戎乐退出养心殿时,春日阳光正盛,照在汉白玉台阶上,一片刺眼的白。他眯了眯眼,适应着久违的强烈光线。
皇弟的态度,比他预想的要……平静。甚至可以说是乐见其成。
这反而让他更加不安。
回到静思园,戎乐简单收拾了几件衣物,主要是笔墨纸砚和几本常看的字帖。老管家忧心忡忡,欲言又止。
“王爷,孔府那边……老奴听说,近日不太平。菜市口刚杀了十五个官,都是孔尚书一系的。这时候去,怕是……”
“我知道。”戎乐将最后一卷字帖放入箱中,动作平稳,“无事,与我无关,”
他看向窗外的高墙,轻声道:“在这园子里待了四年,外面成了什么样子,我其实并不清楚。这次出去,正好亲眼看看,孔文渊的‘阔’,到底‘阔’到什么地步;皇弟治下的朝堂,又‘治’成了什么样子。”
老管家不再劝,只是深深叹了口气。
次日一早,孔府的车驾便到了静思园门外。不是普通的马车,而是一辆四驾的华盖香车,车身以紫檀木打造,雕着繁复的祥云瑞兽纹饰,车窗挂着苏绣帘幔,拉车的四匹马通体雪白,神骏非凡。随行的除了孔府管家孔福,还有八名孔府护卫,个个精壮彪悍。
这排场,不是迎接一位被圈禁的王爷,倒像是迎接什么了不得的贵宾。
戎乐看着那辆过分华丽的马车,沉默片刻,终究还是上了车。
车帘放下,隔绝了外界视线。马车缓缓启动,驶出静思园所在的街巷,驶向帝都最繁华的西城。
透过车窗缝隙,戎乐静静看着久违的街景。街道比记忆中更宽敞了,两旁的商铺也更密集,幌子招展,人流如织。小贩的吆喝声,车马的辚辚声,孩童的嬉笑声……这些尘世的喧嚣,他已有四年未曾真切感受。
可看着看着,他的眉头渐渐蹙起。
街道是干净了,商铺是繁华了,可街边跪坐乞讨的流民,似乎比以前更多了。他们衣衫褴褛,面黄肌瘦,伸着枯瘦的手,向着过往行人低声哀求。偶尔有身穿绸缎的富人经过,他们便扑上去磕头,换来的却往往是一脚踢开,或是一句厌恶的呵斥。
路过一处粥棚,排队的百姓蜿蜒如长龙,大多形容憔悴。棚前竖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孔府施粥”四个大字,字迹张扬。施粥的仆役趾高气扬,舀粥时勺子抖了又抖,落到碗里的稀粥清可见底。
戎乐收回目光,闭上眼。
马车穿过繁华的街市,转入一条更为宽阔宁静的街道。这里的宅邸一座比一座气派,高墙深院,朱门铜钉,门前石狮巍峨。空气里弥漫着花香和隐约的丝竹声,与刚才街市的喧嚣浑浊截然不同。
孔府到了。
戎乐下车,抬头望去,即便早有心理准备,心中仍是一震。
这哪里是尚书府邸?分明是一座小型的宫殿!
朱红大门高逾两丈,门楣上悬着金漆匾额,上书“孔府”两个鎏金大字,据说是皇帝御笔亲题。门前一对汉白玉石狮,高达一丈五尺,雕工精湛,气势逼人,比许多王府门前的石狮还要雄伟。大门两侧,站着八名孔府家丁,统一穿着靛青色劲装,腰佩长刀,目不斜视。
门房见车驾到来,立刻高声通报。很快,中门大开,孔文渊亲自带着弟弟孔文举,以及一众孔府管事,迎了出来。
“臣孔文渊,恭迎景王殿下!”孔文渊今日穿了一身深紫色锦袍,腰束玉带,头戴金冠,满面红光,笑容可掬。他疾步上前,就要行大礼。
戎乐虚扶一把:“孔尚书不必多礼,本王叨扰了。”
“殿下哪里话!殿下能驾临寒舍,是文渊三生有幸,蓬荜生辉啊!”孔文渊态度恭谨至极,侧身引路,“殿下请!”
踏入孔府大门,眼前的景象更是让戎乐暗自心惊。
迎面是一座巨大的青石影壁,上刻《江山万里图》,云雾缭绕,山河壮阔,雕工之精细,绝非寻常匠人可为。绕过影壁,是五进深的院落,青砖铺地,平整如镜。庭院中奇花异草遍布,许多都是戎乐叫不出名字的珍稀品种,这个时节竟也开得姹紫嫣红,显然是用了特殊法子培育。
回廊曲折,皆以名贵紫檀木建造,廊柱上雕刻着百鸟朝凤、八仙过海等图案,栩栩如生。廊下悬挂着一排排琉璃宫灯,即便白日未点,也在阳光下流转着七彩光华。
“殿下,这边请。”孔文渊引着戎乐穿过前院,来到正厅。
正厅面阔五间,进深三间,高敞宏伟。地面铺着波斯来的羊毛地毯,踩上去柔软无声。四壁悬挂着前朝名家的真迹字画,戎乐一眼扫去,便看到吴道子的《送子天王图》摹本、王希孟的《千里江山图》残卷,还有张择端的《清明上河图》局部……每一幅都价值连城。
多宝阁上陈列的奇珍异宝更是令人眼花缭乱:一株南海红珊瑚,高达六尺,通体血红,枝桠繁茂,如同燃烧的火焰;一颗东海夜明珠,大如鹅卵,盛在紫檀木托盘中,即便在白日也莹莹生光;一套十二件的西域琉璃酒具,薄如蝉翼,在光线下折射出梦幻般的色彩……
厅中央摆着一套黄花梨木桌椅,桌椅的腿脚都包着金箔,雕刻着祥云纹。桌上已摆好茶点,茶是今年江南新贡的“雨前龙井”,点心则是八样精细糕饼,做成花卉鸟兽形状,栩栩如生。
“殿下请上座。”孔文渊亲自为戎乐拉开主位的椅子。
戎乐坐下,看着眼前这极尽奢华的场面,心中五味杂陈。
他记得,四年前自己还是大皇子时,府邸也算豪奢,可与眼前的孔府相比,简直是小巫见大巫。先帝在位时,崇尚节俭,宫中用度都有严格规制。皇弟登基后,虽有所放宽,但也不至于让一个臣子的府邸奢华至此。
这得贪多少?克扣多少军饷?盘剥多少百姓?
他面上不显,只淡淡道:“孔尚书这府邸,修得倒是别致。”
孔文渊听出话中意味,脸上笑容不变,眼中却闪过一丝尴尬:“让殿下见笑了。这宅子是陛下登基后赏赐的,原是前朝一位亲王的旧邸,臣只是略加修葺。这些年蒙陛下隆恩,臣也攒了些家底,便添置了些摆设,让殿下见笑了。”
略加修葺?添置了些摆设?
戎乐不再多言,端起茶盏,茶香扑鼻,确实是顶级的雨前龙井。他抿了一口,茶汤清冽回甘,是贡品中的极品。
“殿下,”孔文举在一旁开口,态度比上次在静思园时更加恭敬,“家兄得知殿下要来,特意让人将后园的‘听雨轩’收拾出来,作为殿下下榻之处。那里临水而建,清幽雅致,想来合殿下心意。”
“有劳了。”戎乐点点头。
又寒暄几句,孔文渊便亲自引着戎乐前往后园。
后园比前院更加广阔,占地足有数十亩。园中引活水成湖,湖面宽阔,碧波荡漾,湖心建有一座三层高的水榭,以汉白玉为基,琉璃瓦为顶,远远望去如琼楼玉宇。湖畔遍植垂柳、玉兰、桃李,这个时节,玉兰正盛,一树树洁白如雪,映着碧水蓝天,美不胜收。
“听雨轩”便建在湖东侧,是一栋独立的二层小楼,白墙青瓦,飞檐斗拱,风格雅致。楼前有一片竹林,风吹过时沙沙作响;楼后临水,推开窗便能见湖光山色。
楼内陈设依旧奢华,但比前厅多了几分文雅。一楼是书房和客厅,博古架上摆着古籍善本和文房四宝;二楼是卧室,床榻桌椅皆是紫檀木,挂着苏绣帐幔,铺着锦缎被褥。
“殿下看看,可还满意?若缺什么,尽管吩咐。”孔文渊道。
“甚好,孔尚书费心了。”戎乐环视一周,目光落在书案上——那里已备好了上好的宣纸、徽墨、湖笔,还有一方端砚,砚台上雕刻着云龙纹,是前朝古物。
孔文渊察言观色,笑道:“知道殿下雅好书法,这些都是臣这些年搜集的,虽不算顶好,勉强能用。对了,颜鲁公《祭侄文稿》的摹本,臣已让人取来,放在书架上了,殿下闲暇时可赏鉴。”
“多谢。”戎乐颔首。
安顿妥当,孔文渊便识趣地告退:“殿下远道而来,想必累了,请先歇息。晚膳时分,臣再来相请。”
“孔尚书自便。”
孔文渊带着孔文举和一众仆人退下,听雨轩内顿时安静下来。只留两名孔府派来的侍女在楼下伺候,说是伺候,实则也有监视之意。
戎乐独自站在二楼的窗前,推开雕花木窗。湖风带着水汽和花香涌入,吹动他额前的发丝。
他望着窗外波光粼粼的湖面,望着远处那座奢华的水榭,望着湖对岸隐约可见的、属于孔府其他房舍的连绵屋宇。
这府邸的每一砖每一瓦,每一件摆设,每一株花草,都透着两个字——豪奢。
而这豪奢的背后,是多少百姓的血汗?多少军士的饥寒?多少像于正那样刚直之臣的鲜血?
戎乐忽然想起自己写下的那个“仁”字。
仁者,二人也。推己及人,将心比心。
孔文渊可曾对百姓有过“仁”?皇弟可曾对臣子有过“仁”?这满朝的衮衮诸公,又可曾对得起胸中那颗“仁”心?
他轻轻叹了口气,关上窗。
既来之,则安之。既然皇弟让他来“散心”,他便好好看看,这孔府的“阔”,究竟能“阔”到什么地步;这皇弟治下的“盛世”,又是何等模样。
晚膳设在正厅旁的“百花厅”。
厅如其名,四壁悬挂着四季花卉图,地上铺着绣满百花的地毯,连餐具都是景德镇御窑特供的百花瓷。菜肴更是极尽奢华,足足上了六十四道,谓之“全席”。熊掌、猩唇、豹胎、鲤尾、酥酪蝉……许多菜式戎乐只在前朝宫廷典籍中见过,有些连名字都叫不上来。
孔文渊殷勤布菜,孔文举在一旁陪侍,席间还有乐师奏着清雅的丝竹,舞姬跳着轻盈的舞蹈。宾主尽欢,至少表面上是如此。
戎乐话不多,只是静静听着孔文渊讲述朝中“趣事”,讲述工部又完成了哪些“利国利民”的大工程,讲述陛下如何“圣明”,如何“信任”他。每一句话都透着得意,却也藏着不易察觉的紧张。
他在紧张什么?戎乐想。是紧张自己这个“皇兄”看出什么?还是紧张……别的?
用罢晚膳,孔文渊又亲自送戎乐回听雨轩,一路上再三表示,若有任何需要,随时吩咐。
回到听雨轩,天色已完全暗下。孔府各处点起灯火,尤其是湖心水榭,挂满了琉璃宫灯,倒映在湖面上,流光溢彩,恍如仙境。
戎乐让侍女备了热水,沐浴更衣后,独自坐在书案前,铺开宣纸,研墨提笔。
他想写点什么,可笔尖悬在纸上许久,却落不下去。
满脑子都是白日所见:街边乞讨的流民,清如水的施粥,孔府的奢华,孔文渊那张恭敬而虚伪的脸……
最终,他只在纸上写下两个字:
“朱门”
墨迹淋漓,笔画间带着一股沉郁之气。
他放下笔,看着这两个字,久久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