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小说网 > 穿越架空 > 江山飞雪 > 第33章 闭塞
与北麓关的土墙不同,帝都的城墙高达五丈,雄浑厚重,绵延无尽,在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城墙之上,垛口如齿,旌旗招展,甲士的身影往来巡视,远远望去,气象森严,确有一国都城的气派。

然而,当四人走近,穿过那巍峨的城门时,扑面而来的并非预料中的繁华喧嚣、人文荟萃,而是一种更深沉、更无处不在的压抑。

城门洞内,守军数量远超寻常,披甲执锐,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每一个进出的人。

盘问细致到令人不耐,尤其对携带行李货物者,几乎翻检个底朝天。

对青田龙雨和雷诺的“护卫”身份,守门将领虽然因陈玄策的国师令牌不敢阻拦,但依旧进行了详细的登记、询问,并要求他们“在京都期间,非必要不得佩戴兵刃出入公共场所”,态度看似客气,实则隐含强硬与不信任。

踏入城内,预想中车水马龙、商铺林立、人声鼎沸的景象并未出现。主干道“天街”还算宽阔整洁,但行人并不多,且大多步履匆匆,神色拘谨,少有高声谈笑者。

两旁的店铺倒是开着,但客人稀落,伙计们也显得无精打采。

巡城的兵卒小队频率极高,铁靴踏在青石板路上的声音规律而沉重,每每经过,附近的百姓商贩都会下意识地收敛声息,低头做事。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形的紧张感,仿佛有一双巨大的眼睛在天空中凝视着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让所有人都不得不小心翼翼,屏息凝神。

“这里……真的是炎域帝都?”青田龙雨策马缓行,望着街道两旁虽然高大却透着一股死气的楼阁,脸上难掩失望,“我曾读文人游记,称京都‘日夜喧阗如沸鼎,四海珍奇毕陈于市,文士风流彻夜歌吟’……如今,怎似一座……巨大的兵营,或者牢笼?”

陈玄策目光扫过几个躲在店铺檐下、对着他们指指点点却又不敢大声的孩童,以及远处酒楼窗口一闪而逝的、显然是监视的视线,淡淡道:

“表象的秩序,往往建立在极致的控制之上。你看那些士兵、商人、甚至普通行人,他们的眼神里,除了麻木,更多的是恐惧。他们在怕什么?”

雷诺耸了耸肩,锁子甲哗啦轻响:“怕当兵的,怕官府,还能怕什么?在我们那里,只有奴隶才会这样看主人。”

霍夫曼则似乎对建筑和街道布局本身更感兴趣,他阴郁的目光掠过那些整齐划一的屋舍,以及明显经过规划、缺乏生活烟火气的巷道,低声道:“这里透着一股强制的‘秩序感’,抹杀了个性和活力。”

他们沿着天街向皇城方向前行,打算先找一处驿馆安顿。路上,雷诺忍不住向一个看起来像是本地老行商的路人打听:“老人家,京都一向如此……安静吗?好像没什么热闹可看。”

那老行商约莫六十岁,闻言吓了一跳,紧张地左右看看,才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地说:“客官是外邦来的吧?莫要大声!最近……唉,不太平啊。少说话,少打听,早些办完事离开为好。”

说完,像是怕沾染什么麻烦,匆匆低头走了。

四人皆是疑惑不已,陈玄策使了个眼色,青田龙雨会意,下马走近路边一个卖炊饼的摊贩,买了几个饼,借机搭话:“小哥,生意可好?听说京都是天下最繁华之地,我们初来乍到,想寻些热闹去处,不知有何推荐?”

那年轻摊贩面色愁苦,一边递过炊饼,一边小声叹道:“客官,哪还有什么热闹去处!往日里东市西市还有夜市,如今太阳一落山,巡街的兵爷就多了,动不动就盘查,谁还敢出来?茶楼酒肆也少了说书唱曲的,生怕说错一句话……哎,您要是想听曲,还不如去城外那些野路子地方,城里……还是算了吧。”

“这是为何?天子脚下,难道还怕盗匪不成?”青田龙雨故作不解。

摊贩脸上露出难以形容的表情,像是恐惧,又像是愤懑,最终化为一声更低的叹息:“盗匪?盗匪哪有……哎,客官,您就别问了。总之,少听,少看,少说,保平安。”

他指了指皇城方向,又迅速收回手,不再言语。

连续问了几人,反应大同小异。人们对“热闹”、“繁华”避而不谈,对朝廷、官府之事更是讳莫如深,只是反复提醒“小心”、“莫问”。

一种巨大的、无形的恐怖,笼罩在帝都上空,渗透进每个人的骨髓里。

最终,还是一名在驿馆附近兜售劣质笔墨、看起来有些落魄的中年书生,在收了青田龙雨一块碎银后,趁着四下无人,带着几分醉意和怨气,吐露了更多:

“……你们是外邦人,说了也无妨。这京都,早不是以前的京都了!自从当今皇上登基,尤其是这几个月……嘿!”

他灌了一口劣酒,眼睛发红,“先是于正于大人,多好的官儿啊!清廉正直,为国为民,就在乾元殿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一头撞死在龙柱上!血溅五步!为什么?被逼的!被那些贪官污吏逼的!可结果呢?于大人死了白死,那些该杀的,还在逍遥!”

书生打了个酒嗝,继续道:“后来,菜市口倒是杀了一大批,十几个官儿呢,脑袋砍得跟切瓜似的。百姓一开始叫好,可后来想想,不对劲啊!杀的这些,据说都是那位孔尚书的人!孔尚书是谁?皇上跟前第一红人!他手下的人贪墨军饷、盘剥百姓,闹得天怒人怨。”

青田疑惑道:“那杀贪官,不是挺好的吗?”

书生一脸鄙夷:“切,一看你就不懂政治。底下的人贪,他孔文渊能不知道?可您猜怎么着?杀完下面的人,孔尚书好的很呢!一点事儿没有!反而更加得宠了!这杀的是啥?不过是丢卒保车,做给老百姓看的!”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也不自觉提高了些:“这还不算完!最近又传出风声,说……说景王,就是皇上的亲哥哥,被圈禁的那位,前些日子在孔尚书府上……没了!”

青田龙雨心中一震:“没了?怎么没的?”

书生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眼神恐惧又透着讥讽:“谁知道呢?说是暴病身亡。可早不病晚不病,偏偏在孔府‘小住’的时候病?谁信啊!宫里一点说法没有,孔府也讳莫如深。可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大家心里都跟明镜似的!只是不敢说罢了……”

书生凑得更近,酒气喷到青田龙雨脸上:“皇上为什么要杀亲哥哥?还不是为了那把椅子坐得稳!景王虽然被圈禁,可毕竟是先帝长子,又有丹凤金牌,万一有人借他生事呢?至于为什么在孔府动手……嘿,脏活累活,总不能皇上亲自干吧?让狗去咬人,咬完了,狗还是狗,主子还是主子。只不过,这条狗现在知道太多秘密,怕是……也长久不了喽。”

书生说完这些,似乎也耗尽了勇气和力气,颓然坐倒,抱着酒壶喃喃道:“没法过了,真的没法过了……忠臣枉死,奸佞横行,兄弟相残,百姓困苦……这世道,这炎域……完了,都完了……”

青田龙雨默然退回,将听到的话转述给同伴。

雷诺听得拳头攥紧:“炎域王庭,竟是这样的朝廷!”

霍夫曼阴冷道:“政治黑暗至此,已从中枢烂到根子。难怪民生凋敝,军备松弛。”

“没想到,三年前击败我们的炎域,如今是这副模样……”陈玄策望着皇城方向那一片巍峨的宫殿阴影,缓缓道:“青田先生,你素问炎域礼仪之邦,文化、经济务必繁荣,如今亲眼所见,以为如何?”

青田龙雨长叹一声,痛心疾首:“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礼乐崩坏,仁义不存。如此帝国,空有庞大躯壳,内里早已被蛀空。失望,何止失望!”

陈玄策淡淡道:“越是标榜礼仪之邦,越是讲究尊卑秩序的地方,人心在重压之下,往往扭曲得越是厉害。表面的光鲜,不过是为了掩盖内里的脓疮。如今这脓疮破了,臭气自然就冒出来了。”

霍夫曼接口,声音如同来自古墓:“炎域立国近两百年,积聚的文明清气、王朝气运,看来是真的要被这位昭历帝,挥霍殆尽了。昏君误国,莫过于此。”

雷诺则更加务实,他眉头紧锁,看着街上那些麻木畏惧的面孔,低声道:“若是神族大举入侵,铁蹄南下,我们需要的是一个能并肩作战、后方稳固的盟友。而不是这样一个内部千疮百孔、军队萎靡、百姓怨声载道、君王只知权术制衡和清除异己的国家。这样的盟友,只会成为拖累,甚至……累赘。”

四人的心情都颇为沉重。他们此行,本有观察、交流、乃至试探结盟的意图。然而眼前所见所闻,让这份期望蒙上了厚厚的阴影。

安顿下来后,他们本想低调探查,但陈玄策的冰蜀国师身份,以及青田龙雨、雷诺明显的“侠客”与“武士”装扮,还是引起了持续的关注。

无论他们走到哪里,即便在相对开放的东市西市,也总有各色目光或明或暗地追随——有好奇的百姓,有警惕的巡兵,有看似闲逛实则盯梢的便衣,更有一些身着官服或儒衫之人,投来毫不掩饰的审视、打量,甚至轻蔑。

这种轻蔑,并非针对他们的武人身份,而是针对他们“外邦人”的身份。

一次在茶楼歇脚,隔壁桌几个穿着绸衫、像是小吏或富商子弟的人,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他们听见:

“瞧见没?那几个,就是近日入京的冰蜀蛮子。为首的那个,据说是什么国师,装得人模狗样。”

“冰蜀?哼,苦寒之地,化外之邦。懂得什么礼乐文章?也敢派什么国师来我天朝上国?”

“那个大个子,跟熊罴似的,背着门板一样的剑,吓唬谁呢?在我炎域,是龙得盘着,是虎得卧着!‘禁武令’一下,什么游侠剑客,都是土鸡瓦狗!”

“还有那个穿黑袍的,阴森森的,一看就不是什么好路数。说不定是北边那些蛮族的探子。”

“要我说,就该严查!这些外邦人,谁知道安的什么心?我炎域如今是多事之秋,可不能让这些蛮夷看了笑话,或者趁火打劫。”

话语中的傲慢、无知、排外,毫不掩饰。仿佛炎域依旧是那个高高在上、万邦来朝的天朝上国,全然不顾自身已是千疮百孔。

雷诺听得额角青筋直跳,几次要起身,都被陈玄策以眼神制止。

青田龙雨也是面色不豫,他慕炎域文化而来,没想到见到的却是这般狭隘自大的嘴脸。霍夫曼则只是冷笑,指尖带着愤怒,敲击着桌面。

类似的遭遇不止一次。

在书局,掌柜对他们询问古籍的眼神带着不耐;在乐器行,伙计对他们想试奏名琴的请求嗤之以鼻,认为“外邦人不懂雅乐”;甚至在驿馆,负责接待的小吏也时常态度敷衍,办事拖沓,言语间透着“赏你们住下是天朝恩典”的优越感。

这种深入骨髓的傲慢与闭塞,与帝都表面死寂、内里恐慌的氛围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极其不适的怪诞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