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小说网 > 穿越架空 > 江山飞雪 > 第42章 惜败
宋玉几乎不假思索,从白罐中取子,纤长白皙的手指与莹白棋子相映,竟分不出孰更剔透。白子落在左下星位。

同样堂堂正正。

前十手,两人落子如飞。皆是围棋典籍中最常见、最经典的布局:星位、小目、守角、拆边......看似平淡无奇,实则每一步都暗合棋理,稳扎稳打。擂台上下,懂棋之人都屏息凝神——这是暴风雨前的宁静,真正的较量尚未开始。

陈玄策眉头微挑。这年轻人的基本功扎实得可怕,每一步都精准地落在最佳选点上,没有分毫犹豫,仿佛那些定式已刻入骨髓。但这还不够。若只是循规蹈矩,终难成大器。

第十一手,陈玄策执黑,该他落子。

他指尖的黑子在空中悬停了片刻。然后,手腕一转,没有按常理在右下守角或继续拆边,而是“啪”一声,直接挂向了左上白棋的小目!

变招!

这是一手试探,也是一手挑衅。若对方按常规定式应对,无论选择托、扳、退、夹,都将落入陈玄策研究了千百遍的套路中。他要看看,这号称天才的年轻人,是只会背书的呆子,还是真有灵性。

宋玉执白的手,第一次在空中顿了顿。

他没有立刻落子,而是抬眼,看向陈玄策。那双沉静的眸子里,似乎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如春风拂过冰湖,转瞬即逝。然后,他垂下眼帘,白子落下——

不是托,不是扳,不是退,也不是常见的夹击。

而是直接尖顶!

“嘶——”

台下懂棋之人,齐齐倒吸一口凉气!

尖顶!这手棋,强硬!无比强硬!它完全跳出了定式的框架,摆明了态度:我不跟你玩那些弯弯绕绕的套路,我就要在这里,堂堂正正地和你厮杀!

这是求战的姿态,是天才的任性,更是对自身计算力的绝对自信——我相信我的算路在你之上,所以我不怕乱战,不怕复杂!

陈玄策瞳孔微缩。

有意思。太有意思了。

他已经很多年,没有遇到敢在他面前如此行棋的对手了。

“有意思。”陈玄策低声自语,眼中燃起真正的战意。他不再保留,黑棋长起,正面应战!

接下来的二十手,棋局陡然进入白热化!

黑白棋子如同两军对垒,在棋盘中腹狭路相逢,展开惨烈的绞杀。每一步都暗藏杀机,每一手都可能决定局部生死。宋玉的棋风果然如他本人,看似温润如玉,实则锋芒毕露。

他的计算精准得可怕,往往能在数十种变化中,一眼挑出最凌厉、最有效的那一手。

但陈玄策毕竟是陈玄策。

他的可怕之处,不在于某一步的奇诡,而在于对全局的掌控,在于那种如同预知未来般的深远算路。

你攻左路,他早已在右路埋下伏兵;你围杀大龙,他轻巧一“飞”,便能绝处逢生;你以为占尽优势,他几手“试应手”,便能将你实地刮得千疮百孔。

宋玉的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原以为,自己自幼天赋异禀,过目不忘,算路无双,天下棋道高手,不过如此。父亲当年为他延请的国手师傅,最多五十手后便再难指导他。他离京游学两年,遍访各地棋坛名宿,未尝一败。久而久之,难免生出“天下棋道,不过尔尔”的孤傲。

可今天,他遇到了真正的对手。

不,不止是对手。是高山,是大海,是浩渺星空。

陈玄策的棋,没有固定风格。时而厚重如山,时而轻灵如风,时而奇诡如云。你永远猜不透他下一步要做什么,可当他落子后,你又会恍然大悟——原来棋还可以这样下!原来那些棋谱定式之外,还有如此广阔的天地!

棋至中盘,第一百三十七手。

陈玄策执黑,忽然在右上角一处看似无关紧要的地方,落下一子“小飞”。

这手棋,乍看平淡无奇,甚至有些缓。台下许多观棋者都皱起眉头,不明所以。

宋玉却盯着那枚黑子,脸色瞬间白了三分。

他看懂了。

这不是闲棋!这是一记绝妙的“引征”!陈玄策早在三十手前,就在左下角布下一个看似无关的“征子”隐患。当时宋玉计算过,那个征子黑棋无法成立,便未在意。

可此刻这手“小飞”落下,如同点燃了引线,左下角的征子瞬间死灰复燃!更可怕的是,这手棋还隐隐威胁着中腹白棋的一条大龙!

一石二鸟!不,一石三鸟!

宋玉的手指微微颤抖。他飞速计算着所有可能的变化:应征,则中腹大龙危险;不应,则左下角实地尽失,且黑棋外势滔天。无论怎么选,都是两难。

时间一点点流逝。春日午后的阳光,透过擂台顶上的布幔缝隙,在棋枰上投下摇曳的光斑。一只早来的夏蝉在远处树上嘶鸣,更衬得擂台上下死寂无声。

宋玉闭目,深吸一口气。再睁眼时,眸中已恢复清明。他拈起白子,没有选择应征,也没有去补强中腹,而是出乎所有人意料地,在棋盘另一边,黑棋的势力范围内,狠狠“打入”!

以攻代守!围魏救赵!

“妙!”台下那位须发皆白的老翰林,忍不住拊掌低喝。他身旁的弟子连忙拉他衣袖,老翰林这才意识到失态,老脸一红,却仍死死盯着棋枰。

陈玄策眼中精光一闪。

好胆色!好魄力!这种局面下,还敢如此深入,这年轻人对棋形的直觉,已近乎妖孽。

他不慌不忙,黑棋稳健地“镇头”,逼迫白棋。两人在棋盘另一隅,又展开新一轮绞杀。这一次,宋玉展现了惊人的治孤能力,白棋在黑棋重围中左冲右突,硬生生造出一个劫活。

劫争!棋局中最复杂、最惨烈的战斗!

一时间,棋盘上劫材纷飞,你提我劫,我找劫材,你应劫,我再提......眼花缭乱,惊心动魄。不懂棋的百姓看得头晕目眩,懂棋的士子们则个个屏住呼吸,手心全是冷汗。

这场劫争持续了二十余手。最终,宋玉以牺牲右下角一块小棋为代价,打赢了劫争,救活了中腹大龙。但陈玄策也借此机会,将右上角实地收入囊中,并将左下角的征子隐患彻底化为实地。

得失之间,黑棋依然稍占优势。

棋局进入官子阶段。

日影西斜,申时已过。两人从午后下到黄昏,不知不觉已对弈三个时辰。棋枰上已落子二百四十余手,密密麻麻,如同星罗棋布。

官子,围棋最后阶段,比拼的是最精细的计算,最缜密的心思。每一目、半目,都可能决定胜负。

宋玉的眉头,第一次深深皱了起来。

他盯着棋枰,左手无意识地扯着右手的衣袖——这是他在极度紧张、专注计算时的习惯动作,自幼如此,改不掉。

计算,疯狂地计算。

左上角那个“单片劫”值四分之三目,右下角的“双先官子”价值两目半,中腹那道“厚薄”关乎三目强弱......可无论他怎么算,黑棋都始终领先半目到一目半。

陈玄策的官子功夫太老辣了。每一步都精准得如同尺量,没有一步废棋,没有一步缓手。他就像一台精密的机器,无情地、高效地收割着棋盘上每一分可能的利益。

差距如同天堑,难以逾越。

宋玉抿紧嘴唇,又落下一子,试图在黑棋的铁壁中抠出半目。

陈玄策几乎不假思索,应了一手。白棋的希望再次破灭。

又下了十余手,差距依旧。

宋玉的指尖开始发凉。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就像一个人站在海边,看着潮水一点点上涨,明知最终会淹没一切,却无力阻止。你每一秒都在计算潮水的速度,寻找高地,可潮水永远比你快一步。

终于,当陈玄策落下第二百六十七手——一手看似平淡、实则彻底断绝白棋所有翻盘可能的“小尖”时,宋玉停下了。

他盯着那枚黑子,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很轻,却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

他伸手,从白棋罐中取出两枚棋子,没有落枰,而是轻轻、轻轻地,放在了棋枰一角的空白处。

这是认输的表示。围棋规矩,投子认负,以示尊重。

“我输了。”宋玉的声音依然平静,但若仔细听,能听出一丝极力压抑的疲惫,以及更深处的释然,“陈先生棋高一着,算路深远,布局精妙,官子滴水不漏。宋玉......心服口服。”