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西下,承天广场上的人群,开始带着沉重的耻辱感,缓缓散去。
第一天的擂战,结束了。
四擂全胜。
陈玄策,连败十五名棋手。
雷诺,角力擂连胜九人,无人能在他手中撑过三息。
青田龙雨,兵刃擂败敌七人,最长的一战也只用了十二招。
霍夫曼,机巧擂三战全胜,最夸张的一次,对方搬来一座精巧的水力浑天仪,霍夫曼只用了两炷香时间,就拆解、重组,并让它运转得更加精准流畅。
耻辱。
无边的耻辱,笼罩在每一个炎域子民心头。
那些对联上的字,在夕阳余晖中,像血一样刺眼。
“炎域无弈”。
“静待英豪”。
“棍打九州”。
“不学无术”。
第一天,炎域的脸,被这四个外邦人,踩在脚下,碾进了泥土里。
而此刻,擂台中央,陈玄策缓缓起身。
他走到杏黄旗下,面向尚未完全散去的人群,朗声道:
“今日战绩,诸位有目共睹。”
“明日辰时,擂台再开。”
“还有两天。”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冷:
“我倒要看看,这煌煌炎域,万里疆土,亿万生民——”
“到底有没有,一个能打的。”
说完,他转身下台。
四人汇合,在无数道愤怒、屈辱、不甘的目光中,从容离去。
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承天广场的青石板上,像四把插入炎域心脏的刀。
次日,卯时三刻。
乾元殿内,百官列班。
与往日肃穆中带着压抑的气氛不同,今日的朝堂,弥漫着一股诡异而焦躁的情绪。官员们三三两两凑在一起,低声议论着什么,脸上或愤怒,或羞愧,或忧心忡忡。
连首辅陆国丰,都微微蹙着眉头,似乎心事重重。
龙椅之上,戎平尚未到来。
“听说了吗?昨日承天广场……”
“岂止听说!我家老三亲眼所见!那蛮夷,嚣张至极!”
“连败十五局啊!国子监李博士、吏部周主事他们都……”
“还有角力擂,九战全胜!据说那蛮人力大无穷,能单手举起石锁!”
“兵刃擂更惨,都用出车轮战了,无人能在那贼人手中走过二十招!”
“机巧擂……唉,不提也罢。将作监退下来的刘老匠,当场吐血!”
议论声虽低,却如蚊蝇嗡嗡,回荡在空旷的大殿中。
终于,太监尖细的嗓音响起:
“陛下驾到——”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万岁,百官跪拜。
戎平登上龙椅,目光扫过丹陛下的臣子。他敏锐地察觉到了今日朝堂的异样——那些躲闪的眼神,那些压抑的愤怒,那些欲言又止的表情。
“平身。”
“谢陛下!”
百官起身,垂手肃立。
朝会如常开始。户部奏报春税收缴情况,工部禀报皇陵修缮进度,兵部陈述北境防务……都是例行公事,戎平听得心不在焉。
他的目光,时不时飘向殿外——那里是承天广场的方向。
终于,当礼部奏完“今岁科考筹备事宜”后,戎平开口了。
“朕昨日听闻,”他的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承天广场上,有几个外邦人设擂?”
殿中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官员都抬起头,看向御座。
戎平继续道:“似乎……闹得挺大。众卿,可有知情者?”
短暂的沉默后,御史台一位年轻御史出列,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启奏陛下!确有此事!昨日辰时起,四个外邦蛮夷在承天广场聚贤楼前设下四擂,分别挑战棋艺、角力、兵刃、机巧!其言辞之嚣张,举止之狂妄,臣闻所未闻!”
“哦?”戎平挑眉,“如何嚣张?”
那御史深吸一口气,大声道:“他们在擂台前悬挂对联,上书……上书‘炎域无弈’、‘静待英豪’、‘棍打九州’、‘不学无术’!”
“轰——!”
虽然昨日消息已传开,但当这十六个字被当庭念出时,乾元殿内还是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和怒骂。
“狂妄!”
“大胆!”
“此等蛮夷,当诛九族!”
戎平的脸色,终于沉了下来。
但他依旧保持着平静,问:“战绩如何?”
那御史脸色涨红,咬牙道:“回陛下……四擂全胜。棋擂连败十五人,角力擂九战全胜……”
每一个字,都像一记耳光,扇在满朝文武脸上。
殿中死一般的寂静。
戎平的手指,在龙椅扶手上轻轻敲击。哒,哒,哒。节奏缓慢,却让所有人心中发紧。
“都是什么人去挑战了?”他问。
“回陛下,有国子监博士李慕白、王明远、赵清源,有吏部主事周文谦、户部员外郎刘康、礼部主事孙若虚,还有……还有一些民间人士。”
“都输了?”
“都……输了。”
戎平沉默。
良久,他才缓缓道:“几个外邦莽夫,赢了几场擂台,就把我炎域朝堂,搅得人心惶惶?”
他声音陡然提高:“我炎域立国一百八十载,文治武功,举世无双!几个蛮夷设擂,就让你们如此失态?嗯?!”
百官噤若寒蝉。
“那擂台,是谁允许设的?”戎平目光如刀,扫过众人。
无人应答。
“礼部尚书。”戎平点名。
孔文举浑身一颤,慌忙出列:“臣……臣在。”
“外邦人士入京设擂,礼部可知情?”
孔文举额头冒汗:“回陛下,臣……臣也是昨日才听闻。那几人……那几人似乎是以私人身份租用场地,并非正式使节活动,按律……按律无需报备礼部。”
“哦?”戎平冷笑,“那他们是什么身份,你可查清了?”
孔文举脸色更白:“臣……正在查。”
“正在查?”戎平的声音冰冷,“朕怎么听说,其中一人,是冰蜀国师陈玄策?”
孔文举如遭雷击,猛地抬头:“冰蜀国师?这……这不可能!冰蜀国师若入京,礼部必有……”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他忽然想起,前几日,北麓关确实有急报传来,说冰蜀国师陈玄策入关,直奔京都。但此后便再无消息,礼部以为对方改变了行程,或是去了别处……
难道……
孔文举的冷汗,瞬间浸透了内衣。
戎平看着他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厌恶。
“北麓关急报,冰蜀国师陈玄策,早已入关。”戎平的声音,一字一顿,“直奔京都。礼部,没有接到人?”
孔文举双腿一软,跪倒在地:“臣……臣失职!臣万死!”
“失职?”戎平缓缓起身,走下丹陛,来到孔文举面前,“孔尚书,你告诉朕。一个邦国国师,入了我炎域国境,直奔帝都,然后——消失了半个月。礼部毫不知情。现在,他可能就在承天广场上,设擂辱我朝堂。而你,跟朕说,你失职?”
每一个字,都像冰锥,刺进孔文举的心脏。
他伏在地上,浑身颤抖:“臣……臣罪该万死……臣立刻去查……立刻……”
“查?”戎平转身,背对着他,“现在满京城都知道,外邦蛮夷在皇城根下,把我炎域的脸面踩在脚下。你告诉朕,查出来之后呢?把他请到礼部,奉为上宾?还是派兵去抓?”
殿中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听明白了。
那擂台上的,很可能是冰蜀国师本人。
国师亲至,却用这种方式“亮相”……
这不是简单的蛮夷闹事。
这是外交事件。
是国耻。
孔文举瘫在地上,面如死灰。他知道,自己这个礼部尚书,怕是做到头了。
戎平重新走上丹陛,坐回龙椅。
他的目光,扫过殿中那些年轻官员——他们脸上,写满了屈辱和不甘。
“看来,”戎平缓缓开口,“我炎域朝堂,是真的没人了。”
“几个外邦人设擂,满朝文武,除了在这里愤慨、请罪,竟无一人,敢站出来说——臣,愿去破擂。”
这话像一把盐,撒在了所有人的伤口上。
终于,一个年轻官员忍不住了。
他是兵部职方司主事,姓韩,名铮,今年不过二十八岁,是去岁恩科探花,以文武双全著称。
韩铮一步踏出,单膝跪地,声音铿锵:
“陛下!臣韩铮,愿往承天广场,破那蛮夷兵刃擂!”
戎平看向他:“你?”
“是!”韩铮抬头,眼中燃烧着火焰,“臣自幼习武,精通枪法。那青田龙雨不过使一对短棍,臣愿以长枪破之!”
“好!”又有几个年轻官员出列,“臣等愿随韩大人同往!”
“臣虽不善武艺,但自幼研习棋道,愿破那棋擂!”
“臣家中世代工匠,愿试那机巧擂!”
一时间,七八个年轻官员跪了一地,个个神情激愤,誓要雪耻。
戎平看着他们,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有欣慰,也有悲哀。
欣慰的是,朝中还有血性男儿。
悲哀的是,需要靠这些年轻人,去挽回一个帝国的颜面。
“准。”戎平终于吐出一个字。
“谢陛下!”韩铮等人齐声应道,起身时,眼中尽是决绝。
“不过,”戎平补充道,“记住你们的身份。你们是朝廷命官,不是江湖武夫。擂台上分高下,莫失了我朝体统。”
“臣等明白!”
戎平挥挥手,示意他们退下。
韩铮等人躬身行礼,转身大步走出乾元殿。他们的背影,在晨光中拉得很长,带着一种“风萧萧兮易水寒”的悲壮。
朝会继续。
但所有人的心,都已经飞到了承天广场。
吏部奏事,户部奏事,工部奏事……戎平听着,批复着,却始终心不在焉。
忽然,他抬起头,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首辅陆国丰。
“陆首辅。”
陆国丰出列:“臣在。”
“此事,你怎么看?”
陆国丰躬身,声音平稳:“回陛下,外邦人士设擂,虽不合礼制,但既未违法,亦未动武,朝廷不宜强行干预,以免授人以柄。韩主事等人自愿前往,以私人身份切磋,胜固可喜,败亦无伤国体。此乃最佳应对。”
戎平却听出了弦外之音——陆国丰根本不看好韩铮他们能赢。
“那依首辅之见,”戎平缓缓道,“若韩铮他们又败了呢?”
陆国丰抬头,看着戎平,缓缓道:“那便是冰蜀有意挑衅。朝廷当以外交文书严正抗议,并加强西境防务,以防不测。”
还是滴水不漏。
戎平忽然觉得很累。
这些老臣,永远都是这一套,不愿和自己交心。
天塌下来,也要先讲“体统”,讲“规矩”。
翻来覆去打太极!
可体统和规矩,能挽回被踩在地上的脸面吗?
能堵住天下百姓的悠悠之口吗?
能挡住史官笔下那“昭历四年春,外邦设擂于承天门,朝中无人能破,国耻”的记录吗?
戎平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当他再睁开眼时,眼中已是一片冰冷。
“退朝。”
他起身,拂袖而去。
“退朝——”太监尖细的嗓音响起。
百官跪拜,山呼万岁。
戎平走出乾元殿,春日阳光正好,洒在汉白玉台阶上,一片刺眼的白。
他抬起头,望向承天广场的方向。
那里,此刻应该已经人山人海了吧。
韩铮他们,应该已经上台了吧。
胜负,应该已经分出来了吧。
他忽然很想知道结果。
但又害怕知道。
“苏牧喜。”
“奴才在。”大太监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侧。
“派人去承天广场,”戎平的声音低沉,“盯着。有任何异常,立刻回报。”
“是。”
苏牧喜躬身退下。
戎平独自站在台阶上,阳光将他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很孤单。
他想起了昨日孔文渊进宫,汇报景王“暴病身亡”的消息时,那副战战兢兢、如丧考妣的模样。
他想起了自己当时只是淡淡说了一句“知道了”,然后赏了孔文渊一杯茶。
那杯茶,孔文渊喝得满头大汗,仿佛喝的是毒药。
他又想起了更早的时候,于正血溅金殿,徐远辞官,北境捷报,丹白的线索,袁士基的影子……
这一切,像一张巨大的网,将他牢牢困在中央。
而现在,又多了几个外邦蛮夷,在皇城根下,狠狠抽他的脸。
抽炎域的脸。
“陛下,”一个轻柔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戎平回头,是闵柔。
她不知何时来了,穿着一身素雅的宫装,站在几步外,眼中带着担忧。
“你怎么来了?”戎平的语气缓和了些。
“臣妾听说……承天广场的事。”闵柔走上前,轻声道,“陛下莫要太过忧心。几个蛮夷,成不了气候。”
戎平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苦。
他轻声道,“你知不知道,有时候,几个蛮夷,比十万大军更可怕。”
闵柔不解。
“大军攻城,攻的是城墙。”戎平望向远方,“蛮夷攻心,攻的是人心。”
“是天下百姓,对‘炎域’这两个字的敬畏,对‘天子’这两个字的信仰。”
“可现在呢?”
他收回目光,看向闵柔:“几个蛮夷,在皇城根下,把‘炎域’踩在脚下。赢了,是他们厉害。输了,是我们无能。无论输赢,人心,都已经散了。”
闵柔怔怔地看着他,忽然觉得,眼前的丈夫,比任何时候都要疲惫,都要……苍老。
“陛下……”她轻声唤道,却不知该说什么。
戎平摆摆手:“朕没事。你回去吧。今日……朕想一个人静静。”
闵柔欲言又止,最终,她深深一福,转身离去。
戎平独自站在那里,久久不动。
第二天的擂战,刚刚开始。
韩铮手持一杆镔铁长枪,站在兵刃擂中,枪尖直指青田龙雨。
他的身后,是数万双殷切、期盼、燃烧着怒火的眼睛。
“青田龙雨!”韩铮的声音,响彻广场,“兵部职方司主事韩铮,前来破擂!”
青田龙雨缓缓睁开眼。
他看着韩铮,看着那杆长枪,看着那些充满希望的目光。
“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