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小说网 > 穿越架空 > 江山飞雪 > 第30章 平乐
夜已深,窗外的虫鸣都仿佛屏住了呼吸。书房内只点了一盏孤灯,灯芯偶尔“噼啪”爆开一朵细小的灯花,将兄弟二人的影子投在满墙书轴之上,拉得忽长忽短,扭曲变形。

戎平衣服上,金线暗绣的龙纹在昏黄光线下若隐若现。

他姿态闲适地坐在戎乐常坐的那张紫檀棋榻边,手里把玩着一枚温润的黑玉棋子,仿佛要与兄长手谈一局。

戎乐则僵硬地坐在对面,月白色的旧袍子衬得他脸色愈发苍白。

他预感到了什么,那根沉寂了四年的、属于政治动物的神经,在皇帝踏入这间书房时,就已悄然绷紧。

戎平笑了笑,将棋子“嗒”一声轻轻叩在棋盘一角,那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不说这个了,”他忽然抬起眼,目光如同两盏冰灯,直直照进戎乐眼底,“跟你讲个陈年旧事吧,皇兄。”

他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

“你知道吗?父皇临终前……其实是想把皇位,传给你的。”

啊——!

戎乐只觉得血液瞬间冲向头顶,又急速褪去,留下冰冷的麻木。他几乎是本能地,“噗通”一声从榻上滑跪在地,额头重重磕在冰凉的金砖上,声音因极致的恐惧而嘶哑变形:

“陛下!此等玩笑……开不得!臣……臣万死不敢有此妄念!”

冷汗,瞬间浸透了他的后背。

戎平看着他跪伏在地、瑟瑟发抖的模样,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些,也更冷了些。

“我没开玩笑。”他语气依旧平淡,却字字如钉,敲进戎乐耳膜,“父皇的最后那段时间,一直在暗中布置。调动一些关键职位的人选,悄悄核查户部、吏部的旧账,甚至……开始有意识地,将一些重要的位置,换成新的人。”

他顿了顿,仿佛在回忆某个有趣的细节:

“他以为做得隐蔽。可惜,他身边最信任的人……早就不是他的人了。”

戎乐跪在地上,浑身冰冷,仿佛血液都结了冰。他不敢抬头,只能颤抖着重复:“臣……从未听父皇提起……从未敢想……”

“你当然不敢想,也没机会知道。”戎平叹了口气,“因为你的好弟弟我,动作比他快了一点。”

他靠回椅背,目光悠远,仿佛穿透了时光:

“皇兄,今天我来这里,足以见我的真心了吧?我把这话说出来,就是把最大的把柄,送到了你手里。”

他看向戎乐,目光坦诚:

“我都这样了,皇兄,你还是不愿意对我放下戒备,坦诚相待吗?我们兄弟之间,除了你死我活,就不能……说几句真话吗?”

书房内死一般寂静。灯火的影子在戎乐颤抖的脊背上跳动。

许久,戎乐才缓缓地、极其艰难地直起一点身子。他抬起头,脸上血色全无,眼角却不知何时,滑下两行清泪。那泪混着额头上磕出的淡淡红痕,显得格外凄惶。

他望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弟弟,看着那双恳切的眼睛,四年圈禁练就的静气,在这一刻土崩瓦解。一种混杂着巨大震惊、茫然、以及某种迟来委屈的情绪,冲垮了他的心防。

“臣……”他声音沙哑,带着哭腔,“臣没想到……陛下今日……如此……坦诚相待。”

他闭上眼,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将堵在喉咙里的话挤压出来:

“说实话……当年夺嫡之事,‘遗诏’……那东西,虽然满朝文武后来都闭嘴不提,但陛下您……心知肚明。”

他睁开眼,泪水模糊了视线:

“那是我伪造的。趁着父皇刚崩、您不在京中的空档,我想抢先一步,造成既成事实。我以为我赢了……可我没想到,您比我更快,更智慧。”

他惨笑起来,笑声比哭还难听:

“您居然……在我那份假遗诏上,直接动手修改!把传位给我的名字,改成了您自己!然后拿着这份‘修改过’的假遗诏,顺理成章登上皇位。”

“这一招……釜底抽薪,颠倒乾坤……臣当年,想破头也想不到。输得……心服口服。”

他深吸一口气,抹去脸上的泪,语气渐渐变得平静,那是一种认命后的平静:

“那件事之后,臣就彻底断了念想。这四年来,看着陛下在位,西收赤水河失地,北占蛮族疆域,武功之盛,直追太祖。臣虽幽居于此,亦常感振奋。这江山……陛下坐得,实在是好。”

戎平一直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枚黑玉棋子,脸上看不出喜怒。直到戎乐说完,他才轻轻“呵”了一声。

“皇兄,”他摇摇头,“我不是来听你说这些的。”

他的声音陡然压低,带着一种鬼魅般的诱导:

“我说的是——父皇,他是真的想传位给你。不是因为我伪造遗诏,不是因为我手段厉害。而是在那之前,在他心里,你戎乐,才是他属意的太子!”

戎乐愣住了。

方才的恐惧、忏悔、认命般的平静,此刻全被一种巨大的荒谬感和好奇心取代。他跪在那里,仰头看着戎平,下意识地问:

“为……为什么?父皇从未对我流露过半分!他一直夸你仁厚聪慧,说我……说我勇武有余,谋略不足……”

“仁厚?聪慧?”戎平像是听到了天下最好笑的笑话,“是啊,我从小就被这么夸。仁慈,善良,聪颖,甚至……父皇还私下说过我有些‘妇人之仁’,不够杀伐果断,不如皇兄你英武果决。”

戎乐下意识地点头,这正是他记忆里的弟弟和父皇的评价。

戎平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消失,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冰冷和自嘲。他望着跳跃的灯焰,仿佛在对着虚空中的某个人说话:

“可惜啊……还是没能完全瞒过父皇的眼睛。”

他转过头,目光再次锁住戎乐。这一次,戎乐在那双眼睛里,清晰地看到了一种他从未在弟弟身上见过的东西——阴冷、粘稠、仿佛沉淀了无数黑暗的杀气。

戎乐浑身汗毛倒竖,不由自主地往后缩了缩。

“礼贤下士,温文尔雅,兢兢业业,与世无争……”戎平一字一顿,声音轻得像耳语,却带着铁锈般的腥气,“我装了十几年,自以为天衣无缝。可惜,父皇到底是父皇……他还是嗅到了味道。”

戎乐完全懵了,他听不懂戎平在说什么。眼前的弟弟,和他记忆里那个总是带着温和笑容的太子,判若两人。

这感觉,就像一直以为身边是只温顺的猫,突然掀开皮毛,底下全是毒蛇的鳞片。

戎平似乎并不需要他听懂,他只是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像在清理积淤多年的毒液:

“他觉得我骨子里……太狠,太毒,藏得太深。这样的人坐上皇位,怕是天下百姓的祸事。所以,他开始动摇,开始想换人。”

他嗤笑一声:“可惜,那时候已经晚了。我的根基,早已不是他能轻易动摇的了。最重要的是——”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凌厉的光:

“袁家兄弟,站在我这边。”

“文有袁士基执掌朝堂,门生故吏遍布天下;武有袁世平威震边疆,军中威望无人能及。他们在我身上,押注了十几年心血,早已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他的语气变得讥诮:

“父皇想废我?好啊,那他首先得扳倒袁阁老。可袁士基是什么人?看上去敦厚长者,两袖清风,国之柱石……呵呵,皇兄,你信吗?那是个从头到脚、彻彻底底的权臣!他把持朝政这么多年,真当他没有私心?真当他甘心辅佐一个可能把他踢开的‘仁君’?”

戎乐的脑子嗡嗡作响。袁士基?权臣?

“父皇这个人啊,”戎平的语气忽然变得极其轻佻,甚至带着侮辱,“哪里都好,就是心太软,像个……瞻前顾后的妇人。既要换太子,又怕朝局动荡;既想除掉袁家,又舍不得他们办事的能力;既觉得我危险,又觉得你……呵,你也不那么顶用。”

“父皇尸骨未寒,你怎可如此诋毁!”戎乐终于忍不住,一股血气冲上来,厉声打断。他可以忍受自己的失败,却无法容忍戎平如此轻蔑地谈论父亲。

戎平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那眼神像看一只嗡嗡叫的苍蝇,根本懒得理会。他继续自己的“独白”:

“他想了很多办法,润物细无声嘛。比如把袁世平这个‘天下无敌’的大将军,高高供在帝都,给个虚衔,实则夺其兵权,束其手足。比如重用徐远父子,让他们在朝中给袁士基使绊子,分其权柄……”

他摇摇头,仿佛在惋惜一局不够精彩的棋:

“可惜,袁士基太滑不溜手。不贪不占,事办得漂亮,人做得周全,让父皇抓不到一点错处,反而愈发倚重。优柔寡断,妇人之仁!”

他骂了一句,不知是在骂袁士基,还是在骂先帝。

“当然,最重要的还是你,我的好皇兄。”戎平的目光终于再次聚焦在戎乐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父皇每次有那么一点废我的念头,左右一掂量,就会发现——你这个大皇子,实在是不争气啊。论手腕,论心机,论身边聚集的人才……你哪样比得上我?连收买人心都显得笨拙。让父皇怎么敢把江山,交到一个连党羽都经营不好的儿子手里?他只能继续犹豫,继续摇摆……”

戎乐的脸一阵红一阵白,羞辱、愤怒、还有一丝被说中的恼恨,交织在心头。但他强压下去,捕捉到了一个关键问题:

“这些……你是怎么知道的?父皇的心思……权术,还有那些暗中布置……”

戎平笑了,那是一种掌控一切、俯瞰众生的笑。

“父皇最信任谁?皇兄你说说看。”

戎乐下意识地回答:“朝堂之上,自然是袁首辅。内廷之中……当属司礼监掌印,陈安陈公公。”

陈安是伺候了先帝三十年的老人,忠诚可靠,人尽皆知。

“陈安?”戎平笑意更浓,“早就是我的人了。在你还是威风凛凛的大皇子时,他就是我的耳目了。”

“不可能!”戎乐失声道。陈安那样的人,怎么会……

“那后来你夺权时,打算重用的苏牧喜呢?”戎平好整以暇地问。

戎乐一呆:“苏牧喜……他……”

“他也是我的人。”戎平轻飘飘地吐出这句话,“不然你以为,我登基后,为何如此重用他,让他坐上如今大太监的位置?”

戎乐如遭雷击,彻底呆住。他自以为隐秘的拉拢,自以为关键的棋子,原来早就是别人棋盘上的定式!

“为什么……”他喃喃道,无法理解,“太监……他们为何如此效忠于你?你能给他们什么,是父皇给不了的?”

戎平脸上的笑容变得有些古怪,那是一种混合了恶意、炫耀和某种阴暗愉悦的神情。

他微微凑近,声音压低,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亲昵:

“皇兄啊,有件小事,你或许不知道。”

他顿了顿,欣赏着戎乐脸上困惑又不安的表情,然后慢悠悠地说:

“我这个人呢,不仅喜欢女人……偶尔,也觉得有些眉清目秀的小太监,别有一番风味。”

戎乐先是一愣,随即猛地反应过来,一股强烈的生理不适涌上喉头,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他瞪着戎平,像在看一个怪物。

戎平却毫不在意,甚至有些得意地继续加码:

“哦,还有。父皇晚年最宠爱的那个丽妃……肌肤似雪,身段风流。父皇忙于国事时,她也寂寞得很。我们……很聊得来。”

“畜牲!”戎乐再也忍不住,暴喝一声,猛地从地上站起来,双眼赤红,恨不得扑上去掐死这个玷污父皇、败坏伦常的弟弟!他四年静修养出的那点超然,此刻被最原始的愤怒和恶心撕得粉碎。

戎平只是轻轻抬手,做了个“稍安勿躁”的手势。明明没什么力道,却带着无形的威压,让戎乐硬生生僵在原地。

“别激动,皇兄,还有更有趣的呢。”戎平的语气重新变得冷静,甚至带着一种剖析棋局的兴致,“你当初夺权时,那么顺利就收服了姜九鹤——那位名满天下的‘京都第一高手’。父皇刚死,他就毫不犹豫地投向你,顺理成章地成为你麾下最锋利的刀……你就没觉得,太顺利了一点吗?”

戎乐喘息着,强迫自己冷静,回忆当年。确实,姜九鹤的投靠,顺利得让他都有些意外。但他当时被“遗诏”成功的喜悦冲昏了头,并未深想。

“其实,父皇在更早的时候,就已经找过他了。”戎平揭晓了答案。

“为何?”戎乐下意识地问。

戎平看着他,眼中闪烁着残酷而快意的光:

“父皇想用他——暗杀袁士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