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惠风和畅,阳光正好。
孔府后花园里,几株晚开的玉兰撑着一树洁白,在阳光下晶莹剔透。
池塘里新放的锦鲤嬉戏追逐,搅动一池碎金。
孔文渊难得有半日清闲,坐在水榭中,由新纳的娇美小妾伺候着,品着江南刚送来的雨前新茶,看着池中游鱼,试图将朝堂那些烦心事暂时抛诸脑后。
他刻意不去想刘喜早上悄悄递来的消息——北境那边有几个将领对军饷发放迟缓颇有微词,虽被压了下去,但总归是个隐患。
也不去想严九龙隐晦的提醒——都察院有几个年轻御史似乎在暗中收集什么东西。
更不去想弟弟孔文举忧心忡忡的面容——吏部那边卖官的口子越开越大,已经引起一些清流老臣的私下非议。
“眼不见为净。”他抿了口茶,清香沁脾,稍稍舒缓了眉间的郁结。
这一个月太过平静,平静得让他心生倦怠,也让他潜意识里渴望这份平静能持续下去,哪怕只是自我欺骗。
就在这时,管家孔福脚步匆匆地穿过曲廊,来到水榭外,却没有立刻进来,而是垂手站在廊下,面色有些异样。
孔文渊皱了皱眉,挥退了正在剥橘子的小妾。
“老爷,”孔福这才上前,声音压得极低,双手呈上一封没有题签的素白信函,“刚才……景王府的一位侍从送来此信,说是景王殿下亲笔,务必交到老爷手中。”
“景王?”孔文渊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疙瘩,刚刚放松的心弦猛地一震。
他接过信函,入手微沉,纸质是上好的宫廷御用澄心堂纸,光滑挺括。
信封上没有字,封口处用的是一种特殊的暗红色火漆,图案模糊,但透着一种久违的、属于皇室内部的庄重感。
景王戎乐?那个被圈禁了四年、几乎已被朝野遗忘的废皇子?
他找我做什么?
一股极其不祥的预感,倏地窜上孔文渊的后脊梁。所有刻意压下的警惕和不安,在这一刻全部复苏,且成倍放大。
他挥手让孔福退远些,自己独自坐在水榭中,对着满园春色,却只觉得寒意森森。
他没有立刻拆信,而是将信拿在手中,反复摩挲,感受着纸张的质地,仿佛能从中触摸到写信人莫测的心思。
事出反常必有妖。
这是铁律。
一个被严加看管、等同于囚徒的废皇子,突然给一个当朝得势、风头无两的权臣写信,而且是通过侍从直接送到府上……
这本身就极不寻常,极不符合规矩,也极……危险。
景王想干什么?叙旧?他和景王毫无旧情可叙,当年夺嫡,他是暗中的太子党。
请教?请教什么?他一个工部尚书,景王一个圈禁的皇子,工部的事与他何干?
威胁?景王还有什么资本威胁自己?
示好?一个失势皇子的示好,有毒。
无数的疑问和猜测在孔文渊脑海中翻滚。他想起了关于景王的种种传闻:那面先帝所赐、保命也困命的丹凤金牌;那手被文人私下追捧的“长乐体”书法;那深居简出、看似与世无争的生活……
难道……这平静的一个月,就是为这封信做铺垫?有人利用了景王?徐远的余党?还是……其他隐藏在暗处的势力?
孔文渊的太阳穴突突直跳。他拆开了信。
信纸展开,一手漂亮至极的行楷映入眼帘。笔画舒展,结构清奇,气韵流动中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雍容与孤高,还有一丝历经沧桑后的淡然。
确实是传闻中“长乐体”的神韵,寻常书家绝难模仿。
内容很简短:
“文渊尚书台鉴:
暌违久矣,然尚书勤勉王事,勋劳卓著,乐虽幽居,亦有所闻。今有一二工部旧制事宜,关乎礼法根基,心有所惑,欲与尚书当面一晤,切磋请教。不知尚书可愿拨冗,于静思园一叙?静候回音。
戎乐 手书”
言辞客气,甚至带着几分谦逊。以“乐”自称,以“尚书”敬称,提出的是“请教”“工部旧制事宜”,地点是在他自己被圈禁的“静思园”……
一切都合情合理,甚至显得景王有些过于小心和礼貌。
但正是这种过分的“合情合理”,让孔文渊心中的警铃大作!
工部旧制?景王一个被圈禁的皇子,关心工部旧制做什么?还“关乎礼法根基”?这帽子扣得太大,太虚,明显是个借口。真正的目的,绝对不在此。
“欲与尚书当面一晤”……当面?在静思园?那个被禁军重重看守、皇帝眼线密布的地方?
孔文渊的指尖冰凉。他几乎可以肯定,这是一个陷阱!一个精心设计的、极其恶毒的陷阱!
谁设计的?徐远?陆国丰?还是……皇帝本人?
去见景王,无论谈什么,都是授人以柄!
一旦他踏入静思园,消息会立刻传到皇帝耳中。皇帝会怎么想?
一个当朝权臣,私会一个曾有夺嫡前科、被自己圈禁的皇兄?你们想密谋什么?旧制?礼法?还是……其他更不可告人的事情?
尤其在这个敏感的时刻——徐远刚倒,于正血谏余波未平,朝局表面平静实则暗流汹涌——他孔文渊和景王私下会面,简直就是把“结党营私”、“图谋不轨”的嫌疑主动递到皇帝手里!
甚至可能被曲解为“交通废皇子,意图不轨”!
绝对不能去!
孔文渊瞬间做出了决定。这浑水,沾都不能沾!
可是……怎么回绝?
来信的是景王,是先帝长子,是持有丹凤金牌、名义上仍是皇室贵胄的王爷。
虽然失势被囚,但身份摆在那里。如此客气地相邀,若断然拒绝,不留情面,传出去,会不会显得自己过于倨傲,不敬皇室?
虽然景王失势,但皇室尊严的体面,还是要顾及几分。更重要的是,谁知道这背后有没有皇帝默许的试探?断然拒绝,会不会反而让皇帝觉得自己心里有鬼?
去,是陷阱。
不去,也可能埋下隐患。
孔文渊捏着信纸,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纠结与焦虑。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他却感到一阵阵发冷。
刚才品茶赏鱼的闲适心情早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如临大敌的沉重。
他在水榭中踱步,脑中飞快地权衡利弊,设想各种可能。
足足过了一炷香的时间,他才猛地停下脚步,眼中闪过一丝决断,也有一丝无奈。
他不能亲自去冒这个险。但也不能粗暴回绝。
那么,只有一个折中的办法——找一个身份足够、又不会引起太大猜疑的人,代他去。
这个人选,几乎立刻出现在他脑海中。
孔文举。
他的亲弟弟,礼部尚书。身份足够尊贵,与景王见面,可以解释为“探讨礼法旧制”,勉强说得过去。
兄弟代兄赴约,虽不常见,但在“兄长政务繁忙”的借口下,也并非完全不合情理。
最重要的是,孔文举是他绝对信任的人,去了能随机应变,探听虚实,回来也能如实禀报。
万一真是陷阱,陷进去的是孔文举,不是他孔文渊。
他还有转圜的余地。虽然这样想有些冷酷,但政治就是如此,关键时刻,血缘亲情也必须让位于自身的安危与大局。
想通了这一点,孔文渊心中稍定,但那份沉重感并未减轻。
他知道,这只是权宜之计。景王这封信,就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虽然不大,却足以打破那脆弱的平静,激起他竭力想避免的涟漪。
这封信本身,就是一个信号。一个告诉他,平静结束了,新的风波,即将来临的信号。
他坐回椅中,提笔开始写回信。措辞极其恭敬委婉,表达对景王殿下的敬意,陈述自己因紧急公务缠身,无法亲往拜谒的遗憾,然后提出“臣弟文举,忝居礼部,于典章旧制亦有所涉,或可代臣前往,聆听殿下教诲”……
写完后,他叫来孔福,将回信和自己的安排低声吩咐下去。看着孔福匆匆离去的背影,孔文渊靠坐在椅中,闭上了眼睛。
山雨欲来风满楼。
而这风,已经吹进了他的孔府花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