建议,某些位置的安排是否需稍作调整,以免惹人注目;甚至他自己的管家,都会在收拾各地送来的“孝敬”时,嘀咕两句“某老爷这次手笔可真大”。
起初,孔文渊还会厉声斥责,严令下面收敛。但他很快发现,命令下去,犹如石沉大海。
当面唯唯诺诺,转身我行我素。他试图拿掉一两个闹得最凶的以儆效尤,却立刻引来一片兔死狐悲的哀鸣和隐晦的威胁——大家是一条船上的人,我们倒了,您就能干净?那些账目、那些往来、那些共同做下的事……
孔文渊第一次感到,这辆由他驾驭的、原本朝着权力巅峰疾驰的马车,车厢里的乘客们已经开始疯狂地抢夺车上的财宝,并且开始试图影响甚至操控他这个驾车人的方向。
他们是他权力的基石,也是他最大的负担和隐患。
“贪的人,有他的优点。”孔文渊私下对弟弟孔文举感叹,语气复杂,“胆子大,敢做事,为了利益可以不择手段,这样的人用起来顺手,也容易用利益绑住,换来暂时的忠诚。”
君以此兴,必以此亡。
他依靠这些贪婪而无畏的人,扳倒了政敌,攫取了权力,办成了许多“难办”的事,迅速搭建起自己的班底。
可现在呢?
“拉不住了……”孔文举也忧心忡忡,“大哥,他们现在就像一群嗅到血腥味的鲨鱼,只顾着撕咬猎物,哪管会不会把船撞翻?咱们的话,他们早当耳旁风了。再这么下去,迟早要出大事!”
孔文渊何尝不知?但他能怎么办?彻底清洗?那等于自断臂膀,将多年经营毁于一旦,也会让其他依附者离心离德。
严加管束?利益链条已经形成,牵一发而动全身,谈何容易。
他依靠贪婪者起家,难道最终,也要被这贪婪所反噬、所埋葬吗?
一种更深的不安,取代了之前对平静局面的疑虑,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
这平静,或许并非胜利后的安宁,而是暴风雨前令人窒息的沉闷,是底下火山即将喷发前的死寂。
他的党羽们在疯狂敛财的同时,正在为他,也为他们自己,堆积着足以炸毁一切的干柴。只等一颗火星。
而这颗火星,会在何时、以何种方式出现?
孔文渊不知道。他只能更加努力地维持着表面的平静,同时内心深处那根松弛了一些的弦,再次被悄然绷紧。
只是这一次,警惕的对象,似乎不仅仅是外部的敌人,还包括了内部这些日益失控的“自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