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戎乐失声惊呼,脑子彻底乱了,“袁首辅是父皇最倚重的臣子!是心腹!父皇为何要……”
“不错,正因为是心腹,正因为倚重,正因为找不到光明正大的理由除掉他!”戎平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丝压抑的亢奋,“父皇想换太子,最大的障碍就是袁家!袁士基不死,他就废不了我,你就当不了太子!明的不行,那就来暗的!姜九鹤号称京都第一,名声在外,却又不在朝堂,是最完美的刺客人选!”
戎乐张着嘴,说不出话。他记忆里仁厚宽和的父皇,竟然也曾动过如此阴狠的念头?为了废掉戎平,扶自己上位,不惜暗杀国之柱石?
“父皇为何……非要废掉你?”他干涩地问。
“谁知道呢?”戎平耸耸肩,姿态轻松得像在讨论晚饭,“可能是他觉得我骨子里的狠戾,将来会穷兵黩武,祸害苍生?也可能是他发现我和小太监们玩得有点过火,坏了皇家风气?又或者……是他察觉了我和丽妃那点事?”
他歪着头,故作思考状:“唉,一个女人而已,父皇应该不至于如此小气吧?不就是睡了几十次嘛……”
“你禽兽不如!”戎乐咬牙切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对啊!”戎平居然抚掌轻笑,眼中却毫无笑意,“父皇大概也是这么觉得的!所以他铁了心要废我!”
他站起身,在书房里缓缓踱步,影子在满墙书轴间晃动,如同鬼魅:
“他以为他去找姜九鹤这件事,绝密。可惜,他身边早就漏得跟筛子一样了。我知道,我甚至知道,他是用什么手段要挟姜九鹤就范的——姜家那点不光彩的秘密,父皇查得很清楚。”
戎乐只觉得彻骨冰寒。原来在那看似平静的朝堂之下,早已是暗流汹涌,阴谋遍布。而他,就像个瞎子,什么都没看见。
“你……”他声音颤抖,“你真阴险。”
“阴险?”戎平停下脚步,回头看他,眼中满是戏谑,“皇兄,你猜,我知道父皇想杀袁士基后,是怎么做的?”
戎乐看着他,心中掠过不祥的预感。
“当然是阻止他,保护袁阁老。”
戎平咧嘴一笑,那笑容无比灿烂,也无比森冷:
“我啊,在父皇找过姜九鹤之后,也偷偷去拜访了这位‘第一高手’。”
“我只拜托了他一件事——”
他盯着戎乐的眼睛,一字一顿,清晰无比:
“一定要杀死袁士基,务必成功,不可有失!”
“啊……为何?”戎乐彻底僵住,大脑一片空白。他无法理解,完全无法理解!
“不明白?”戎平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耐心地“解释”起来,如同先生教导愚钝的学生,“皇兄,你想想,父皇想除掉袁家,都这么费劲,要动用暗杀这种下作手段,还担心留下把柄。那将来我自己想除掉他,不也得大费周章吗?还要落个‘鸟尽弓藏、诛杀功臣’的千古骂名。”
他摊摊手,一脸“这多不划算”的表情:
“既然父皇愿意替我动手,背这个黑锅,我何乐而不为呢?当然要帮他‘坚定信念’,确保计划成功啊!”
戎乐终于反应过来,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这个人……这个人简直把所有人都当成了棋子!父皇、袁士基、姜九鹤……甚至包括当时还是他最大竞争对手的自己!
“可……可你杀他,不就是自断臂膀吗?”戎乐声音干哑地问,“没有袁家,你凭什么跟我争?”
戎平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轻蔑地摇摇头:
“哈哈哈……皇兄,你太弱了。我跟你夺皇位,根本用不着袁家,更何况……”
他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天下英雄,如过江之鲫,少了一个袁士基,还有十个、一百个。但如果做大了一个袁士基,那可就不妙了。”
“一个权势滔天、能让皇帝都感到威胁、不得不暗中除掉的‘权臣’,对我来说,真的是‘臂膀’吗?父皇替我解决了他,倒是省了我日后许多麻烦。”
戎乐气得浑身发抖,却无言以对。在戎平那冰冷彻骨的政治算计面前,他那些自以为是的谋划,显得如此幼稚可笑。
“更有趣的是,”戎平还在继续,仿佛在欣赏自己最得意的作品,“后来你给姜九鹤下的命令,居然也是——暗杀袁士基。”
他看着戎乐震惊的脸,笑出了声:
“没想到吧?我们父子三人,在袁士基这件事上,竟然想到一块去了!都想借姜九鹤这把刀,除掉这位‘忠心耿耿’的首辅大人!”
戎乐颓然道:“我当时……是走投无路,只想制造混乱……”
“你只是蠢。”戎平毫不客气地打断,语气刻薄,“蠢得像头猪。在你几乎控制的帝都,杀一个身边防卫不算顶级的文臣,居然都能让姜九鹤失手,还被袁世平当场反杀。废物。”
他摇摇头,仿佛在惋惜一柄不够锋利的刀:“只能说,姜九鹤这个‘京都第一’,名不副实。在袁世平面前,不堪一击。”
戎乐长长地、沉重地叹了口气。所有的愤怒、屈辱、不甘,在这一刻都化作了深深的无力感和荒谬感。原来他自以为惊心动魄的夺嫡之争,在戎平眼中,不过是一场漏洞百出、所有人都在他算计之内的滑稽戏。
“父皇的犹豫,袁士基的忠诚,姜九鹤的刀,我的野心……还有你的愚蠢,”戎平总结道,语气平淡,“所有这些,构成了当年那场好戏。而袁士基,他到今天可能还以为,父皇是真心待他,把他视为心腹重臣臣。他决然想不到,他效忠的君王,竟然想杀他。”
他看向戎乐,眼中是洞察一切的冰冷:
“父亲的仁政,也是装的。帝王心术,哪有什么真正的感情?只有永恒的利益,和不得已的权衡。”
书房里再次陷入死寂。
戎乐望着这个陌生的弟弟,很久,才涩声问道: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戎平沉默了一下。
“秘密憋得太久,”他轻轻开口,声音有些飘忽,“就像毒酒藏在心里,时间长了,也想找个人,倒出来一点。”
戎乐的心,猛地一沉。
“你就不怕……我说出去吗?”他抱着最后一丝侥幸。
戎平笑了,那笑容阴冷而残忍,像黑暗中绽开的冰花。
“怕。”他诚实地点头,“所以,我要确保……你永远说不出去。”
戎乐瞳孔骤缩:“怎么……确保?”
戎平没有回答,只是用一种近乎悲悯,又带着嘲讽的眼神,静静地看着他。
戎乐突然全明白了。
今天这漫长的夜谈,这惊心动魄的真相揭露,这看似“坦诚”的兄弟交心……都只是为了这一刻。
为了让他死个明白。
也为了……让他彻底闭嘴。
恐惧,巨大的恐惧,如同冰冷的海水,瞬间淹没了他。他下意识地后退,声音发颤:“你……你不能!当初宣读的遗诏里,明明白白赐我丹凤金牌!天下皆知!”
戎平像是听到了什么幼稚至极的话,用一种看着无可救药蠢货的眼神,怜悯地看着他:
“我的好皇兄啊……你怎么还是这么天真?”
他缓缓摇头,语气轻蔑:
“自古以来,什么丹书铁券,什么免死金牌,何时真的免过权贵一死?那不过是帝王一时兴起的赏玩之物,是安抚人心的漂亮琉璃。需要的时候,它是真的。不需要的时候……”
戎乐如坠冰窟,浑身血液都凉透了。他最后的护身符,在戎平眼中,原来只是一件可笑的装饰品。
“你这么做……就不怕天下人非议?不怕史官口诛笔伐?不怕……后世骂名吗?!”他做着最后的挣扎。
戎平缓缓站起身,玄色的衣袍在灯光下如同展开的鸦翼。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瘫软在地的兄长,脸上再无任何表情,只有帝王绝对的漠然。
“做,或不做。”
“他们议论,或不议论。”
“史书怎么写,后人怎么骂……”
他微微俯身,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却带着千钧的重量,落在戎乐濒死的心上:
“那有什么关系?”
戎乐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是啊,有什么关系?他是皇帝,是胜者,是执笔改写历史的人。自己这个失败者,这个圈禁了四年的废皇子,无声无息地死去,和一片落叶凋零,又能有多大区别?
戎平最后的声音,将他打入无边黑暗:
“唯一重要的是,皇兄……”
“你不死,我心不安啊。”
“啪。啪。”
两声清晰的击掌。
书房的门,被无声地推开。
孔文渊、孔文举兄弟二人,低着头,步履沉重地走了进来。
他们手里捧着的,不是笔墨,而是一段洁白的绫缎,在昏黄的灯火下,泛着冰冷而柔顺的、属于死亡的光泽。
戎乐睁开眼,看着那匹白绫,看着孔氏兄弟惨白惶恐、不敢与他对视的脸,又看了看面前神色漠然、仿佛只是吩咐一件寻常小事的皇帝弟弟。
忽然之间,所有的恐惧、愤怒、不甘、绝望……都像潮水般退去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平静,甚至……一丝荒诞的解脱。
他竟轻轻地笑了起来。
“原来……这才是你让孔文渊‘接我过府小住’的真正用意。”他摇摇头,笑容惨淡,“不是要他动手,而是要他……送来这东西。让我自己了断。干净,体面,还能全了你们兄弟……最后一点虚伪的颜面。对吗,陛下?”
戎平没有说话。
戎乐挣扎着,从地上站了起来。他拍了拍月白旧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挺直了脊梁。四年来伏案写字略显佝偻的背,此刻竟重新挺得笔直,依稀可见当年那位英武大皇子的风采。
他不再看戎平,也不看那索命的白绫,而是缓缓走到自己的书案前。
案上,笔墨纸砚一如往常。
他铺开一张最好的澄心堂宣纸,亲手研墨。动作缓慢,沉稳,带着这四年来日复一日修炼出的静气。
孔氏兄弟捧着白绫,不知所措地看向戎平。戎平却抬手,制止了他们。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看着戎乐提笔,蘸墨,悬腕。
戎乐闭目片刻,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一片澄澈空明。
笔尖落下,如龙蛇起陆,如快剑斩风。笔走雷霆,锋芒毕露,带着一股决绝的、喷薄而出的悲愤与傲然!
顷刻间,四行诗句,力透纸背:
“浮生若梦醉何欢,
棋终方识骨血寒
堪怜丹书成窃诏,
化厉破尔九龙冠!
写罢,掷笔。
墨迹淋漓,犹自未干。
戎乐放下笔,转过身,面对着戎平,脸上再无波澜。
“陛下,”他甚至还扯动嘴角,露出了一个极淡、却无比清晰的微笑,“为兄在黄泉路上,等你!”
他整了整衣冠,然后,目光平静地,投向了孔文渊手中,那匹柔软而致命的白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