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阳光透过细密的竹帘,在光洁的金砖地面上切割成一道道明暗相间的条纹,空气里浮动着尘埃,静谧得能听见窗外风吹竹叶的沙沙声,以及远处隐约的、属于禁军巡逻时铠甲摩擦的规律轻响。
景王戎乐坐在窗边的紫檀木棋榻上,面前摆着一局残棋,黑白双子纠缠,杀机四伏。
他并未落子,只是静静地看着,手指间捻着一枚温润的黑玉棋子,目光悠远,思绪也飘向了更遥远的往事。
他今日穿了一身素雅的靛青常服,头发依旧用木簪随意绾着,几缕发丝垂落,衬得面色愈发白皙,也愈发显得与世无争。
听到门外传来由远及近、略显迟疑的脚步声,以及老管家的低声通传,他捻着棋子的手指微微一顿,随即轻轻将棋子放回棋盒。
“请他进来。”
门被轻轻推开,孔文举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穿着一身正式的尚书官袍,在这简朴甚至有些清冷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扎眼。
他的脸色有些紧绷,眼神中带着掩饰不住的谨慎与探究,先是对着戎乐的方向深深一躬:“臣,孔文举,参见景王殿下。”
戎乐抬眼看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又越过他,看向空无一人的门外走廊。
随即,他嘴角扬起自嘲的笑容,心里了然。
“孔尚书,请坐。”戎乐指了指棋榻对面的位置,语气温和,“不必多礼。我这里,早已不是讲求这些虚礼的地方了。”
孔文举依言坐下,身姿略显僵硬。
他飞快地扫视了一眼书房——满架的书轴与字帖,简单的陈设,空气中浓郁的墨香,以及面前这位气质沉静、与传闻中那位曾叱咤风云的大皇子截然不同的景王。
一切都透着与世隔绝。
“景王殿下……”孔文举斟酌着开口,“家兄本欲亲来拜谒殿下,聆听教诲,奈何近日偶感风寒,头疾发作,实在无法成行,心中甚为愧疚,特命文举前来,向殿下告罪,并代他聆听训示。”
“风寒?头疾?”戎乐轻轻重复,忽然笑了。那笑声很轻,却让孔文举心头一跳。
“文举啊,”戎乐摇摇头,语气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淡然,“我都已经是这般光景了,圈禁于此,形同废人。你们……实在不必如此小心翼翼,字斟句酌,寻这些托词。”
他看着孔文举略显尴尬的脸色,继续说道:“你我,还有你兄长,都是在这朝堂上耗了半辈子的人。有些事,心照不宣即可。这静思园的门,不是什么人都能进,也不是什么人都愿进的。”
这话说得直白,几乎撕破了那层客套的窗户纸。孔文举脸上有些挂不住,讪讪道:“殿下言重了。实在是……多事之秋,家兄职责所在,不敢有丝毫懈怠,亦恐行为不慎,徒惹非议。”
“多事之秋……”戎乐品味着这四个字,目光重新落回棋盘上,“是啊,确实是多事之秋。我虽幽居于此,耳目闭塞,但有些风声,还是能透进来的。”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孔文举:“譬如,就有人跟我提过,如今朝中某些新贵得势,其门下之人行事……颇为张扬,贪墨之举,甚嚣尘上,以至于地方民怨渐起。”
孔文举心中猛地一紧,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他立刻挺直腰板,正色道:“殿下!此乃小人造谣,恶意中伤!家兄执掌工部,历来克己奉公,约束下属甚严!绝无纵容贪腐之事!定是有些心怀叵测之徒,见家兄得陛下信任,办事得力,便心生嫉妒,散布流言!”
戎乐静静地看着他表演,等他慷慨陈词完毕,才缓缓道:“文举,你先别急。谣言与否,其实……已经不那么关键了。”
“殿下何出此言?”孔文举不解,心中不安更甚。
戎乐端起旁边小几上早已凉透的茶盏,轻轻摩挲着光滑的瓷壁,语气依旧平淡,却字字如针:
“第一,这些话,能传到我这个被圈禁之人的耳朵里,就说明它绝非空穴来风。捕风捉影,也得先有风,有影。”
“第二,”他抬眼,目光似乎穿透了孔文举强作的镇定,直抵其内心最深处,“连我这个几乎与世隔绝的废人,都‘听说’了这些事。你说……我那高居九重、耳目遍布天下的皇弟,他能不知道吗?”
孔文举脸色“唰”地变得惨白,额头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嘴唇哆嗦着,竟一时语塞。
是啊!连景王都“听说”了,皇帝怎么可能不知道?!那些东影卫的密探难道是摆设?
陛下这一个月来的平静,难道真的是默许?还是……在等待时机?收集证据?或者,是在观察他们孔党的反应?
一股冰冷的恐惧感攫住了孔文举的心脏,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景王这话,看似轻描淡写,实则诛心至极!简直是要把他们孔家架在火上烤!
看着孔文举如坐针毡、汗出如浆的模样,戎乐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怜悯,但很快又被那层淡然的平静覆盖。他放下茶盏,语气缓和了些:
“你不必如此惊慌。我方才说了,退出朝堂日久,这些政治争斗,权力倾轧,我早已不关心了。谁贪谁廉,谁兴谁亡,于我而言,不过是又一出戏码罢了。”
他顿了顿,仿佛在回忆什么:“今日请你来,其实也是受人所托。有人……念及旧情,又或是真心怜悯百姓,辗转找到我这里,希望我能给你们兄弟捎句话。”
“我思来想去,一来,说话的人情面难却;二来,若能因此让下面的人收敛几分,少盘剥些百姓,也算是……我这无用之人,最后为这炎域江山,做一点微末之事吧。”
孔文举这才从极度的惊骇中稍稍回过神来,连忙拱手,声音仍有些发颤:“文举……多谢殿下提点!殿下金玉良言,文举与家兄必当谨记!”
戎乐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他站起身,走到宽大的书案后,铺开一张雪白的宣纸,亲自研墨。动作不疾不徐,带着一种行云流水般的优雅与专注,仿佛刚才那些足以引发朝堂地震的对话从未发生。
孔文举不敢打扰,屏息凝神地看着。
墨研好,戎乐提起一支狼毫笔,蘸饱浓墨,悬腕,凝神。片刻后,笔尖落下,在宣纸上稳健而流畅地游走。
一气呵成。
一个力透纸背、骨肉匀停的 “仁” 字,跃然纸上。
这“仁”字,笔画间既有楷书的端严方正,又融入了行书的流动气韵,更难得的是,整个字透着一股宽厚雍容、中正平和的气息,仿佛凝聚了书写者此刻的心境——看淡纷争,心怀悲悯。
戎乐放下笔,轻轻吹了吹未干的墨迹,对孔文举道:“我没什么可赐教的。朝廷法度,为官之道,你们比我懂。就送你们兄弟这个字吧。”
他指着那个墨迹未干的“仁”字,声音平和却清晰:
“只要心中常怀此一字,行事便有了根基。实心用事,而非苦心钻营;上,可无愧于天,无愧于君父;下,可俯仰于地,无愧于黎民百姓。 贪墨或许能得一时之利,聚一时之党,然无仁心为根基,终是沙上筑塔,镜花水月。望你们……细思之。”
孔文举怔怔地看着那个“仁”字,又抬头看看神色平静的戎乐。这一刻,他忽然有些恍惚。
眼前的景王,与他记忆中那个意气风发、锋芒毕露、在夺嫡斗争中手段尽出的大皇子,判若两人。
眼前的这个人,更像是一位勘破世情、返璞归真的隐士,言语间没有了昔日的锐气与算计,只剩下一种沉淀后的通透与近乎悲悯的淡然。
他忽然想起,哥哥孔文渊曾评价景王,说他失败后便彻底颓废,沉溺书法,不足为虑。
可今日一见,这哪里是颓废?这分明是一种更高层次的清醒与超脱!
他收敛心神,恭恭敬敬地上前,双手接过那张墨宝,如同接过一道沉重的箴言:“殿下墨宝,字字千金,教诲更是振聋发聩。文举定当带回,与家兄共勉,日日警醒!”
戎乐微微颔首,走回棋榻边坐下,重新捻起那枚黑玉棋子,目光落在残局上,似乎送客之意已明。
孔文举知趣地再次躬身:“殿下若无其他吩咐,文举便告退了。今日叨扰,还望殿下恕罪。”
戎乐“嗯”了一声,在孔文举即将退出房门时,忽然又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他耳中:
“回去告诉你兄长。”
他依旧看着棋盘,侧脸在透过竹帘的光线中显得有些朦胧:
“我戎乐,早已无心,也无力,再过问这朝堂上的任何纷争。 今日之言,出自我口,是否入得你们耳,全凭各自本心。我不过是……希望这天下,能少些戾气,多些安宁;百姓,能少受些苦楚罢了。”
孔文举脚步一顿,心中五味杂陈,再次深深一躬。
礼毕,他不再停留,转身随着老管家,快步离开了这间弥漫着墨香与莫名压力的澹宁斋。
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静思园曲折的回廊中。
书房里,又只剩下戎乐一人。
他缓缓落下指间那枚黑玉棋子,“啪”一声轻响,落在棋盘一个无关紧要的位置。
窗外,竹影摇曳,风声依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