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玄策抬眼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群,声音清朗:“还有哪位愿来指教?”
台下寂静。
三日低迷,已挫尽炎域文人士子的锐气。几个年轻士子面红耳赤,攥着拳头,却不敢上前——差距太大了。那不是一星半点的差距,而是整整一个境界的碾压。
先前上台的那些人,无论官居何职、名声多响,在陈玄策面前都像是孩童舞剑,破绽百出。
“这就是炎域文脉?”陈玄策轻轻摇头,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悲悯的叹息,“听闻炎域以礼立国,科举取士二百载,士子千万,文章锦绣。如今却沦落这步田地。可惜,可惜。”
这话说得温和,没有前两日的讥讽,却比任何尖锐的言辞都更刺耳。因为这不是挑衅,而是陈述事实——一个让所有炎域人无法反驳、鲜血淋漓的事实。
人群中一阵压抑的骚动。有几个血气方刚的年轻举子,脖颈青筋暴起,就要冲上台去。输便输了,大不了一死,总好过受这窝囊气!却被身旁师长死死拉住衣袖。
“糊涂!”一位须发花白的老翰林低喝道,声音发颤,“此时上去,除了再添一败,还能如何?个人荣辱事小,可我炎域文坛......经不起这般折腾了!”
那举子眼眶通红:“难道就任他这般羞辱?!”
老翰林闭目,长长叹息:“技不如人,便是羞辱,也得受着。这擂台,已不是个人胜负了......”
难堪的寂静在广场上蔓延。春日的阳光本该暖人,此刻却照得所有人面皮发烫。远处皇城朱墙的轮廓在光线下巍峨依旧,可那份威严,似乎也蒙上了一层灰败。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即将化作实质、压垮最后一丝尊严时——
一个清亮的声音,如玉石相击,从人群后方传来:
“哼!孔党蠢材,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朝堂被糟蹋至此,如今连文人的脸面也要一并丢尽么?”
那声音不高,却清晰异常,带着年轻人特有的锐气,以及一种毫不掩饰的鄙夷。
所有人齐刷刷转头望去。
人群如同被无形之手拨开,自动分出一条道来。一位青年缓步走来,约莫二十四五岁年纪,身着月白色文士衫,衣料是江南顶级的冰蚕丝,日光下流转着温润光泽。腰系青玉带,头戴素色纶巾,再无多余饰物。
他生得极俊美。眉如远山含黛,目似寒潭映月,鼻梁挺直,唇色淡绯。皮肤是久居书斋的象牙白,却不显羸弱,反透着玉质般的清辉。行走间,广袖随风轻动,衣袂飘飘,真如琼枝玉树,风姿天成。
更难得的是那一身气质。乍看温润如玉,谦谦君子;细观之下,眉宇间却凝着一抹清冷孤高,仿佛雪山之巅未经俗尘的玉莲。
那是诗书浸染出的儒雅,更是天赋才华滋养出的、俯瞰庸常的傲骨。他就这般走来,不疾不徐,周遭的喧嚣、耻辱、愤怒,似乎都与他无关,又似乎皆入他眼底,只换来一声轻嗤。
他身后跟着两名书童。一人捧着一张七弦古琴,琴身乌黑,弦丝泛着暗金光泽;另一人抱着一柄连鞘长剑,剑鞘朴素无纹,却隐隐透出寒意。
人群中有认识的,已忍不住低呼出声:
“是宋玉!宋家公子,名士宋玉!”
“哪个宋家?莫非是......”
“还能是哪个?宋清源宋阁老之子,三岁诵诗、七岁成文、十五岁便以《晴川赋》名动京华的那个少年天才,宋玉啊!”
“原来是他......”
“这下有看头了!”
“可......他擅长的毕竟是文章诗词,这棋道......”
议论声中,宋玉已行至台前。他没有立刻上台,而是先整了整衣冠,向擂台上的陈玄策拱手一礼。动作舒展优雅,礼仪周全,挑不出半点毛病。
“冰蜀国师,”他开口,声音清越如泉,“在下宋玉,久闻先生棋艺通玄,特来领教。”
陈玄策第一次,真正收起了那副漫不经心的神色。
他仔细打量着眼前的青年。太年轻了,年轻得甚至有些过分。这样的年纪,即便从娘胎里开始学棋,又能有多少积淀?陈玄策见过的天才不少,可棋道一途,最重阅历与心性,非经年累月不能登堂入室。
但——
那双眼睛。
清澈明亮,却又深不见底。瞳孔黑如点漆,看人时目光沉静,如同寒潭映月,静水深流。
那里没有寻常年轻人面对强敌时的紧张、亢奋或故作镇定,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仿佛他面对的不是连败炎域十五位高手的冰蜀国师,而只是一个......值得一战的对手。
更重要的是,这青年身上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场。那不是寻常士子寒窗苦读养成的书卷气,也不是权贵子弟熏染出的富贵骄矜,而是一种近乎天生的、属于真正天才的“傲慢”。
那不是对人不敬的傲慢,而是对自身才华的确信,对庸常之辈的不屑,对世间既定规则的漠视。这种气场,陈玄策只在极少数人身上感受过——比如他自己,比如冰蜀那位闭关三十载、以棋入道的国手师叔。
陈玄策缓缓坐直了身体,原本随意搁在膝上的手,轻轻放在了棋罐边。他做了个“请”的手势,语气是三日来从未有过的郑重:
“宋公子,请。”
宋玉微微颔首,缓步登台。他的步伐很稳,每一步都精准地踏在擂台木板的接缝处,分毫不差。
行至棋枰前,在蒲团上跪坐下来时,袍袖垂落,身姿端正如山巅青松。
他没有立刻去碰棋子,甚至没有看陈玄策,而是先望向棋枰上那局尚未收走的残局——白棋已呈溃败之势。
宋玉只看了一眼,便轻轻摇头。
陈玄策眼中闪过一丝兴味:“看来宋公子胸有成竹。”
“不敢。”宋玉这才抬眼看向陈玄策,目光平静,“只是看不惯某些人坐井观天,侥幸赢了几局,便以为窥尽了天下棋道,妄断我炎域无人。”
这话说得毫不客气,甚至有些刻薄。但奇怪的是,从宋玉口中说出来,却不让人觉得失礼,反而有种理所当然的锋芒。
陈玄策不怒反笑:“好气魄。那便请吧——宋公子执黑,还是执白?”
按擂台规矩,挑战者可择先手。黑先白后,执黑者占三分便宜,这是棋界共识。
宋玉却道:“国师远来是客,今日在这擂台上,您才是挑战者。该由您先选。”
台下顿时一片哗然!
这是何等自信?不,这已不是自信,简直是狂妄了!面对陈玄策这等强敌,居然主动放弃先手优势?
连陈玄策都怔了一瞬。他深深看了宋玉一眼,目光如实质般扫过青年沉静的面容:“宋公子确定?”
“确定。”宋玉神色未变,语气依旧平淡,“既是讨教,自然要讨教阁下的真本事。我若占先手之利,赢了,您难免心有不甘;输了,我更无颜面。不若公平一战,纵败,也无遗憾。”
“好!”陈玄策抚掌,眼中欣赏之色愈浓,“年纪轻轻,有此胸襟气度,难得。那便依公子。”
书童上前,将残局棋子一一收入棋罐。棋盘光洁如新,纵横十九道墨线,在午后的阳光下如同命运的网格。
陈玄策不再多言,伸手从黑棋罐中拈起一枚云子。那棋子温润如玉,在他指尖泛着幽黑光泽。他略一沉吟,手腕轻落。
“啪。”
清脆的落子声响起。黑子稳稳定在右上角星位。
标准的开局,堂堂正正,无懈可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