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文渊的思绪开始混乱,恐惧如同潮水般不断上涨。菜市口的血,十五颗人头,皇帝此刻的冷漠,弟弟文举与景王的会面……种种不祥的预感交织在一起,让他几乎窒息。
他试图猜测皇帝为何召见他。是因为菜市口的事?还是因为文举见了景王?或者……是那些参劾的奏折已经到了皇帝手中?甚至,是皇帝查到了更深的东西?
每一种可能,都足以让他万劫不复。
就在孔文渊觉得自己快要撑不住,精神即将崩溃时,御案后,终于传来了声音。
戎平放下了朱笔,身体微微后靠,目光第一次,真正地落在了跪伏在地的孔文渊身上。
那目光,深不见底,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冷漠。
“跪了这么久,”戎平开口,声音不高,却如金石相击,字字清晰,“知道朕为何叫你来吗?”
孔文渊浑身一颤,伏得更低,声音干涩:“臣……臣愚钝,请陛下明示。”他不敢胡乱猜测,生怕说错一个字。
“愚钝?”戎平轻轻重复,嘴角似乎弯了一下,又迅速平复,“你孔文渊若是愚钝,这满朝文武,恐怕就没几个聪明人了。”
这话听不出是褒是贬,却让孔文渊心头发毛。
他脑中急速飞转,最大的嫌疑莫过于弟弟与景王会面之事。他一咬牙,决定先请罪:“陛下……臣有罪!臣管教不严,臣弟文举,前日……前日竟私下拜会景王殿下!虽无他意,然此举终究不妥,有违臣子本分!臣已严加训斥,恳请陛下治臣失察之罪!”
他砰砰磕了两个头,将责任揽到自己身上,态度看似诚恳。
戎平静静地看着他磕头,等他停下,才缓缓道:“景王?文举?”
他语气平淡,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嘲讽:“你是说,朕那被圈禁在静思园、终日与笔墨为伴的皇兄,和你那个掌管礼部、熟谙典章的弟弟,私下见了一面?”
“是……是……”孔文渊冷汗涔涔。
“哼。”戎平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那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冰刀,刮过孔文渊的耳膜,“那算什么?”
孔文渊一愣,什么意思?皇帝不介意?
没等他琢磨明白,戎平已经不再提此事。他伸手,从御案上那摞奏折中,随意地抽出几本,看也不看,手腕一抖——
“啪!啪!啪!”
八本奏折,被精准地扔在了孔文渊面前的地上,散落开来。
“看看这些。”戎平的声音听不出情绪,“看看朕的臣子们,是如何评价你这位‘勤勉王事’的工部尚书的。”
孔文渊的心脏猛地一缩,几乎要跳出胸腔。他颤抖着手,跪行两步,捡起最上面的一本奏折,翻开。
只看了几行,他的脸色就“唰”地变得惨白如纸。
再翻开第二本,第三本……
八本奏折,来自不同的官员,有御史,有给事中,甚至有一位致仕老臣的密奏。内容各异,但核心惊人一致——弹劾他孔文渊贪赃枉法,结党营私,纵容下属,祸国殃民!
更让他魂飞魄散的是,这些奏折上列举的罪证,许多并非捕风捉影,而是确有其事!时间、地点、涉及人物、贪墨数额……有些甚至连他自己都快忘记了,此刻却白纸黑字,清清楚楚地呈现在眼前!而奏折的末尾,赫然是皇帝的朱批:
“着有司核实。”
“查证属实。”
“已悉。”
“知道了。”
每一个朱批,都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心上!皇帝不仅收到了这些弹劾,还下令核实了!而且……查证属实!
“砰!”孔文渊手中的奏折滑落在地,他整个人如同被抽走了骨头,瘫软下去,随即又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重新跪直,以头抢地,嘶声喊道:
“陛下!陛下明鉴啊!这些……这些都是诬告!是有人嫉恨臣得陛下信任,故意罗织罪名,构陷于臣!臣对陛下忠心耿耿,天地可鉴!绝无此等滔天罪行啊陛下!”
他哭喊着,涕泪横流,将头磕得砰砰作响,额前很快青紫一片。
戎平静静地看着他表演,等他声嘶力竭,才慢悠悠地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和……冰冷的威胁:
“孔文渊。”
孔文渊的哭喊戛然而止,惊恐地抬头。
“你方才说,这些是诬告。”戎平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冰珠砸在金砖上,“那朕问你,你敢不敢,以你孔氏满门性命、九族亲眷的安危起誓——你此刻所言,句句属实,绝无半点虚假?你,敢不敢保证,这八本奏折上所记之事,只要朕派人再查,哪怕只查出一件,与你此刻所言有半分不符——”
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鹰隼般锁定孔文渊:
“那便是欺君之罪。朕,便株你九族。”
孔文渊如遭五雷轰顶,整个人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停滞了。
发誓?以九族性命?
这八本奏折里的东西,虽然不尽详实,但绝非空穴来风!只要皇帝铁了心去查,顺着任何一条线索深挖下去,都足以找到确凿证据!到那时……
诛连九族!
皇上一直以来的恩宠,似乎一瞬间收回去了。
这四个字,像四座大山,轰然压垮了他最后一丝侥幸和抵抗的意志。他脸上的血色彻底褪尽,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剩下无边的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将他彻底淹没。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戎平。以往的皇帝,虽然深沉,虽然多疑,虽然也运用权术,但对他这个“有用”的臣子,总是留着几分情面,几分余地。
可今天,那平静话语下的杀意,那毫不掩饰的冷酷,那视人命如草芥的决绝……让他第一次真正感受到了,什么是天威难测,什么是帝王一怒。
看着孔文渊面如死灰、瘫软如泥的模样,戎平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厌弃,重新靠回椅背。
“知道朕当初,为什么用你吗?”他换了话题,语气依旧平淡。
孔文渊失魂落魄,机械地回答:“陛下……陛下用人,圣心独断,臣……臣不敢妄加猜测。”
“圣心独断?”戎平扯了扯嘴角,“用你,无非是一个‘忠’字。朕以为,你能力或许不是顶尖,但至少知道该忠于谁,知道办事的分寸。”
他话锋一转,语气陡然转厉:“可你呢?!六部之中,工、吏、刑、礼,四部几乎唯你马首是瞻!朕把漕运、河工、营造、乃至北境军需调配,这么多关乎国计民生的大事交到你手里!朕对你,不可谓不倚重,不可谓不信任!”
戎平的声音越来越高,如同压抑已久的雷霆,终于开始滚动:
“可你看看!你把朝廷搞成了什么样子?!把国家治成了什么样子?!贪墨横行,民怨沸腾,边陲不宁,国库虚耗!你手下那些人,在下面做了什么,你真当朕不知道吗?!菜市口那十五颗人头,就是朕给你的答案!”
孔文渊浑身颤抖,只能不住地磕头:“臣有罪!臣有罪!臣辜负陛下圣恩!臣罪该万死!”
“你的罪,何止是辜负朕恩,欺君罔上?”戎平的声音如同从九天之上落下,带着审判般的威严,“你的罪,是欺天!”
孔文渊磕头的动作僵住,茫然抬头。
“对上,你对不起上苍,对不起朕的一片苦心栽培!”戎平戟指上方,又指向他,“对下,你对不起天下百姓,对不起炎域万里河山!你和你那些党羽,吸的是民脂民膏,坏的是社稷根基!于正血溅金殿,就是在控诉你们这群蠹虫!他的血,还没干呢!”
这话如同重锤,狠狠砸在孔文渊心上。他想起了于正撞柱那日的惨状,想起了那摊刺目的鲜血,一股寒意从心底窜起。
“臣……臣知罪……臣万死……”他只剩下机械地重复。
戎平似乎骂得有些累了,停了片刻,殿内又陷入令人窒息的沉默。忽然,他像是想起了什么,语气重新变得平淡,甚至带着一丝玩味:
“对了,听说……景王与文举会面时,送了你兄弟一幅字?”
孔文渊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这才是失宠的原因!
可皇帝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
巨大的恐惧让他几乎晕厥。他强撑着,声音发颤:“回……回皇上……是……景王殿下,赐了臣弟一幅墨宝。”
“哦?写的什么?”戎平饶有兴致地问。
“是……是一个‘仁’字。”
“仁?”戎平挑眉,轻轻重复这个字,随即,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呵……仁。”
他站起身,缓缓踱步到孔文渊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仁字怎么写?二人。常言道,天无二日,国无二君。可朕这位好皇兄,偏偏要写一个‘二人’之字赠与你兄弟……孔文渊,你倒是说说,他这是何意啊?”
孔文渊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他当时只觉得那字是劝诫,是景王超脱后的感慨,何曾想过如此深层的、诛心的解读?二人?二君?反心?!
“陛下!景王殿下绝无此意!那只是……只是殿下潜心书法,随手所写,绝无他指啊陛下!”孔文渊魂飞魄散,磕头如捣蒜,额头上早已破裂,鲜血混合着冷汗,糊了一脸,看起来凄惨无比。
“随手所写?”戎平蹲下身,凑近孔文渊,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刺骨的寒意,“一个被圈禁了四年、本该心如死灰的废皇子,突然‘随手’写个‘仁’字,送给一个当朝权倾朝野的尚书……孔文渊,你是觉得朕傻,还是你自己太天真?”
他直起身,背对着孔文渊,声音恢复了平静,却更让人毛骨悚然:
“看来,你是铁了心,要和他站在一起,自绝于朕了……”
“没有!臣没有!陛下明鉴!臣对陛下忠心耿耿,日月可鉴!臣与景王绝无瓜葛!那幅字臣弟拿回来后,臣立刻就烧了!臣不敢有丝毫贰心啊陛下!”孔文渊彻底崩溃了,哭喊着,血和泪模糊了视线,尊严扫地,只想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戎平转过身,看着脚下这个曾经威风八面、如今却如同烂泥般的权臣,眼中没有丝毫怜悯。
“忠心?”他淡淡道,“朕看你,是只忠于你自己的权势和性命吧。”
孔文渊哑口无言,只是绝望地磕头,鲜血在金砖上溅开点点梅花。
良久,戎平似乎厌倦了这场猫鼠游戏。他走回御案后,重新坐下,拿起一份新的奏折,仿佛方才的一切都未曾发生。
就在孔文渊以为皇帝已经对他彻底失望、准备下旨处置他时,戎平忽然又开口了,语气轻描淡写,却让孔文渊浑身一震:
“朕这位皇兄,在静思园待了四年,想必也闷了。”
孔文渊猛地抬头,血泪模糊中,看向御座。
戎平没有看他,只是随意地翻动着奏折,仿佛在说一件最平常不过的家事:
“你府上院子大,景致也好。接他过去,小住几日,散散心吧。”
接景王……去我府上小住?
孔文渊愣住了,一时间没明白皇帝的意思。
没等他细想,戎平下一句话,如同冰水浇头,让他瞬间明白了这“小住”背后的血腥含义:
“接过去了,安置妥当了,跟朕说一声。”
戎平终于抬眼,看向他,那目光平静无波,却比任何刀剑更锋利:
“朕……有些想他了。想见见他。”
孔文渊只觉得天旋地转。
接景王过府。
然后……告诉皇帝。
皇帝“想见他”。
这哪里是接人小住?这分明是……要他孔文渊,亲手将景王戎乐,送到皇帝的……刀下!
皇帝自己不直接动手,而是要借他这把“刀”!
他要自己,去当那个弑杀皇兄的凶手!去背这千古的骂名!去纳这份再也无法回头、只能死死绑在皇帝战车上的……投名状!
明白了。
一切都明白了。
今日菜市口的血,是警告。
这八本奏折,是催命符。
而这轻飘飘的“接过去小住”,才是真正的、要他万劫不复的……皇命!
孔文渊瘫在地上,面如死灰,眼神空洞。
他知道,自己没有选择了。
从踏入这养心殿,不,从更早的时候起,他就已经没有选择了。
要么,按照皇帝的意思去做,背上弑君的恶名,从此成为皇帝最忠实的恶犬,或许还能苟延残喘。
要么……今日,他孔家满门,就要去菜市口,和那十五个官员做伴。
颤抖着,挣扎着,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重新跪好,将额头重重地磕在冰冷染血的金砖上,声音嘶哑破碎,却带着一种认命般的决绝:
“臣……愿为陛下,行此万难之事。”
“必不负……陛下所托。”
戎平看着脚下这个如同被抽走了灵魂的臣子,眼中闪过一丝满意的、冰冷的微光。
他轻轻“嗯”了一声,重新低下头,专注于手中的奏折。
仿佛刚才那场决定一位王爷生死、一个权臣命运的交易,不过是拂去袖上的一点微尘。
“去吧。”
两个字,轻飘飘地落下。
却重逾千斤。
孔文渊不知道自己是如何爬起来的,如何踉跄着退出养心殿的。
殿外的阳光刺眼,他却只觉得遍体生寒。
他回头,望了一眼那巍峨肃穆的殿宇,仿佛能看到御座上那个年轻帝王,冰冷而深邃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