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透过细密的竹帘,在书案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戎乐刚写完一幅字,是前朝隐士的《归去来兮辞》,笔意酣畅,行气贯通。
他放下笔,仔细端详着自己的字,脸上露出淡淡的满意之色。
四年的圈禁生涯,将他的锋芒磨去,却也让他的笔力沉淀出前所未有的厚度。这种与世无争的日子,他渐渐习惯了。
就在这时,老管家轻手轻脚地进来,手里捧着一封信,神色有些异样。
“王爷,孔府……来信了。”
戎乐眉头微蹙。半个月前,他主动写信邀孔文渊来静思园,对方却以“风寒头疾”为由,派了弟弟孔文举前来。
这才过去多久?孔文渊竟主动来信了?
他接过信。信封依旧是上好的澄心堂纸,封口处的火漆换成了普通的朱砂色,不再用皇室暗纹。
拆开,里面是孔文渊亲笔,字迹工整中带着几分圆滑的讨好:
“景王殿下台鉴:
前蒙殿下赐字教诲,如醍醐灌顶,文渊感激涕零。然臣弟文举归府后转述殿下之言,字字珠玑,臣静夜思之,愈觉惶恐。殿下虽幽居静思,然心系社稷,胸怀天下,实令臣等汗颜。
臣近来处理公务,偶得闲暇,忆及殿下书法精妙,心向往之。寒舍虽陋,然后园新植数株异种玉兰,正值花期,洁白如雪,清香沁脾。又有江南巧匠新筑‘听雨轩’一座,临水而建,颇为雅致。
臣斗胆,恳请殿下移步寒舍小住数日。一则,臣可亲聆殿下教诲,涤荡心胸;二则,殿下亦可赏花观景,略解幽居之闷;三则,寒舍藏有前朝书法大家颜鲁公《祭侄文稿》摹本数卷,虽非真迹,然摹工精良,或可入殿下法眼,共赏鉴之。
若蒙殿下不弃,臣即日便遣车驾相迎。静候佳音。
孔文渊 谨拜”
戎乐将信看了两遍,指尖在“小住数日”四个字上轻轻摩挲。
主动邀请?还要“小住”?
这不合常理。
孔文渊是皇帝眼前的红人,孔党领袖。
他这样的人,最该避讳的就是与自己这个“废皇子”过从甚密。
前次自己主动相邀,他尚且推三阻四,只派弟弟前来。如今却主动请自己去府上“小住”?
事出反常必有妖。
戎乐想起孔文举那日谈话时的紧张神色,想起自己那幅“仁”字,想起菜市口刚刚滚落的十五颗人头……种种线索在脑海中串联。
孔文渊怕了。
他被菜市口的血吓到了,被皇帝的敲打震慑了,被自己那番“陛下知情”的话击中了软肋。所以,他想通过亲近自己这个“皇兄”,来向皇帝示好?或者,是想探听什么?抑或……是皇帝授意?
最后这个念头让戎乐心中一惊。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春风带着院中竹叶的清新气息扑面而来,远处高墙之上,禁军巡逻的身影隐约可见。
四年了,他一直活在这座精致囚笼里,靠着书法和回忆度日。他早已不关心朝堂争斗,不关心谁贪谁廉,甚至不关心那个高高在上的皇弟如何看待自己。
去,还是不去?
若去,便是主动踏出静思园,踏入权力漩涡的边缘。孔府如今是是非之地,这一去,只怕再难独善其身。
若不去,便是拂了孔文渊的面子——不,孔文渊的面子不足虑,但他背后代表的,很可能是皇帝的态度。若真是皇帝授意,自己拒绝,又会如何?
戎乐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
他知道,自己没得选。
一个被圈禁的废皇子,哪里有选择的余地?所谓的“丹凤金牌”,保得住性命,保不住自由,更保不住不被利用。
既然没得选,那至少……要弄清楚,这到底是孔文渊自己的主意,还是皇弟的意思。
他转身,对老管家道:“备车,我要进宫。”
老管家一愣:“王爷……进宫?陛下并未召见……”
“去递牌子求见。”戎乐的声音平静,“就说……景王戎乐,有家事欲面奏陛下。”
他需要亲自去探探皇弟的口风。若皇弟允准,甚至乐见其成,那这一趟孔府之行,便是不得不去的“家事”。若皇弟不悦,或毫不知情,那他便有理由推辞。
两个时辰后,养心殿。
戎乐跪在冰凉的金砖上,垂首静候。他已经很久没有踏入这座宫殿了,上一次来,还是四年前被圈禁前夕,皇弟戎平在这里“训诫”他。
殿内依旧是他记忆中的模样,只是多了几分陌生的奢华。紫檀木御案更宽大了,上面的奏折堆积如山。多宝阁上添了许多奇珍异宝,南海的珊瑚,东海的明珠,在宫灯照耀下熠熠生辉。空气里弥漫着清雅的龙涎香气,是江南今年新进的贡品,一两值百金。
戎平坐在御案后,正在批阅奏折,举手投足间,比四年前更加沉稳,眉宇间的帝王威仪也更浓了。
听到戎乐进殿,他并未抬头,只是手中朱笔顿了顿,继续在奏折上圈点。
戎乐安静地跪着,没有催促,也没有不安。四年的圈禁,磨平了他所有的急躁。他只是在心中默默回忆着那幅刚写完的《归去来兮辞》,笔画的走势,墨色的浓淡,结构的疏密……
不知过了多久,戎平终于放下朱笔,抬眼看向殿中。
“皇兄来了。”他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只是陈述事实,“起来吧,赐座。”
太监搬来绣墩,戎乐谢恩坐下,依旧垂着眼。
“皇兄说有事要奏?”戎平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茶沫,“可是静思园缺了什么用度?或是下人们伺候不周?”
“回陛下,静思园一切安好,内务府供应周全,臣……很知足。”戎乐的声音温和,带着久不见天日的微哑,“今日贸然求见,实是因有一事,心中忐忑,特来请陛下示下。”
“哦?”戎平挑眉,“何事能让皇兄忐忑?”
戎乐从袖中取出孔文渊的信,双手呈上:“工部尚书孔文渊,今日遣人送信至静思园,邀臣……过府小住数日,赏花鉴字。臣自知身份敏感,不敢擅专,特来请陛下圣裁。”
太监接过信,呈到御案上。
戎平展开信,目光快速扫过。看着看着,他嘴角忽然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那笑容很淡,却让侍立一旁的苏牧喜心头一跳——这是陛下心情复杂时惯有的表情。
“孔文渊……”戎平放下信,手指在信纸上轻轻敲了敲,“他倒是殷勤。”
戎乐低着头,等待下文。
“皇兄可想去?”戎平忽然问。
戎乐心中一紧,斟酌着措辞:“臣……久居静思园,对外界之事已渐疏离。孔尚书盛情相邀,臣本不该推辞。然臣身份特殊,恐惹非议,亦恐……给陛下添麻烦。”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表达了对邀请的尊重,又点出了自己的顾虑,最后将决定权完全交还给皇帝。
戎平静静看着他这位皇兄。四年的圈禁,让戎乐身上那股曾经与自己争锋相对的锐气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佛系的平和。脸色是久不见阳光的苍白,身形清瘦,穿着半旧的靛青常服,头发用木簪简单绾着,全无皇室贵胄的张扬。
可就是这样的戎乐,写出的字却被京中文人追捧为“长乐体”,甚至有人暗中收藏模仿。
“皇兄多虑了。”戎平开口,语气忽然变得轻松,“孔文渊既然诚心相邀,皇兄去便是了。他那府邸,朕也听说过,修得富丽堂皇,景致确实不错。皇兄去散散心,赏赏花,看看字,也是好事。”
戎乐抬眼,有些意外。
戎平继续道:“至于身份敏感……呵,孔文渊既然敢请,自然有他的分寸。况且,他前几日还跟朕提过,说皇兄送了他一幅字,写的是个‘仁’字。他啊,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觉得皇兄是在敲打他,心中惶恐,这才想请皇兄过府,当面请教,以示亲近。”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却暗藏机锋。既解释了孔文渊邀请的动机,又点出了那幅字的存在,更暗示了——孔文渊的一举一动,都在皇帝的掌握之中。
戎乐心中明了,躬身道:“臣那日偶有所感,随手涂鸦,并无他意。若让孔尚书误会,倒是臣的不是了。”
“皇兄不必自责。”戎平摆摆手,“孔文渊这个人,能力是有的,就是心思太多,贪欲太重。让他多跟皇兄这样的雅士接触接触,沾沾文气,收收心性,也是好的。”
他顿了顿,看着戎乐,眼中神色复杂:“说起来,咱们兄弟,也有许久没有好好说过话了。皇兄此次出静思园,也算透透气。孔家现在阔得很,吃穿用度都是顶好的,皇兄去了,不必拘束,好生歇息便是。”
“臣……遵旨。”戎乐起身,郑重一礼,“谢陛下体恤。”
“去吧。”戎平重新拿起朱笔,目光落回奏折上,“需要什么,跟孔文渊说便是。他若怠慢,皇兄回来告诉朕。”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