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都南城,菜市口。
天色未明。
这本是寻常市井之地,清晨时分本该充斥着菜贩的吆喝、主妇的讨价还价、以及车马辘辘的喧嚣。
然而今日,这里却笼罩在一片异样的死寂与肃杀之中。
五更刚过,大批全副武装的禁军便已将菜市口围得水泄不通。
长枪如林,甲胄森然,在熹微的晨光中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
他们封锁了所有通往刑场的街巷,百姓被远远隔开,只能站在禁军身后,踮起脚尖,伸长脖子,惊恐又好奇地望向场中那片突兀的空地。
空地中央,临时搭建起一座高台。台子崭新,木料还散发着淡淡的松香,与空气中弥漫的铁锈和尘土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不安的气息。
台前,十五根碗口粗的木桩深深打入地面,每一根木桩旁,都站着两名膀大腰圆、赤着上身、头系红巾的刽子手。鬼头大刀雪亮的刀锋,在逐渐亮起的天光下,反射出刺眼的寒芒。
十五个身着白色囚服、背上插着亡命牌的人,被五花大绑,按跪在木桩前。他们年龄各异,有中年,有老者,但无一例外,都穿着只有官员才能使用的绸质囚衣,只是此刻沾满污秽,皱巴巴地贴在身上。
他们脸色惨白如纸,有人浑身筛糠般颤抖,有人目光呆滞空洞,还有人试图挣扎嘶喊,却被身后的衙役死死按住,只能发出“呜呜”的含混声响。
亡命牌上的字迹清晰可见:
“贪墨河工银两、草菅人命,斩!”
“私加赋税、盘剥百姓,斩!”
“卖官鬻爵、扰乱吏治,斩!”
“勾结奸商、侵吞国帑,斩!”
……
罪名各异,但无一例外,都指向贪腐,指向百姓最深恶痛绝的蠹虫行径。
而这些人的官职,从工部员外郎、刑部主事,到地方知府、知县,竟有足足十五人之多!
更令围观人群暗自心惊的是,其中好几位,都是近年来京城官场上颇有些名号、据说背后靠山极硬的“能吏”!
监刑官是刑部一位素以刚直著称的左侍郎,他面无表情地端坐在监斩台上,看着日晷的投影缓缓移动。当第一缕阳光终于刺破云层,精准地落在日晷某个刻度上时,他猛地抓起面前的令箭,用尽全身力气,掷向前方!
“午时已到——行刑——!”
声音洪亮,穿透了死寂的广场。
“冤枉啊——!”几乎是同时,跪在最前面的一个肥胖囚犯猛地抬起头,撕心裂肺地哭喊起来,“我是被冤枉的!是有人陷害!皇上!皇上明鉴啊——!”
他的哭喊如同一个信号,其他囚犯也纷纷挣扎哭嚎:
“我为朝廷效力二十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
“那些银子不是我一个人拿的!是……是上面……”
“放过我吧!我家还有八十老母——!”
哭喊声,求饶声,咒骂声,混杂在一起,凄厉刺耳,在清晨的空气中回荡。
然而,回应他们的,只有刽子手们沉稳而冷酷的动作。
鬼头大刀高高扬起,在晨光中划出一道道雪亮的弧线。
“噗——!”
“噗嗤——!”
利刃切入血肉骨骼的闷响,接连响起,干脆,利落,带着一种令人牙酸的钝感。
哭喊声戛然而止。
十五颗头颅几乎在同一瞬间,与躯体分离。滚烫的鲜血如同喷泉般从断裂的脖颈中激射而出,泼洒在干燥的土地上,迅速洇开成一片片触目惊心的暗红。
有的头颅滚落在地,眼睛兀自圆睁,残留着最后的惊恐与不甘。无头的尸体在神经反射下微微抽搐,然后软软地仆倒。
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味,瞬间弥漫开来,压过了清晨的一切气息。
静。
死一般的寂静。
围观的百姓们呆住了,许多人下意识地捂住了嘴,或别过头去。但很快,人群中开始响起零星的、压抑的叫好声:
“杀得好!”
“这些狗官!早就该杀了!”
“老天有眼!”
声音起初很小,带着试探。但看到禁军并未阻止,看到监刑官无动于衷,这声音便如同星火燎原,迅速扩散、壮大,最终汇聚成一片震耳欲聋的欢呼与唾骂!
“杀光这些贪官污吏!”
“皇上圣明!”
“为于青天报仇!”
人们挥舞着手臂,脸上洋溢着大仇得报般的快意,眼中却闪着复杂的泪光。他们或许不懂朝堂上的波谲云诡,但他们知道,这些被砍掉脑袋的人,就是平日里骑在他们头上作威作福、敲骨吸髓的豺狼!今天,豺狼伏法了!血溅刑场了!
欢呼声如潮水般冲刷着菜市口的血腥。阳光完全升起,照亮了那片被鲜血浸透的土地,也照亮了百姓们激动而释放的脸庞。
监刑官站起身,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那十五具尸首分离的躯体,以及那片刺目的猩红,转身离去。禁军开始有条不紊地疏散人群,清理现场。
十五具无头尸体被草席一卷,拖上板车,不知将运往何处。只有地上那大片短时间内难以清洗干净的血迹,以及空气中久久不散的血腥味,无声地诉说着这个清晨,在这帝国最寻常也最不寻常的市井之地,发生了什么。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以惊人的速度传遍了帝都的大街小巷,也传进了每一座高门大宅,每一间官署衙门。
菜市口,流血了。
流的是孔党的血。
皇帝,动手了。
孔府。
孔文渊几乎是在菜市口行刑的同时,接到了宫中急召。传旨太监面无表情,只说了句“陛下宣工部尚书孔文渊即刻入宫觐见”,便闭口不言,眼神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冰冷。
孔文渊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他昨夜便已听闻风声,说有御史联合上奏,参劾他手下多名官员贪腐,言辞激烈,证据“确凿”。他连夜与刘喜、严九龙商议,试图补救,但为时已晚。他原以为最多是丢卒保车,牺牲几个外围党羽,再向皇帝请罪,或许能像往常一样蒙混过关。
可菜市口那十五颗人头落地的消息,像一记重锤,狠狠砸碎了他的侥幸!
那不是丢卒,那是断臂!是皇帝毫不留情的清洗信号!
他不敢怠慢,匆匆换上朝服,跟着太监一路疾行入宫。心中七上八下,反复推演着皇帝可能的态度,思忖着应对的说辞。是痛哭流涕请罪?是坚称自己失察但绝无纵容?还是将责任推给下面的人办事不力?
然而,当他被引入养心殿,却并未立刻见到皇帝。
殿内空荡荡的,只有两名侍立的小太监,如同泥塑。御案后龙椅空空,昭历帝戎平并不在此。
“陛下正在更衣,请孔尚书在此稍候。”领路的太监丢下这句话,便退了出去,殿门在他身后轻轻合拢。
孔文渊心中疑惑,却不敢多问,只能垂手站在殿中,耐心等待。
一刻钟过去了。
两刻钟过去了。
半个时辰过去了……
殿外天色大亮,阳光透过窗棂,在光洁的金砖地上移动着光影。殿内依旧寂静无声,只有他一个人的呼吸和心跳,在空旷中显得格外清晰。
皇帝没有来。
孔文渊站得腿脚有些发麻,心中那根弦越绷越紧。这不合常理。急召入宫,却让他空等这么久?是皇帝真的有事耽搁,还是……有意为之?
一种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藤蔓,悄悄缠上了他的心脏。
终于,又过了不知多久,殿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和衣物摩擦声。孔文渊精神一振,连忙整理衣冠,准备跪迎。
然而,进来的依旧不是戎平,而是大太监苏牧喜。他捧着一摞奏折,轻手轻脚地放在御案上,对孔文渊视若无睹,仿佛殿中根本没有他这个人。
“苏公公……”孔文渊忍不住低声开口。
苏牧喜这才仿佛刚看到他,微微躬身,声音平淡:“孔尚书还在啊?陛下正在批阅紧急奏章,吩咐了,若孔尚书到了,便在此候着。”说完,也不等孔文渊反应,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候着?就这样干等?
孔文渊心中焦急,却又无可奈何。他隐隐感觉到,这漫长的等待本身,就是一种惩罚,一种无声的威压。
时间一点点流逝。
殿内安静得可怕。孔文渊站得双腿酸胀,额角渗出细汗。他不敢坐,也不敢随意走动,只能像个木桩一样杵在那里。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菜市口那血淋淋的场面,那十五张熟悉或陌生的面孔,在刽子手的刀下化为无头尸骸……每想一次,寒意就深一分。
终于,在孔文渊觉得自己的腿几乎要失去知觉、精神濒临崩溃边缘时,殿门外再次响起脚步声。
这一次,沉稳,有力。
明黄色的袍角映入眼帘。
昭历帝戎平,终于出现了。
他并未穿正式的龙袍,只着一身常服,脸色平静,看不出喜怒,甚至没有多看孔文渊一眼,径直走到御案后坐下,拿起苏牧喜方才放下的奏折,开始批阅。仿佛殿中那个已经站立等候了一个多时辰的工部尚书,只是一件不起眼的摆设。
无形的压力,如同实质般笼罩下来,比任何疾言厉色的斥责更让孔文渊恐惧。他再也站立不住,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以头触地:
“臣……孔文渊,叩见陛下!”
声音因为长时间的紧张和干渴,有些沙哑发颤。
戎平手中的朱笔顿了顿,眼皮微抬,扫了他一眼,那目光平静无波,却像冰锥一样刺人。他没有叫起,也没有说话,只是重新低下头,继续批阅奏折。
朱砂笔在纸页上划过的沙沙声,在死寂的大殿中清晰可闻。
孔文渊跪在冰冷坚硬的金砖上,额头紧紧贴着地面,一动不敢动。膝盖很快就传来刺痛和麻木,腰椎也酸胀难忍,但他咬牙忍着。汗水沿着鬓角滑落,滴在地上,很快又蒸发不见。
他知道,这是帝王心术。是晾着他,熬着他,摧毁他的心理防线。
一个多时辰的站立等候是前奏,这不知尽头的漫长跪候,才是正戏。
戎平批阅得很认真,很慢。偶尔会停下笔,似乎在思索,又似乎只是在享受这种绝对的掌控感。他始终没有看孔文渊一眼,仿佛地上跪着的不是权倾朝野的工部尚书,而是一只微不足道的蝼蚁。
时间在煎熬中缓慢爬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