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小说网 > 穿越架空 > 江山飞雪 > 第32章 旅人
北风卷着尘沙,掠过苍黄的原野,扑打在斑驳的城墙之上。

炎域北麓关卡,夯土城墙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厚重而疲惫,墙皮大片剥落,露出里面颜色深浅不一的夯土,像一块块难以愈合的疮疤。

戍旗有气无力地垂在杆头,旗面破旧,原本鲜红的“炎”字褪成了暗淡的赭色。

关门前,拒马歪斜,十余名守关兵卒裹着不算厚实的号衣,缩着脖子,抱着长枪,眼神警惕又带着几分麻木地扫视着稀稀拉拉进出关隘的行人商队。

空气中弥漫着尘土、牲口气息和一种难以言说的沉闷。

四匹高大的健马,驮着四名风尘仆仆、形貌迥异的旅人,缓缓行至关门前。马蹄踏在夯实的土路上,声音沉闷。

当先一人,约莫四十许岁,头戴一顶红色方巾,身穿一袭洗得有些发白的青布直裰,青田龙雨,素慕炎域文化,此行满怀憧憬。

他身旁,是一名身材异常高大魁梧的壮汉,身披一件半旧的锁子甲,外罩粗麻斗篷,背上负着一柄几乎与人等高的双手大剑,行走间铠甲叶片轻微作响,气势迫人,云骧国,雷诺。

第三位,则是一名头发泛白、身形瘦削的小老头,眼神阴郁,十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异常整齐干净。云骧国,霍夫曼,精擅各种机巧机关与炼金异术。

最后一人,也是四人中气度最为不凡者,——冰蜀,陈玄策。

四人勒马,望向眼前这座象征着炎域帝都北部关隘,脸上都或多或少流露出失望之色。

“这便是……北麓雄关?”青田龙雨,眉头微蹙,声音带着海风般的清越,却也难掩疑虑,“与古籍所载‘雄关如铁,甲士如林’之象,相差何止千里。”

雷诺哼了一声,厚重的西陆口音显得有些生硬:“一路行来,村庄凋敝,田地荒芜,流民可见。原以为越近帝都,越见繁华,没想到……”他摇摇头,没有说下去,但碧眼中满是不以为然。

霍夫曼阴冷的目光扫过关墙戍卒,声音低沉沙哑,如同金属摩擦:“气色灰败,兵器保养不善,阵列松散……边军尚且如此,中枢可想而知。”他对于衰败的气息似乎格外敏感。

陈玄策没有立刻评价,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些眼神躲闪、面有菜色的守关兵卒,以及关卡内外那些衣着褴褛、行色匆匆、脸上大多带着愁苦与畏惧神色的百姓。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窥一斑而知全豹。炎域立国二百载,以礼乐昌明、物阜民丰自诩,为东陆文明之冠。如今看来,这冠冕……怕是蒙尘已久,内里或许早已腐朽。”

他们从极北之地启程,穿越荒原、山脉,一路南下,沿途所见,与传闻中那个文华鼎盛、锦绣繁华的炎域帝国相去甚远。

越是靠近腹地,那种弥漫在空气中的压抑、贫困与不安,就越是明显。

原本期待的煌煌气象、熙攘繁华,似乎只存在于故纸堆和遥远的口耳相传之中。

“走吧,”陈玄策一抖缰绳,“且去看看他们的帝都,是否还有几分旧日气象。”

四人催马向前,准备通关。

“站住!”一声略带紧张却又强作严厉的呼喝响起。几名守关兵卒横过长枪,拦在拒马之前。

一名看似队正的小军官走上前,目光在四人身上,尤其是在青田龙雨的护手棍和雷诺那夸张的双手大剑上反复逡巡,脸上满是警惕。

“尔等何人?从何处来?往何处去?通关文牒何在?”队正按着腰刀,一连串问题抛了出来,语气并不客气。

青田龙雨眉头一皱,正欲按炎域礼节拱手答话。雷诺却有些不耐,他个头高大,坐在马上更显压迫,俯视着那队正,瓮声道:“过路的旅人,去京都。文牒?我们自有凭证。”

那队正被雷诺的气势一慑,后退了半步,但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腰杆又挺直了些,声音提高:“旅人?我看不像!尤其是你们俩——”他指向青田龙雨和雷诺,“携带兵刃,形貌特异,莫非是江湖游侠之流?”

青田龙雨一怔,解释道:“在下青田龙雨,确习棍术,然并非无故生事之徒,防身而已。这位雷诺兄弟,乃云骧国豪侠。”

队正显然不信,目光扫过他们几乎空无一物的马背。

陈玄策此时淡淡开口:“我等有要事前往京都,通关文牒在此。”他并未下马,只是从怀中取出一卷盖有冰蜀王国玺印、以及沿途几个小邦查验印章的正式文书,递了过去。

文书用料考究,印章清晰,绝非伪造。

那队正接过,仔细看了看,面色稍缓,但随即又板起脸,指着青田龙雨和雷诺道:“即便文牒无误,你们二人,仍不能进关!”

“为何?”雷诺的浓眉拧了起来。

队正清了清嗓子,带着一种执行上命的刻板,朗声道:“奉旨:帝都境内,实行‘禁武令’。凡非官身军籍,携刀兵弓弩、明显习武之器、或形迹可疑之江湖客、游侠儿,一律不得入城,已入北麓关隘者,需限期离境,或至官府登记兵器,严禁持械行走市井!尔等二人,明显违禁!”

“禁武令?”青田龙雨愣住了,他游历诸国,从未听说过哪国有如此匪夷所思的禁令。

侠以武犯禁,历朝历代都有管制,但如此一刀切地禁止所有“非官方”武人携兵刃入境,简直是闻所未闻。

这等于彻底扼杀了民间的尚武之风和基本的自卫权利。

雷诺更是直接嗤笑出声:“笑话!难道你们帝都百姓,遇到盗匪野兽,就空手等着被宰杀吗?还是说,你们自信官军能保护每一寸土地上的每一个人?”云骧国弱肉强食的思维,完全无法理解这种自废武功的政令。

霍夫曼黑袍下的嘴角似乎也撇了一下,无声地表达着轻蔑。

陈玄策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但更多的是一种冰冷的讥诮。他看向那队正,语气平淡:“他们是我的护卫。”

“护卫也不行!”队正似乎有些畏惧陈玄策的气度,但依旧坚持,“除非……除非他们是官方认可的使团护卫,或者有特别许可。阁下这文牒,只说明您是冰蜀国使节,并未注明携带护卫人数及身份。”

场面一时僵持。后面等待通关的百姓商旅,也好奇又畏惧地朝这边张望,低声议论着“禁武令”和这几个看起来不好惹的外邦人。

陈玄策沉默片刻,忽然,他伸手探入怀中,这次取出的不是文牒,而是一面巴掌大小触手温润的令牌。令牌造型古朴,边缘有冰棱状浮雕,正面阴刻着两个复杂的古篆字,背面则是一幅微缩的雪山城池图案。

他将令牌亮在队正眼前。

“认得此物吗?”陈玄策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那队正凑近一看,先是一愣,待看清那令牌的材质和上面隐隐流转的、绝非普通雕刻能有的淡蓝光晕,以及那两个象征着极高地位的古篆时,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激动不已。

“冰蜀……国师令?!”他的声音瞬间低了八度,带着难以置信的惊骇。

冰蜀国师,与炎域首辅权力相当,皆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尊崇职位。

其令牌代表的不仅是个人,更是国家的威严,具有外交意义。

这样的身份,莫说他一个小小关隘队正,就是本地守将亲至,也得以礼相待,绝不敢如此刁难其“护卫”。

“现在,”陈玄策收起令牌,目光如冰刃般刮过队正的脸,“我们可以进去了吗?还是需要亲自去你们的将军府,请他出来解释一下,炎域的‘禁武令’,是否适用于邦交使节的贴身护卫?”

“不……不敢!小人眼拙!小人该死!”队正汗如雨下,连连作揖,忙不迭地挥手喝令手下搬开拒马,“国师请!诸位请!是小人糊涂,执行上命不知变通,冲撞了贵使,万望海涵!”

陈玄策不再看他,催马缓辔,当先通过关卡。青田龙雨、雷诺、霍夫曼紧随其后。经过那队正身边时,雷诺故意让沉重的马蹄在地上顿了顿,溅起些许尘土,惊得那队正又后退一步,头垂得更低。

直到四人身影消失在关隘门洞内,那队正才直起腰,抹了把额头的冷汗,心有余悸地对身边同样吓呆的兵卒低骂道:“晦气!怎么碰上这等人物……冰蜀国师……”

一名年轻兵卒怯生生问:“头儿,那‘禁武令’……”

“狗屁禁武令!”队正烦躁地一挥手,“那是对付自己人和平头百姓的!这等外国贵人,带着煞神一样的护卫,是咱们能拦的?赶紧记下来,上报!冰蜀国师入关了!加急,快!”

穿过幽深的门洞,踏入关内,眼前的景象并未让四人的心情好转。道路依然尘土飞扬,两侧的民居低矮破败,行人面有菜色,眼神躲闪。偶尔有巡逻的兵卒经过,队形散漫,呵斥驱赶着挡路的百姓,引来一片无声的畏惧和避让。

“禁武令……”青田龙雨喃喃重复,摇头苦笑,“防民之口甚于防川,防民之器竟至于此。炎域……究竟在搞什么鬼?”

陈玄策望着远处苍茫的、通向帝都的官道,漠然道:“也许是害怕失去控制。当一个政权开始恐惧它的人民拥有保护自己的力量时,往往意味着它自身已虚弱到只能依靠强制力来维持表面的稳定。”

霍夫曼阴冷地补充:“愚蠢。剥夺民间自卫之力,看似收缴了利齿,实则也磨平了爪牙。民族的骨气,会因习惯于别人保护,而彻底抽空。”

雷诺则更直接:“如果我们的盟友是连自己百姓都害怕的国家,神族若真的大举南下,我们难道要指望他们吗?”

四人不再多言,只是沉默地继续南下。

越往帝都方向,沿途所见的村镇城池,那种压抑沉闷的气氛就越是浓厚。

关卡盘查越来越严,对“禁武令”的执行也愈发僵硬,若非陈玄策的国师身份和那块令牌实在过硬,青田龙雨和雷诺不知要多费多少周折。

即便如此,每到一处,当地官吏在验明令牌、恭敬放行之余,那审视、警惕乃至隐含轻蔑的目光,依旧如影随形。

第二日,帝都巍峨的城墙终于出现在地平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