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阳光越发炽烈。
承天广场上的人群非但没有散去,反而越聚越多。消息像野火一样传遍全城:外邦蛮夷在皇城根下设擂,连败国子监博士、退役力士、将作监老匠。
耻辱。
奇耻大辱。
越来越多的人涌向承天广场,有士子,有武人,有工匠,更多的是普通百姓。他们憋着一口气,要亲眼看看,到底有没有人能站出来,挽回一点颜面。
棋略擂前,又来了三人。
这次不是儒生,而是官员——从他们身上的青色、绿色官袍可以看出,是六品到七品的中层官员。三人年纪相仿,约莫四十出头,面色严肃。
为首一人拱手:“在下吏部考功司主事,周文谦。这两位是户部度支司员外郎刘康、礼部祠祭司主事孙若虚。我等愿与阁下再弈一局。”
陈玄策终于睁开眼,目光在三人官袍上扫过,忽然笑了。
“赌点什么吗?”他问。
周文谦皱眉:“切磋棋艺,何须赌博?”
“无趣。”陈玄策摇头,“这样吧,我若输了,奉上黄金千两,三位平分。三位若输了,只需给我百两即可。”
黄金千两!
人群一阵骚动。千两黄金,足够奢华过活三代。
周文谦三人却脸色微变。他们虽是官员,俸禄有限,百两黄金是决然拿不起的。
更重要的是——官员聚赌,传出去仕途尽毁。
“我等……拿不出。”周文谦咬牙道。
“拿不出?”陈玄策笑容更盛,“你炎域亿万生民,若是一个个上,熬也把我熬死了。这样吧——”
他站起身,声音陡然提高,让整个广场都听得清清楚楚:
“三位若是没钱,输了的话,就站在这擂台上,面向皇城,大喊三声——”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
“炎、域、鼠、辈。”
“轰——!”
人群炸了!
“放肆!”
“狂妄至极!”
周文谦三人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面向皇城,大喊“炎域鼠辈”?这要是喊出来,别说仕途,性命都难保!诛九族的大罪!
“怎么?不敢?”陈玄策坐回椅中,翘起腿,“那就请回吧。炎域官员,连小小赌局都不敢接,啧啧。”
他这声音不大,却像刀子一样,剐在三人脸上。
刘康气得浑身发抖,上前一步:“赌就赌!我就不信,我三人联手,还赢不了你一介蛮夷!”
“刘兄!”周文谦急忙拉住他。
但话已出口,覆水难收。
孙若虚深吸一口气,沉声道:“好!我们赌!但若我们赢了,不要你的黄金,只要你拆了这四擂,滚出炎域!”
“成交。”陈玄策微笑。
三局再开。
这一次,周文谦三人明显更加谨慎。他们吸取了上午李慕白等人的教训,不再各自为战,而是暗通眼色,试图形成配合——一人主攻,一人牵制,一人固守。
然而,在绝对的实力差距面前,任何战术都是徒劳。
陈玄策的棋,已不是“技艺”,而是“道”。
他的每一手,都仿佛早已看透棋局终局。白子落下,黑棋的应对空间就被压缩一分。二十手后,三局棋盘上的黑棋,都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活而不畅,死而不僵”的状态。
周文谦额头冷汗涔涔。
他发现无论自己如何落子,都像是在陈玄策早已画好的牢笼里打转。
刘康试图强行突围,却一头撞进白棋布下的陷阱,大龙被拦腰斩断。
孙若虚固守的阵地,被白棋几手轻灵的“点刺”,瓦解于无形。
四十五手。
周文谦投子。
四十七手。
刘康认负。
五十手。
孙若虚长叹一声,推开棋盘。
又输了。
广场上一片死寂。所有人都看着台上那三个面如死灰的官员。
陈玄策缓缓起身,走到擂台中央,面向三人:“三位,请吧。”
周文谦浑身一颤。
刘康嘴唇哆嗦,眼神绝望。
孙若虚闭上眼睛,身体微微摇晃。
“怎么?要食言?”陈玄策的声音不大,却像重锤砸在三人胸口,“炎域官员,当众立赌,输了不认?”
“我……”周文谦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他的手,悄悄摸向了腰间的佩刀——那是官员仪制佩刀,虽不开刃,但若全力刺向自己咽喉……
“唰!”
一道白影闪过。
陈玄策手中的折扇,不知何时点在了周文谦的手腕上。力道不重,却精准地让周文谦整条手臂一麻,佩刀“哐当”落地。
“周大人这是做什么?”陈玄策收回折扇,轻轻摇动,“赌局而已,何必寻死?”
周文谦怔怔地看着他。
陈玄策笑了,那笑容温和,却让人心底发寒:“放心,哪能让你们真喊呢。不过开个玩笑罢了。”
三人齐齐松了口气,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三位请回吧。”陈玄策转身,走向自己的棋案。
周文谦三人如蒙大赦,慌忙下台,头也不回地挤进人群,消失不见。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此事了结时——
陈玄策突然转身,面向皇城方向,用尽全身力气,朗声高呼:
“炎——域——鼠——辈——”
“输——不——起——啊——!”
八个字,如同五道惊雷,劈在承天广场上空!
全场死寂。
下一秒,怒火如火山爆发!
“我跟你拼了!”
“杀了这蛮夷!”
人群疯狂向前涌去,巡城兵卒拼命阻拦,场面几乎失控。
陈玄策却已坐回棋案后,重新闭目养神。仿佛刚才那石破天惊的八个字,不是他喊的。
就在这极度混乱和屈辱的时刻,人群中又走出三人。
这三人打扮奇特,不似官员,也不像寻常百姓。他们身穿粗布短打,腰间佩刀,手上布满老茧,眼中带着一股狠戾之气。
为首的是个独眼汉子,他走到陈玄策面前,声音沙哑:“赌命,敢吗?”
陈玄策睁眼:“怎么赌?”
“我们三人,与你对弈。”独眼汉子盯着他,“我们若输了,自断一手。你若输了——”
他指向陈玄策的脖子:“自挖双目!”
人群倒吸一口凉气。
这是玩命了!
陈玄策却笑了:“好,痛快。”
棋局再开。
这三人的棋路,与之前所有人都不同。他们不讲究布局,不追求大势,每一步都充满了血腥的搏杀气息,仿佛不是在弈棋,而是在战场上短兵相接。
以命相搏的棋,果然不同。
陈玄策第一次,落子慢了。
他眉头微蹙,目光在棋盘上来回扫视。那独眼汉子的棋,像一把淬毒的匕首,专挑最险恶、最刁钻的地方下手。另外两人的棋,则像两把大锤,蛮横地砸向白棋的薄弱处。
十手。
二十手。
陈玄策的白棋,第一次出现了被动。
人群中重新燃起希望。
“好!杀得好!”
“这几位壮士是哪来的?棋风如此悍勇!”
“人不可貌相啊!”
“赢!一定要赢!”
二十五手。
独眼汉子突然一子落下,直刺白棋腹地!
这一手,险到了极致,也狠到了极致。若成,白棋大龙将被拦腰斩断。若败,黑棋自身也将陷入重围。
赌命之棋,果然凶险。
陈玄策盯着棋盘,久久不动。
他的手指,第一次在棋盒上悬停。
全场安静得能听见针落地的声音。
所有人都在等。
等这个嚣张了一天的蛮夷,第一次陷入苦思。
然而,他们失望了。
陈玄策忽然笑了。
他拈起一颗白子,轻轻落下。
不是应对那险恶的一刺,而是落在了棋盘一个看似毫不相干的边角。
“咦?”
“这是什么意思?”
“放弃中腹了?”
独眼汉子也是一愣。但他随即冷笑——不管白棋耍什么花招,只要自己这一刺成功,白棋必败无疑!
他毫不犹豫,落子斩断!
然而,就在黑子落下的瞬间,独眼汉子的脸色变了。
他猛地抬头,看向陈玄策。
陈玄策微笑着,又落一子。
这一子,落在了棋盘另一端的边角。
两处边角的白棋,原本孤零零的,此刻却因中间几颗看似散乱的白子,隐隐连成了一片大势!
而独眼汉子那险恶的一刺,斩断的不过是白棋的一条“尾巴”。真正的白棋大龙,早已借着边角的呼应,悄然转移!
“这……这是……”独眼汉子嘴唇哆嗦。
“弃子争先,移形换位。”陈玄策淡淡道,“你只看到眼前的一刺,却没看到整片棋盘的大势。赌命之棋,勇气可嘉,可惜——”
他落下最后一子:“眼界太窄。”
“啪。”
白子落下,黑棋中腹那条看似凶悍的“毒蛇”,被白棋从两侧包抄,彻底困死。
独眼汉子呆呆地看着棋盘,半晌,惨笑一声。
他从腰间拔出佩刀。
刀光一闪,直劈自己左手!
“铛!”
金属交击的脆响。
陈玄策的折扇,不知何时已点在了刀身上。这一点击得巧妙,独眼汉子只觉得一股柔劲传来,刀锋偏了三寸,擦着手臂划过,只割破了衣袖。
“不必了。”陈玄策收扇,“赌命之言,亦是玩笑。”
独眼汉子怔怔地看着他,忽然单膝跪地,抱拳道:“阁下棋艺、气度,赵某……心服口服。今日之后,我兄弟三人,绝不再碰棋枰。”
说完,他起身,头也不回地离去。另外两人投子认负,赶忙追上。
三局赌命棋,又以炎域的惨败告终。
而这一次,败得更加彻底——连以命相搏的勇气,都败给了对方从容的气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